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既热闹,又冷漠的台北。
在室温十六度的空间里,大楼空调仍旧开着,办公室里人太多,纵使是包里
着长衣,空调仍是必开的设备。然而再多拥挤的人,也无法温热刑宇凌的身心,
不像那一夜,一个男人就温暖了她的人以及她的心。
“刑顾问?”
在几句问话没得到响应之后,邵震廷抬起头,深刻如雕像般的五官,看着才
度假回来的刑宇凌,黑眸闪过一丝淡淡的波动。
他食指抵着下巴,黑眸带有深意,看着难得出神的刑宇凌。
打从她昨天回来上班之后,公事虽然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如她所保持的工作
质量,但那双眼老是在发呆。
这不是在他身边工作了三年的刑宇凌,是什么改变了她?
是那个长假吗?
从不曾休假的她,突然向他要求休息,他虽然是对工作要求极高的老板,却
不是剥削员工的资方,他欣然同意,却不料长假之后,见到的会是魂不守舍的她。
邵震廷加重力道,霍地将活页夹合上,终于让刑宇凌回过神来,注视着他若
有所思的双眼。
“有什么问题吗?”刑宇凌问道,以为是合约上有主管不满意的地方。
“这一次在意大利的工作很顺利,合约我们占绝大优势,美术馆已在当地找
了人装修,这是隶属对方的工作,是合约里签订的,装修完成之后,经我们点收
合约才会正式生效。”她赶忙解释道
邵震廷点头,仍是沉默的看着她,而刑宇凌回视他毫无畏惧,对于自己的工
作能力有信心,相信他挑不出毛病。
只是,那一双严正有神的黑眼,却让她想起另一双细长深邃,时常满溢温柔
的黑眸,似乎光是看着他,就能感受到平和……
再一次见到她失神,邵震廷微瞇了眼,猜测她的心事。
平日她看着他的表情,不若一票为自己着迷的女人般痴迷,总是坦荡荡的,
那不是迷恋,所以他能安心的让她留在身边。
但是此时的眼神又有些不同,她是看着自己没错,却又好似穿过他,看着某
个点一样。只是,女人的思绪,从来不能困扰他,他总是视而不见,就算是跟在
身旁的工作伙伴,同样不能例外。
“下个月在美术馆的展览出了点问题,妳去处理一下。”邵震廷低下头,找
出其中一个活页夹,伸手递给她。
刑宇凌伸手接过,但疑问随即出口。
“展览接洽的工作,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我是法律顾问,只负责合约。”
她一向分得清清楚楚,就算对方是主管,她也能慨然拒绝。
邵震廷深刻的五官上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但是对于她的反应,他倒是赞许
在心底。
或许就是因为她不肯吃亏的个性,对于权利认真争取,也让她在处理合约问
题时,都能替公司挣到较大的赢面,所以她的直言,他能接受。
“这的确是合约上的问题,也是属于妳的工作范围。”邵震廷没有抬头,仍
专注的批阅着文件。
“跟我们签约配合展览的画者,说他有私人事情要处理,心情不稳,无法专
心作画,所以无法配合我们的展览演出,他要求延期,要不干脆换人……”
“这些搞艺术的人真是麻烦。”刑宇凌打断主管的话,表情冷淡。
她处理事情一向果断,这个工作她胜任愉快,唯一让她受不了的,就是公司
接触的人不乏一些用“情绪”当借口的“艺术工作者”。
“因为麻烦,所以需要妳。”邵震廷睨了她一眼,她从不隐藏情绪的反应,
这也是她能留在自己身边这么久的另一个因素,他厌恶欲言又止的对话,直来直
往最好。
“我知道,我会处理。”刑宇凌点头,不做任何停留的往外走,这下,要把
下午的行程做一番调整,先去会会这个“情绪不好”到影响工作的“画家”。
她暗啐了一声,情绪不好就不想画,那她会让他知道,这会让他吃上官司、
赔上为数不小的违约金,到时,看他还敢不敢说心情不好。
五十坪的和式套房里没有什么太多的家具,只简单的隔出了客厅与卧房,除
了厨房之外,地板全改成木制。墙上挂了几幅他钟爱的画作,没有太多的繁杂装
饰,极简的设计风格,简单舒适的单人沙发摆在客厅中央,只因他从不曾有客人
到访。
连颢的生活一向安逸平静,在作画之余,他从容地享受一个人的时光,但是
从威尼斯回来之后,他的心境却有了改变,总是余波荡漾,无法静下心来。
他坐进柔软的沙发里,想起那个让他失控需索、沉迷在爱欲里的女人,竟然
在天明后消失无踪?!
那天清晨,望着空无一人的床铺,他思绪纷乱。
她也不想想,这是她所住的房间耶,她竟然像个贼一样的溜走,也从他的生
命中逃开。
或许是前一夜太过放纵情欲,他深深为她迷乱;也或许是她身上的香味迷人,
让他在她的身边一沾枕就睡沉了,甚至连她整理行李逃走,都没能惊醒他。
该死!
他揉了揉近来总是发疼的太阳穴,气自己的贪睡,更气那女人的叛逃。
隔天天一亮,他马上到柜台查询她的数据。或许是她早有交代,无论他怎么
利诱,就是无法得知她的去处,甚至连名字都打听不出来。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面具节庆依然热闹的大街上闲晃,遇到类似装扮的,就
冲上去揭人面具,吓到不少人,还险些挨了打……
如果真能找到她还无妨,偏偏她就像是在空气里蒸发一样,根本找不到人。
威尼斯嘉年华会的热闹气氛本是他的最爱,因为它自由解放了每个人的想象
空间,戴着面具的人时而看来就在我们身边,却又时而像是住在远方国度的灵魂,
这感觉多么神奇。
但现在,他恨死了这些,因为那个在他床畔的女人,此时就真像住在远方国
度的灵魂,让他怎么找也找不到。
手机一直响着,连颢放任不理,他能猜到打电话来的人是谁,铁定是为了画
展的事,但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想搭理这些。
他只是想着……她究竟在哪里?
手机终于因为没电而停止呼叫,连颢耙了耙微长的发,决定去洗个澡,让自
己清醒一下。
而在话机的另一头,刑宇凌愤恨地对话筒咒骂了几句,脸色很难看。
不接电话?他以为不接电话就算了吗?她发誓一定不会让这臭画家好过……
她就直接杀到他家去!
门铃按得凶,不过却没吵着正在浴室里淋浴、还在客厅里大放摇滚乐的连颢。
腰间只围了条浴巾,湿着发踏出浴室外,他这才听到门铃的声响,微皱着眉,
疑惑这时会有谁来找他?
他举步向前,直接拉开门,对上一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眸子,而且……还是一
双很熟悉的眸子。
“是妳!”薄唇微掀,连颢的眼里闪过一抹惊喜。
那低沉且温柔的声音,意外窜进刑宇凌回忆的最底层,撩起那被刻意打压的
记忆。
她的脸色猛然变得惨白,差点没有吓得跪倒在地……
天啊!她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下一秒,她拔腿就跑,管它什么合约、管不了她原来的信誓旦旦,她像只夹
着尾巴逃跑的小狗。
死定了!她真的死定了!
无奈,脚下踩着高跟鞋,她逃走的速度被拖缓了,不一会儿纤细的手腕上多
了一只大掌,温柔却坚定的阻止她逃走的态势,将她抵在门外的墙上。
刑宇凌急喘着,看着他缓慢而坚决的逼近,那张带着笑意的帅脸,在眼前愈
变愈大,阻断了她正常的思路。
“妳逃走的技术退步了。”他靠近她,热切的鼻息喷着她,视线余光瞄到她
急喘的雪白胸口,让他想到那令人疯狂思念的绝佳触感。
“你、你、你在说什么?”刑宇凌脸色发白,连说话都开始颤抖了,现在再
来装傻,会不会太迟了?
“我想,还是妳得利用我熟睡的时候,才能成功的逃脱?”连颢脸上带着笑
容不断逼近,缓慢的靠近她美丽的小脸,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什、什么?我、我不懂……”她加强语气,每说一个字就用力摇头,只差
没扭到纤细的颈子。
不过,她的回答让连颢不满地瞇起眼睛,若是真的不认识他,为何她会吓得
像是见了鬼?
见了鬼……呵!他露出浅笑,她的表情令他莞尔。
“妳来找我吗?”他开玩笑的回问,虽不知道她所为何来,但是显然她不知
道门后住的人是他,要不恐怕不会来自投罗网。
她的表情真是有趣,想必当初在威尼斯的相遇,她是铁了心的离开,不留下
任何线索,现在情况脱了轨,让她吓得面色如土。
刑宇凌一听,直觉拚命摇头。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来找他?
但她表情一怔,后知后觉的想到,她的确是来找他的……
该死!她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
她低头暗咒自己的“好运气”,才一抬头,讶异他又更近了,她霍地往后退,
小脑袋撞上墙。突来的痛令刑宇凌小脸微皱,咬着牙没喊疼。
连颢跟着皱起眉,像是微怒着她的反应,她有这么厌恶他、厌恶到宁可拿后
脑去亲墙壁,也不要他接近的地步吗?
纵使心里不悦,他的动作却还是温柔得可以,大掌抚上她的后脑,轻轻的揉
了起来。
“为什么逃走?”连颢看着她,薄唇紧抿,一语不发,眼神莫测高深。
他不是一夜情那型的男人,对于她,他有某种说不出的情绪,她的孤傲以及
受伤的神情紧紧揪住他的心,他是认真地想将她纳入羽翼中保护,但是她却狠心
地离去。
“我没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畏缩的低下头,却还不肯认帐,就是
要抵赖。
“我今天是代表公司来跟你谈展览的事……”她努力要将事情导正,努力装
出职业的表情,小脸上的惊慌被成功掩盖了。
“不想承认?”连颢打断她的话,他对她来的目的完全没兴趣,但他十分高
兴见到她,想知道她是否思念他,对于难得的重逢时刻,他没有谈公事的兴致。
“我没什么好承认的!”刑宇凌动怒了,小手推阻着他的胸膛,准备找缝偷
钻出去,想先跑为快。
只是,手心下是他赤裸的胸膛,甚至还有着水滴,冰冷的水从他的发上滴下
落在她的掌背,带来冰凉的触感,但是掌心下火速的心跳,却又传达着热度,让
她不禁想起那一夜——他累极后紧闭双眼压着她喘息时,脸庞紧贴着她的胸,她
可以借着很淡的月光瞧见他深刻的轮廓,而他身上的汗水也流淌在她身上……
轰!她的脸顿时烫得像是着了火。
“妳想起来了!”连颢沉着声音说着,望着她惊羞的表情,他的笑意更深。
“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她咬着牙大喊,想从他的腋下
逃脱,却反被他抱在怀里,想推开他的手,但无论她如何用力,却总是推不开。
他用的手劲十分巧妙,让她无法挣脱,却也没有弄疼她,只是让两人的体温
一再的升高,更让她小脸红得像是被火烧过。
“妳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我倒是什么都没有忘记。”低沉的声音在她敏感的
颈边响起,男性的呼吸吹拂着她的颈,让她打了一个寒颤,那带着回忆的低沉嗓
音,像是刻意要让她记起。
“我记得妳的吻……”粗糙的指落在粉颊上来回抚触,甚至滑到红唇上缓缓
摩擦,带来奇异的酥麻,搭配上他低沉的嗓音,他的催情功力令她几乎想举手喊
投降。
刑宇凌不停抗拒着,她怎能允许一个相识不久的男人在自己脸上撒野?就算
他们已行过周公之礼……
“还记得妳在我的身下……”他持续哑声说着,气息搔弄着她的发,酥痒的
刺激从他呼吸吹拂的地方袭来,令她敏感得战栗发抖。
“够了!”她紧绷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气得直想尖叫。“别再说了,我
都记得,你不用一句一句的形容。”
她怒瞪着他,男人邪魅的笑气得她牙痒痒,刑宇凌心里火气直冒,真想踹他
一脚,看他会不会出现其它表情。
笑!无论是什么情形,他总是在笑!一点都不像她,脸上的笑觉神经像是被
抽断,几乎不曾笑过,更因为如此,他的笑容更令她生气。
“妳的脸好红,没事吧?”连颢盯着她瞧,态度看来关切,眼里却闪过几分
戏谑光芒,扬手作势要抚上她的额头,却被她一掌打掉。
“我没事。”她没好气的说,就算有事,也都是被他害的!
“进来坐一下,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连颢的大掌转移目标握住她的手,
将她带进屋里。
毕竟,门外算是公共区域,而且他又“衣衫不整”,有好多话想告诉她,不
想表演给众人欣赏。
屋内是他最私密的部分,就算是挚交好友也不曾进入过他屋内。而今,他愿
意与她分享他的私人天地。
“那一天是在妳的房里过夜,今晚,我很欢迎妳留下来。”他轻笑,靠在佳
人耳边低语,热烫的呼吸吹拂着她,几句话再度炸红她的脸。
“我是来谈展览的事!”她冷着脸说道,眼里带着腾腾杀气,只是那羞红的
表情害她减了不少锐气,反倒添了几分娇羞。
连颢摇头,无奈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的开口,态度一如往常的温和,语气
却分外坚定。
“我今天不想谈工作。”他对她露出最温柔的笑容,黑眸牢牢锁定她,毫不
掩饰的欣赏那如花娇靥。
他的直接回绝让刑宇凌眼前一黑,像是一朵烟花陡然在脑子里炸开,轰得她
昏头转向,脑中一片空白。
好!敬酒不吃,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无视于他的示好,刑宇凌几乎要翻脸,决定走为上策。这不知好歹的家伙,
不知道得罪她的后果,那她直接把他fire掉,这项工作她放弃周旋,直接告上法
庭要他赔偿,一如她平常的冷血。
“好!你不想谈,那你就等着接违约书吧,到时候可别怪我。”她粉颊嫣红,
气得头顶冒烟,先前在威尼斯对他的好感,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半点都不剩。
看出她眼里的杀气,连颢依然保持着优雅笑容,一派心平气和,懒洋洋地环
着手看她,双手交迭在宽阔的胸膛上。
“这么绝?”
“这是你自找的!”刑宇凌气得全身发抖。
“对故人,妳也要做得这么绝情?”连颢不以为忤,反倒朗声大笑。
他又提这件事?!
刑宇凌快气昏了!她握紧粉拳,被他蛮牛般讲不听的态度激得火冒三丈。
算了!算了!她不要再跟这种人有任何牵扯,就算是公事也一样。
“我们不是‘故人’!你完了你!”她恼怒扔下警告扭头就走。
高大的身子抵住她开到一半的大门,连颢的黑眸带笑,低头凝视她。
“我怀疑,妳真的想起我是谁了吗?”
“你让路!”她真的想揍他了。“想起来了又怎样?那只不过是一段荒唐的
错误!”她对着他大吼,全然不想再听到他“仔细”描述她荒诞的一夜。
下一秒,宽厚的大掌倏地捧住她脸颊,就在她惊得大口吸气时,男人趁这机
会俯首吻住她。
刑宇凌瞪大美眸,还来不及发出恼怒的尖叫,红唇已被他牢牢封缄。
霸道地覆盖她的柔嫩,吞咽她的抗议,他狂野得好似要从她身上获得绝对的
满足。
大掌托住她后脑,完全没让她有闪躲空间,他时而细细吻她、时而又霸道蹂
躏红嫩粉唇,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胸腔的空气好似被抽空,刑宇凌晕眩着,神智迷离,逃不过他熟练的挑逗,
也逃不过自个儿意乱情迷的反应。
这个吻,好甜、好美!连颢心中明白,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这个女人就
已经深植在他心中了。之前他并不明了,为什么仅仅一次见面,这个女人就被他
牢牢记在心房,直到现在,他终于知道原因。
那是因为……
他要她!
而且这个女人属于他,只能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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