第十章
数日之后,晋王被押解回京,百姓夹道观看,欣喜叛乱终于完全结束了。
然而相对于百姓的反应,贵族名门却对此事显得冷漠,因为一个失败的叛王
连路边的石头都不如,只是罪人,对他们全无好处。他们关注的,是在世族间闹
得轰轰烈烈的传闻——皇上要立后!
因为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所以虽然皇上并未下旨,众人仍理所当然地相信
了,各自揣测谁家千金会雀屏中选。没两天,又有消息传出,原来皇上属意皇甫
暄为后,而且要在庆功宴上宣布这个消息。
偏巧皇甫家确实受邀参加庆功宴,众人更是信之不疑。
消息传出后,遗憾自家千金没有中选的人所在多有,眼红者也不少。好在皇
甫家是世族中的世族,势力强盛,风评甚佳,皇甫暄又是长安有名的美人,论家
世才貌都是上上之选,因此也就没人吭声。只是一些世家子弟却不免捶胸顿足,
哀叹自己从此再也攀不了这朵名花。
然而语言传得满天飞,有个人却还不知道……
御书房里,风玄烺正在批阅奏折,内侍来报,说镇南王世子风玄燡在门外候
传,风玄烺即刻命人传见。
“参见皇上。”
“免了。”风玄烺说完,挥手要所有的宫女太监退下。
风玄燡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静静候在一旁。
等到其他人都退出了御书房,风玄烺才走下御座,淡淡地问:“关于黎海晴,
你后来还有查到什么?”
“所有的事情,上一次已经由夏侯禀告过皇上了,并没有新的发现。臣认为
那些事情已经足够,不必继续调查,何况以现在的情况,也似乎不宜耗费太多人
力调查她。”
“是吗?”风玄烺有些遗憾地叹道,“看来,朕终究无法成全他们。”当日
见风玄炜那般惶急,连告退都忘了,他不免有几分犹豫,于是暂时压下了这件事,
只希望能查出黎海晴的生父出自名门,好让他找到理由堵住悠悠众口,成全他们。
可惜如今是不可能了……
“什么?”风玄燡莫名所以,露出疑惑的表情,“皇上不是因为要成全他们,
所以才命臣调查黎海晴吗?”
“朕原先确实是如此想,奈何天不从人愿,她的家世不够清白,朝中大臣、
世家贵族必定会议论反对。”身为君主,他不得不先考量利害。
风玄燡拱手道:“恕臣直言。虽然黎海晴只是庶出,但凌家毕竟是山东大族,
既然承认了她,她便是凌家千金,又有谁会嫌她身份不配呢?”
“什么?你再说一次?”风玄烺讶然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觉得风玄烺的反应有些奇怪,凤玄燡仍是道:“黎海晴是山东凌家的人,
是凌师兄的堂妹。身份虽然有些差距,但尚不至于令朝臣大力反对,顶多是有些
微词罢了。”
“她是大师兄的堂妹?但是夏侯先前根本只字未提!”风玄烺心中疑窦顿生,
又问,“你是何时查出此事的?”
“一开始就知道了。此事是由凌师兄执掌的旋凤堂负责调查。所以皇上的命
令一下达,凌师兄便传书告知了此事。先前因为臣一直忙于处理叛乱善后之事无
暇进宫,所以委由夏侯禀告。”
“看来是夏侯应天隐瞒了这件事。”风玄烺皱着眉头,有些不悦。
风玄燡思索了一会儿,开口替夏侯应天解释:“他向来敬重凌师兄,而凌师
兄和凌家又不和,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刻意隐瞒吧。”
虽然觉得风玄燡说的有些道理,但风玄烺不以为事情会如此单纯。他的心中
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目前还是风玄炜的事情要优先处理。
没再多想,他舒展了眉头,微笑道:“既然知道黎海晴也可以算是个世家千
金,那事情就好办了。朕即刻便下旨赐婚,成全了他们。”跟着又有些庆幸,
“幸好先前尚未下旨将皇甫暄赐婚予玄炜,否则现在就算知道了此事,一切也已
经无法挽回了。”
“咦?”风玄燡一愣,惊讶地问,“皇甫暄不是皇上内定的皇后人选吗?何
时和玄炜扯上了关系?”
风玄烺震惊之下,一把扣住风玄燡的臂膀,急急迫问:“你刚刚说什么?”
“皇上不是要立皇甫暄为后?”风玄燡见风玄烺如此反应,立刻察觉事有蹊
跷。
“朕从未说过立后一事。”风玄烺沉下脸,神色凝重,“有多少人知道这个
可笑的谣言了?”
“料想京洛附近的人都知道了,世族间也一直在传这件事。”
“事情闹得这么大,朕居然都不晓得……”风玄烺右手抚着额头,突然觉得
头有些疼。叹了口气,又问,“你可知消息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臣是听臣妹说的。”
“小漓说的?”风玄烺皱紧了眉头,“小漓又是听谁说的?”
“臣不知。”风玄燡摇头。
微—思索,风玄炜喝道:“来人,立刻宣昭阳郡主入宫!”
在他的命令下,没过多久,风净漓便奉诏入宫。
但听得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风净漓蹦蹦跳跳地进了御书房,笑眯眯地道:
“烺哥哥,你找我吗?”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她偷偷吐吐舌头,敛容整衣,行
礼如仪,“参见皇上。”
风玄烺应了一声,挥手命她起身,跟着便问:“是你说朕要立皇甫暄为后的?”
风净漓吓了一跳,偷瞧了兄长一眼,支吾道:“呃……那个……”
“是或不是?”风玄烺剑眉一挑,定定地看着她。
她退了一步,心虚地垂首,“是人家说的啦……”
“喔?你从何得知?”
风玄烺语调虽是平和如常,风净漓却听得心中惴惴。她一咬牙,抬头道:
“是我自己编的!”
“你为何要编造谎言?”风玄烺心中虽怒,语气仍是淡淡的。
“人家……”风净漓眼眶一红,委委屈屈地解释道,“皇上要叫炜哥哥娶皇
甫暄,这样他和晴姐姐就要被拆散了,好可怜……所以人家就……”
“所以你就决定先下手为强,趁朕还没颁下圣旨,将朕要立皇甫暄为后的谣
言传得人尽皆知,好逼朕收回成命,是也不是?”说到后来,话中不免泄漏出心
中的怒气。
风净漓不敢答话,只点点头。
“朕再问你,你如何得知朕要下旨赐婚之事?”
“是……是无意间听到一名宫女说的……”她将事情大概叙述了一遍。
风玄烺听完,沉着脸不做声。
“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理此事?”见皇上神色不快,风玄燡不免担心他会重
罚妹妹的胆大妄为。
风玄烺先遗退了风净漓,才无奈地道:“如今势如骑虎,朕纵然不想立后,
只怕也是不行了。”既然闹到人尽皆知,他若不承认,不但必须处罚风净漓扰乱
人心之罪,而且还会令众人非议。不得已之下,也只有违背自己的心意,认了这
件事。
“臣代替臣妹向皇上请罪。”风玄燡郑重地长揖。
“罢了,她原先也只是一片好心,想帮玄炜而已。”风玄烺长叹一声,扶起
了他。
“谢皇上不罪之恩。”
“自己人不必多。”风玄烺走上御座,实然想到一事,忙问,“朕问你,夏
侯知不知道这个谣言?”事情闹得那么大,没理由夏侯应天会不知道;但他若知
道,为何不说?
“臣前日见到他时,曾提过此事。”
“但他却没跟朕说!他明知皇甫暄是要赐婚给玄炜,却任谣言流传……”风
玄烺此时终于恍然大悟,喃喃自语,“原来如此……这才是他的目的!”
随着步伐的前进,风玄炜感到一阵阵阴寒之气不停袭来。他握紧了黎海晴的
手,侧头悄声问:“冷吗?”
黎海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发觉他的手心在发冷,当即反握住他的手,柔
声道:“别紧张,我会陪在你身边。”
看到她的笑容,他紧绷的情绪稍稍舒缓,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向前。
这是他第二次进天牢。第一次来。他虽是因罪受罚,但是胸中充满豪气,全
然无惧;这一次来,他虽是探监,但心中却有诸多矛盾的情绪在翻扰着,令他不
安。
好不容易走到了天牢尽头的牢房,他一眼便见到坐在角落的晋王,不由得愣
在牢门前。
眼前这人蓬头垢面、眼神呆滞,佝偻衰老,看来就像个污秽的糟老头,哪有
半分昔日的温雅风采!
风玄炜呆呆地站着,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该喊他什么?八叔?晋王?叛徒?昔日慈爱的长者,今日却是叛臣,是杀
父仇人……
察觉风玄炜的手心在冒冷汗,黎海晴无言地握紧了他的手。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毒杀父皇?”终究,他什么称呼也说不出口。
听到了人声。晋王将眼光调转到风玄炜身上,忽然神色大变,起身冲到牢门
前,捉着栏杆猛摇,疯狂大吼:“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没死?你早该死了!你
该死!”
感受到晋王言语、神态间强烈的恨意,风玄炜不由得退了两步,黯然神伤。
旁边一名狱卒劝道:“殿下,他已经疯了,总是这样乱叫乱吼,您别在意。”
“别这样……”黎海晴揽住他的手臂,眼光中尽是关怀。
“我没事。”风玄炜摇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待要再问,却听到晋王仍是不停地大吼着,句句含恨,尽是怨毒。
“为什么死的是我的板儿?为什么不是你?天不公呀!不公平!这不公平!”
听到堂兄的名字,凤玄炜脸色一白,心情激荡之下,险些站不稳,黎海晴赶
紧扶住他。
只见晋王伸出了双手往前猛抓,双眼充满血丝,目皆欲裂,咬牙切齿地嘶吼:
“风玄炜!你害死了我的板儿,你纳命来!纳命来!我要你死!死——”
“我不是故意的……”风玄炜无力地垂首低喃,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见他心绪紊乱,黎海晴拉拉他的手,温言劝道:“阿炜,我们走吧。”
他没做声,又看了晋王一眼,便任黎海晴拉他离去,但耳边仍是清楚地听到
晋王充满怨恨的指控。
恍恍惚惚回了寝宫,凤玄炜呆坐在窗边,默默无语。
黎海晴双手揽着他的颈项,头倚在他肩上,悄声道:“阿炜,别这样……你
这模样让我好怕……”
听出她的担忧,他回过神来,反手抱住她,紧紧地抱着。
“原来,他一直都恨我……”
他语中的痛苦教她心中一痛,温柔地将颊贴着他的颊,无声地给予安慰。
“如果我不找堂哥去爬树,他就不会从树上摔下来,也就不会死……是我害
死了他!是我!”他将头埋在她胸前,身体微微颤抖着,“八叔恨我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
她轻抚着他的背,柔声劝慰:“那不是你的错,你并不是故意的。”
他恍若未闻,续道:“八叔和八婶只有堂哥一名独子,堂哥死了,八叔他们
都很伤心,可是,他们没向我说过任何责备的话……原来八叔竟是那么恨我!他
只是不说而已……”风玄炜脑中闪过昔日的景象:八叔一家和乐融融,八叔教堂
哥弹琴,八婶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然后,堂哥死了,八婶也……
“没两年,八婶伤心过度,也死了,剩下八叔孤零零一个人……那时,他一
定更恨我了,可是我每次去看他,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待我……我应该知道的,他
失去了妻儿,怎可能不恨我呢?他只是在忍,在等待……那么,他的叛乱是源于
对我的恨,他毒杀父皇也是因为恨我!是我造成了这所有的不幸!是我!”
风玄炜正捉着黎海晴的手臂,激动之下,捉得她双臂疼痛不已,她却无心理
会,只担心他太过自责。
“这怎能怪你呢?当初的一切只是意外,根本不是你的错!”她轻拍他的背,
在他耳边再三强调。
“你真的这样想?”他抬起头,神色茫然。
“当然。”她微微一笑,手掌贴着他的额,温柔地道,“答应我,不要再怪
自己,那真的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做声,只是紧紧拥着她。
“阿炜……”她轻轻叹了口气,“世间的事总是难说的,恩也好,怨也罢,
到头来终究消逝无痕,别多想了。”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吧?”他陡然觉得恐惧,只因人世的变换竟是这般
无常,人心竟是如此可怕。怒涛般的怨恨却在多年后才爆发……
感觉到他的不安与悲鸣,她偎在他怀里,像起誓般地呢喃:“是的,我会一
直在你身边。”
“你不怨我吗?”他眉头紧锁。
“怨你什么?”她微微一笑,伸手抚平了他的眉。
他闭上眼,低声喃语:“怨我是皇子,所以让你为难;怨我惹你伤心……”
他怕,怕她的心中有怨却无法说,怕怨会累积成了恨,在转瞬间燃烧一切……
“那我是否该问你,怨不怨我出身低微,连累你冲撞兄长?”她轻叹一声,
手掌贴着他的心口、感受他的心跳。
他原本不安的心在瞬间平静,实然觉得自己问得好蠢。
“晴……”他喂叹着,在她耳边轻喃,“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也是。”她露出满足的笑容。
此刻,两心同……
晋王既然已经押解到京,睿王风玄烈随后也班师回朝,关系着风玄炜和黎海
晴两人未来的庆功宴即将举行。
虽然不知他们是否能如愿长相厮守,但两心坚定,早已看开了生死,只求两
两相依,纵是同死亦无憾,是以庆功宴的日期虽然逐步逼近,他们两人却丝毫无
惧,只是寸步不离对方,希望能多相处一刻便是一刻,哪怕是一瞬的幸福也好。
没几日,庆功宴的日子到了,风玄炜被命令出席,黎海晴却无法和他同行。
他心中不愿,却是莫可奈何。
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席了庆功宴,凤玄炜的心思全然不在殿上,心里只想着和
黎海晴话别时的情景。
细雪纷飞中,伊人抬首仰望他,那如玉般温润的眸子闪动着激光,不是因为
泪,而是因为情……
她说,她会等着他的消息。
她说,他们生死不离。
是的,他们生死不离……纵使是抗旨,他也绝对不娶皇甫暄!
他只有一个妻子,惟一……
风玄炜正失神,忽然一阵巨响拉回了他的注意,他这才发现众人已饮过一巡,
正要宣读圣旨,褒扬个人的功劳。
他没有心思管谁的功劳大,谁升了什么官,但又怕圣旨中会提到他和黎海晴
的事情,只好按捺住心中的不耐,勉强打起精神。
在听到夏侯应天被封为宁定王时,他心中不悦,皱眉看着夏侯应天得意洋洋
地接受封赏,闷闷地喝下今晚的第一杯酒。
仿佛过了一生那般长久的时间,封赏终于结束了,却没听到风玄烺对他和黎
海晴的处置。
他有些失望,却又松了口气。至少……还有机会……
才刚放松,风玄烺却开口了。
“诸位爱卿,朕今日尚有两件喜事要宣布。”他带着微笑,眼光缓缓扫过众
人,最后落在风玄炜脸上。
风玄炜对上他的眼光,心下一凛,只觉得身体颤抖着,额头冷汗涔涔,双手
冰冷。
广阔的大殿里,风玄炜只看得见风玄烺的动作,等待着最终的关键。
终于,他看到风玄烺的嘴唇动了。
“朕决定……”风玄烺举起酒杯,朝他示意。
风玄炜握紧了双拳。
“赐婚风玄炜与黎海晴。”
成了?!
他和晴可以成亲了?!
他的心愿达成了?!
风玄炜欢喜得一颗心仿佛要炸开一般,脑中只有风玄烺刚刚说的话——
风玄炜与黎海晴……
千盼万盼,他终于盼到了!
大喜之下,他匆匆越席而出,竟不小心打翻了桌前的酒壶,洒了一桌酒水。
但他丝毫没留意,冲到了大殿中央,俯首叩谢。
“臣弟多谢皇上成全!臣弟告退!”说完,他“咯咯咯”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也不等风玄烺答应,便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大殿。
天渐渐晚了,这一日即将过去。
黎海晴倚着门,轻轻叹了口气。
能吗?他们真的能在一起吗?
过了这一日,一切都将揭晓。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生当比翼,死亦不离……”她呢喃着和风玄炜的誓约,期盼的眼眸直望着
门外。
她不敢奢求,却无法不想,想象他们能长相厮守,想象美好的远景,想象…
…幸福。
他们彼此依偎着,看着可爱的孩子在他们身旁嬉戏,跌倒了、哭了,她会温
柔地安慰,抱起孩子,和他一起哄着。
不必荣华富贵,只是单纯的幸福……
突然,远方传来呼喊,每一声都在呼唤她的名字。
晴……熟悉的声音不止在她耳边,也在她心底。
够了,够了,这样也是幸福!
至少,她爱过,也被爱……
望着他的身影渐渐靠近,她露出了微笑,张开了双手——
在拥抱中,无须言语,她明白,他们终将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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