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果说,时间可以淡化一切,忙碌可以让人忘却暂时的伤痛,以前的左克伦
会举双手赞成,但是这几天下来的实际体验,却让他无法认同。
说是为了资讯展也好,说是为了公司的营运也好,他忙的像个无头苍蝇,昏
头转向,每天忙到回家一沾枕就睡,但是……没有用就是没有用!
他一睁眼,莫名其妙的就会觉得气闷,有种莫名的慌乱在脑内游走,靠不着
岸的慌乱萦绕在鼻端,他连呼吸都觉得不适。
他一定要见到夏敏!这是他今早张开眼睛时的第一个念头。
夏父是铁了心不让他与夏敏联络,不但不肯让他探望她,连电话都控制着,
行动电话也改了号码,他连夏敏的声音都听不到。
他的慌乱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他只要一想起她在病房里,叫他“左哥哥”
时的神情,那象征她收起爱恋的称谓,总让他头皮发麻,心神不定。
不见她,已经十来天了,她骨折的手不知好丁没?她脚上的外伤也不知道复
原的如何?因他而起的心伤……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他快手快脚的起身料理一
切,在最快的时间内将自己整理好,今天无论如何,下了班之后,他一定要见到
夏敏!
有了认知之后,他的心情显得相当愉快,在最短的时间里,他开车到了公司,
精神奕奕的等在电梯前。
突然,一位脸上妆点美丽的女人朝他走了过来、
“林小姐,好久不见”他和善的扯了抹笑容,
“我今天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请左先生主持正义。”林月娇垂眼,仍
是一副委屈的模样,是她最擅长扮演的角色
“如果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他诚恳的点头。
“是关于夏敏……”她支吾了一下,眼眸含泪。
“怎么回事?”他心一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倾下身,表示关心之意。
“她今早销假上班,可是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警告我别打你的主意……”
她一语道尽此番前来的目的,希望左克伦能秉持之前的关爱,帮她一把。
夏敏已经销假上班了?!
他挑起眉头,愉悦写在脸上,原来她的伤已经好了,他可以见到她了。
“左先生……你有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林月娇疑惑的看着他欣喜的表情,
她受到欺负这件事,值得他笑的这么愉快吗?
“对不起……你刚才说了什么?”一听她问,他心情极好的又问了一次。
“我说夏敏威胁我,要我跟你保持距离,要不然她会让我混不下去。”林月
娇加油添醋的诉着委屈,妆点美丽的脸上写满受虐的神情,让人好生同情。
其实在报社来说,她是夏敏的前辈,在财经界而言,她是小有名气的财经记
者,夏敏要整她并不是容易的事,她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引起左克伦的注意。
“夏敏又威胁你?”左克伦挑起一边眉头,没想到车祸过后,夏敏仍旧不改
霸道本色,仍旧不允许他身边有其他的女人。
这也让他想起车祸前,他唯一一次动怒,也是因为她的霸道行径,让他不留
情的打了她一巴掌。
虽然她梨花带泪的样子,让他马上就后悔,恨不得把她拥人怀中,但是他却
没有表现出来,只因为他不希望她永远长不大,没想到她又犯相同的错误。
“我会跟她谈谈,你帮我约她,请她今天下午到我办公室来。”左克伦脸上
没有笑容,冷硬的说着。
林月娇欣然点头,在他没有注意的当口,唇边扬起得意的微笑。
她又赢了第二次。
将近一个月没有上班,该处理的事堆得像座小山一样,她气愤的抿着嘴,咬
着牙,不想在第一天上班就发脾气。
什么职务代理人?
这个林月娇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大花瓶,除了谄媚长官,巴结富商之外,根本
一无是处,也亏得长官还搭着她的肩膀,叫她要向林月娇好好学习学习。
学习?陪长官上床,换得轻松工作?还是陪富商应酬,换得有用内幕?
对不起!她一样也做不到!
所以,她只好在上班的第一天,打资料打到手痛,整理卷宗整理到想打人,
而那个该死的移动花瓶,竟然还走到她的跟前,跟她呛声,说左克伦她要定了!
凭林月娇?她也配?!
就算她已经放弃追求左克伦,但是她仍旧有那个责任,让他保持清醒,别被
这个外貌美丽、心如蛇蝎的女人迷惑,所以,今早她不客气的“以下犯上”,再
一次警告她,别把念头打到左克伦的头上。
不过,林月娇只是轻蔑的笑了笑,似乎正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几句话就让她
住了口,小脸刷白。
他曾经为我打了你。所以他会相信我,不会相信你?
是的!左克伦唯一一次动怒,就是因为中了林月娇的诡计,打了她一巴掌,
让她的心痛到现在。
要不是个性好强,不愿轻易转换跑道,她早就不想留在财经当记者,不想再
跟那个女人打照面。
既然要留,最好的方法,就是别再理会她,纵使,林月娇正花枝招展的朝她
走过来,脸上带着自豪的神情。
“还没忙完啊?”林月娇一改柔弱,单手支在夏敏的桌上,笑容有着得意。
“拜你所赐,我还在努力。”夏敏咬着牙,提起精神跟她对上了。
至少,林月娇还有用处,能将她的战斗力提升许多倍,而不是像在家一样,
整个脑子里,就只绕着左克伦打转,害她心情沉闷到主不行!
“你的动作最好快一点,下午有个重要的工作在等着你。”林月娇一脸看好
戏的嘴脸,涂上红色寇丹的纤指,在桌上轻弹着,发出恼人的声音。
夏敏皱起眉,并不记得行事历上有什么特殊的行程,脑筋一转,随即知道又
是林月娇耍的小把戏。
“又有什么指教?”夏敏唇角再扬,水眸中怒气流转,斗志又起。
在外工作已经数年,知道与小人争斗,定遭暗算捅刀,但是她不是任人搓圆
搓扁的个性,只能捍卫自己的尊严。
这也是她在长官不疼的情形下,还能在报社里撑下去的原因,就是她的韧性
超强,绝不轻易弃甲。
“我去见过左克伦了。”林月娇也不是简单的角色,笑容更是妖媚。
夏敏脸色一僵,她什么都不怕,就只有一个死穴,数年不变。
林月娇轻易看出她的弱点,高八度的笑声响起,知道她又成功刺了夏敏一刀,
这个外貌更美于她的年轻女子。
平心而论,如果夏敏肯像她一样牺牲,这间报社早就没有她立足的余地,只
可惜夏敏是个倔强的丫头,现实面的优劣取舍,夏敏怎么比得过她。
“克伦要我转告你,叫你下午去见他,他要帮我出气,骂骂你这个黄毛丫头,
竟然敢威胁前辈。”林月娇故作亲昵,像是两人的交情已有多么亲密。
夏敏咬着牙,所有的话哽在喉间,除了闷,还有说不出的酸涩。
多日不见,他找她的第一件事,还是为了替这个女人出气?
她的粉拳紧握,蝶翼般的长睫眨呀眨着,硬是逼回即将出框的泪。
好你个左克伦!真有你的!她告诉自己,从今天开始,她如果还流露出什么
在乎的样子,她就会撞墙来惩罚自己!
至于今天下午的邀约,她,绝对不会去!
资讯展迫在眉睫,对手突然出了一个新的游戏软体,势力万钧的引人注目,
他们只能召开临时会议,商讨如何夺回优势。
只是这个会议召开在夏敏可能会出现的时间,他第一次担心会错过与她见面
的机会,结束会议,左克伦神色匆忙的从会议室走出,就往会客室走去。
空无一人。
她走了?还是根本没来过?在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他忍不住猜想她的行踪。
她知道他忙,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非处理不可,她不会先行离开……不过,
这是以前的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留在他身边的她。
询问过秘书之后,他一颗心沉到底,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
她,真的没来过。
在墨色的大桌后坐下来,将目光移到桌前造型精巧,利落干净的铝合金时钟,
那是夏敏送的,为的是提醒他,看时间的时候就要想到她。
这是她示爱的方式,有些霸道,也带着贴心,他总是带笑收下。
时针指着三点。
他想,或许是她忙;晚一点,她会来的,
他是她的左哥哥,不是吗?
只是,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肯定的答案。
日落西山,黑暗降临城市,夏敏嘴角带着疲累的笑容,终于把最后一个卷宗
放进档案柜里,结束这一天的工作。
她凝眸向窗外看去,霓虹灯陆续亮起,暗沉的黑幕并没有减少这城市的风华,
反倒添了几分迷媚。
以往,她总是恋着有着太阳的白日,觉得那精神百倍的艳阳,就像她的心情,
日出日落,对他的执着从不止息。
但如今她恋上了夜。
她喜欢熄灭所有的灯,将自己丢在黑暗里,感受那种被暗沉吞噬的沉闷,唯
有这样,她才能在夜里疗伤,不让人看到她的伤,不让自己察觉仍然在乎。
她快速的收拾好东西,背起她的背包,往停车场走去。
才出了电梯,走没几步的路程,她停下脚步,有一瞬间的呆愣。
“我等了你一下午,你怎么没来?”左克伦往前几步,他的笑容充满愉悦,
黑眸在她的身上梭巡着,查看着她的伤势,有一种他自己未察觉的急迫。
夏敏一怔,在最短的时间内整理好她的心情,这一战来的太快,她难免惊慌
失措,她差点忘了,她说过绝不会再露出她的在乎。
于是她清了清喉咙,唇角有抹最美丽的笑容。
“我今天好忙,休息太久,东西堆了一桌子,怎么也做不完。”她笑答,还
不忘皱皱眉头,挤出可爱的鬼脸。
“果然是忙,我想也是。”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她的笑容足以令人目眩神迷,但是眸光所散发的疏离,却是他所陌生的。
空气有一丝微妙的诡异,左克伦直盯着她。而她回开眼,不想与他对视。
“我好累,不陪你聊了。”她急忙摆手挥别,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勇敢坚强,
她未战先逃。
“夏敏……”他脚步急促的追了几步,不明白胸口突然一紧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好不容易见着她,并不想让她马上离开自己的视线。
她几乎想嘲笑自己的怯弱,因为她连停下脚步的勇气也没有,只能咬着牙,
往她的车子走去。
她其实是慌乱而不能自己,但是在他的眼里,就变成生气与不理解。
他几个大步走去,颀长的身子很快的追上她,在她打开车门的前一刻,将她
拦住,双手支住车顶,把她固定在双臂之间。
他低头,默默审视着她,视线滑过她那白皙的肌肤。久未见日更让她肌肤雪
白晶莹、吹弹可破,嫩得仿佛可掐得出水似的,只是……少了些血色,多了些苍
白,而她带着些微慌乱的脸孔,是因为他吗?
他黝暗的黑眸中,在注视她时,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奇异光亮。
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在乎,自己是否有影响她的能力。
“我很想你,夏敏……”他低唤着她的名字,低哑的声音透露出一丝疲累,
黑玉般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再一次传递着他真实的想念。
从没想过他会惦念着她,但是自从她消失在他的生活之后,他发现日复一日
的工作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忙碌的日子,该让他早早就忘记她的存在,忘却她曾
经带来的记忆,但事实却不尽然。
一开始,他想念着她煮的咖啡,再来,他想念着她煮的饭菜。接着,她的轮
廓清楚的浮现在眼前,他开始想念她的眉眼,想念她的笑声,想念……夏敏。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也是他不曾允许的事,但是它该死的发生了。
他很没骨气的发现……他是如此想念着她。
只是他还没搞清楚,他为何会如此想念她?
他的话,像近在耳边的响雷,轰隆隆的在耳内引起耳鸣,也像是一颗巨石,
突然投入人她早已波澜再起的心湖,只不过她学聪明了。
她知道他话中的想念,与她心中所期待的想念,其实是有差别的。
“你别这么残忍。”她缓慢的推开他的胸膛,那个她曾经眷恋的怀抱,花瓣
般的唇硬是扯出一弯浅浅的笑,艰难的找回她的声音。
他蹙着眉,偏头看着她,压下紧拥她入怀的冲动,强迫自己依着她所愿,还
她一个呼吸的空间。
他又发现一件事,少了她的撒娇依赖,他的胸口觉得好空,好空……
“我怎么残忍了?”他不明白她的指控,难道想念她有什么不对吗?
她背过身子,不想看他脸上挫折的神情,那足以勾起她所有刻意忘记的在乎,
忘了保护自己的感情。
该死啊!她不是气极这个男人?不是早就知道,他根本只当她是妹妹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还是抹杀不掉,那丝隐藏多年的心动!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爱你,现在,我同样需要很久的时间,让自己不爱你。”
她努力不让泪水流出,声音显得暗哑。
她不想爱他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但是心惊的程度却一次比一次更甚,他凝视着
她的背影,眼里有着复杂的神色。
忆起她清雅的发香,曾经不只一次的索绕在他的鼻端,他以指代梳的拢顺被
他探乱的发……这清晰可辨的记忆,可会随着她不爱他这个理由,逐渐消逝?
“不要跟我说你想我,这样对我太残忍了。”夏敏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不
想因冲动,再一次往他的怀里奔去。“我没有办法一边听着你说这样的话,一边
说服自己,我不爱你了。”
是吗?是这样子的吗?左克伦自问着。
因为她不要爱他了,所以连带他的想念,也不能脱口而出吗?
夏敏回过身,看着他眸里的挣扎,心中闪过不舍。
她知道他对她有情——兄妹之情,他呵护自己的用心,她不是感觉不到,只
是……那不能满足她,她要他全心全意的爱恋。
她无法停止自己对爱的贪婪,所以她只能避而不见,总有一天,她会遗忘的。
她会遗忘的。
“不能当朋友吗?”他艰难的开口,知道要求两人再有之前兄妹般的亲昵,
是再也不可能了,一思及此,胸口的空气似乎被抽光,疼痛逐渐泛开。
她微扯唇,漾出一抹动人的淡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却泛出更浓的悲伤。
“你一向疼我,是吧?”她迎着他炙热的目光,不明白伤的人是她,他的眼
底为何有着痛楚。
他没有迟疑的点头,她是捧在手中的宝贝,他当然疼她。
“那么,帮我最后一件事。”她刻意强装冷漠,唯有这样。她才放得开手。
“什么?”他急迫的问着,习惯被她依赖,他喜欢替她做任何事。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她冷言道。
他心一惊,答案却不犹豫。
“这个忙,我帮不上。”他平稳的语气里,有着不容反对的坚持。
他宠了她一辈子,怎么可能把她当成陌生人,所以他想也不想的拒绝她。
夏敏则站在原地颤抖,许久之后才缓缓抬起头来,无法理清在听到他的拒绝
之后,胸中感受的情绪,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多矛盾的她呀!
“那你帮我另一个忙。”她硬撑笑脸,不允许自己对他还残留任何爱意。
这一次他只是挑眉,等着她说出她的要求。
“要我不爱你,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她的爱情,大概就注定只能以悲剧
收场,她又何苦撑到最后一幕?提早下场,或许伤口会来的小些。
他再咬牙,紧盯着她的脸,他知道,他不会喜欢她说出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欢她一再重复的说,她不爱他了。
“帮我介绍几个男朋友吧,谈恋爱是最好疗伤的方式,好不好?”她偏头问,
从她认真的眼里可看出,她是真的考虑过。是筛选之后最好的解决方式。
他颀长的身子在瞬间僵直,黑眸里藏着某种无解的情绪,两人在不甚明亮的
路灯下僵持着,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好,我帮你介绍男朋友。”在沉默许久之后,他讪讪的答应她的要求。
“那先谢谢你了。”她笑开脸,掩下眼中的落寞,扬手看表。“我该回去了,
妈妈叫我回家吃晚饭。”
他哑然点头,知道他再也没有权利拥住她的肩膀,耍赖般的说要跟她一起回
家吃晚饭。
夏家不再欢迎他,而夏敏,也不再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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