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善取……」
是谁在唤她?
身后是一片深沉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头飘动着冰冷而吊诡的云雾,
直教人打从心底发颤。
感觉冷意,但身躯却又像是麻痹了一般,似乎就连情感也都快要自身躯褪去,
不管再热烈难忘的情,似乎都沿着指尖缓缓地离开她的……
「善取!」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将她团团包围,再回头时,无边无际的黑暗出现了一抹刺眼
光线,直袭向她而来,瞬间化为人形将她拥入怀里,紧密的,迫切的,似乎将她视
为珍宝……
「妳这浑蛋,我一直在唤妳,妳还一直往前走,是怎么着?不想睬我了?妳敢?!」
词不达意的话语连珠炮地窜出,听得她一愣一愣,感觉熟悉不过,可一时之间却想
不出这人到底是谁。
浑蛋,认不出他是谁?
天晓得他方才光是为了要找她,跑得气喘吁吁,找得心慌意乱的,好不容易找
到了,她居然记不得他……简直是气死人了!
「发什么愣?忘了我是谁了?」拉开彼此一点距,楼毋缺怒瞪着毫无月色,更
无半点人气的她。
脸平板无情,水眸一点生气都没有,彷若在她眼前的他,不过是个路过的陌生
人罢了。
「阮善取,亏妳找了我千年,亏妳为了我请托阎王给妳转生三世的机会,妳居
然把我给忘了?甚至到最后都没记得我是谁?!」浑蛋,她的魂破就快要不见了,
难不成就连情感也都一并消失了?
那么留下来的他算什么?她走得这般潇洒,忘得这般自然,可知道留下来的他,
到底是度日的?
她在枉死城前等上千年,他在病榻上头可也躺了数十年,过着人非人的生活,
病的不是他难愈的伤,病的是他的心!
她等待千年是苦,他度日如年是悲呀!
「……楼爷?」她蓦地瞪大眼,尽管口吻依旧平板单调,但水眸漾起阵阵涟漪,
在在证明她已经想起了他是谁。「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你要赶紧走……」
想推开他,却又顿觉他温暖的怀抱访若能够替她隔去外界的冰冷,教她衫出的
手不禁又缩了回来。
「很好,妳要是再想不起我是谁,我真要将妳给打醒了!」谢天谢地,她要是
真把他给忘了,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让她想起他。
「……可,我等待千年的不是你,是我家相公,他……」脑袋一片浑沌,老是
教她无法将事情编织成串。
「是我!」他怒咆着。「听着,妳等待千年是为我,转世三世也是为我!我就
是妳要找的人,前世,我是段毋缺,今世是楼毋缺,我是毋缺啊,就连背上都还留
着妳所刺下的剑疤!」
阮善取眨了眨水眸,眸底是一片清冷。
「妳不信?!」
见她没有表情,他索性褪去外衫,露出一身赤裸精实的体魄,背向着她。「妳
瞧见了没有?妳要我帮妳找人的,妳想起来了没有?直到大木同我说起我的背后有
胎记,我才蓦然想起,我就是妳要找的人!」
阮善取颤着手抚上他的背,约莫指宽大小的胎记,鲜红而妖野地贴覆在他的后
背上头,彷若当年她犯疯失手烙下的痕迹。
楼毋缺缓缓地转过身来,睇着默默掉泪的她。
「可前头……」纤指探向他的胸前,是一片结实无痕的古铜肌肤。
「当年,长剑病未刺穿我的身躯,而妳惊吓过度便自刎了……傻丫头,莫怪妳
等不到我,只因我当年根本就没有死在妳的剑下啊。」话落,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搂
进怀里。
将梦境与幻觉串连在一起,推断出这样的结果……尽管一切都教他认定不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容得他不想相信?
「毋缺?你真是相公……」呜咽声淡淡地她的喉口逸出。
是呀是呀,她明明想起了,却偏又是忘了……为何手绢会飘落到他的手中?为
何会留在楼府不得动弹?为何对他有份难喻的好感?
都怪他的眼太柔,他的话语太温柔,教她一直没想到……不过,相公真的未曾
这样待过她呀。
「不像啊,相公不会这样温柔搂着我,不会待我如此之好……」视她为宝,几
乎要将她捧在手心里疼了。
「只因妳说我的多情皆给了人,所以这一世,无论如何我的情再也不给任何人
了。」想要全都保留着给她,想给的也只有她,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阮善取闻言,斗大的泪水串串滑落。
「呜呜……相公,我没要杀你的,我只是……」她泣不成声地偎进他的怀里。
「我知道,我全都明白了,是我曲解了妳的心,滚大了误会造就了杀机……」
都怪他,错将她的羞涩扭捏当成嫌恶。「我每回对上妳的眼,妳便会赶紧调开,所
以我以为妳根本就是厌恶我……」
「不是,我怎会厌恶相公?我是羞于……」
怎会是这样?她哪来的嫌恶?她将爱意暗藏心底,藏到最后,怎会教他给曲解
了?
「我知道。」可惜的是,知时已晚……低叹一声,他喃喃自语着。「我不知道
该如何面对妳,只好天天上酒楼买醉,可那条手绢,真是要送给妳的,只是我还未
来得及说出口……」
合该是一对教人称羡的夫妻,想不到竟沦落到千年之后再相遇?
而今再相遇,他日可有再会之时?
「……相公对我……」她轻摀着唇,粉颜微嫣。
难道相公不讨厌我,相反的,他是很……
「……我爱妳。」他咬着牙道,烧红的热意翻上耳根子。
真是太肉麻了,这种话,打死他也绝对不会再说第二回。
「原来,相公不是讨厌我……」泪水汩汩翻落,泛滥成灾。「太好了,真是太
好了……」
「……别哭了,妳存心要教我难受不成?」将她紧拥入怀,深深叹了口气,不
知是无奈还是怜惜。
他可不是要来惹她哭的,他是来见她最后一面的……最后一面,难不成生生世
世里,他只能再瞧见她这一面而已?
缘份真是尽了?天晓得他有千万个不舍?
「知道相公不是讨厌我,那就够了。」她紧握着向来不离身的手绢。
「怎么够?妳就快要……」话到一半,他不由哽咽住。
「那是我自个儿选择的路,不能怪谁,况且,真能再找着相公,这一辈子真是
了无遗憾了。」泪如雨下,她却满足地漾起笑脸。
「胡说,咱们夫妻才甫重逢,才化解误会,妳就要消失了,难道妳压根不觉恨?」
她肯罢休,以为他也会点头答应吗?
他的记忆甫回笼,甫想起她也不过是这两天的事,眼看着就快要与她分离,别
以为他会答应!
「能再见到相公就已经足够了。」已经够了,她心里有着满满地感动,历经三
世,吃尽三世病痛之苦,她都觉得值得。
「不够。」他想也没想地道。「妳以为我追到这里来,只是纯粹想要同妳解开
误会?会有法子的!」
不只……不只是如此!
若是可以,若是可以……逃吧,他找个地方将她藏起来,不让鬼差阎王找到她!
「毋缺,时间到了,速速回魂。」
正忖着,耳边突地响起不动难得正经的嗓音,怔愣了下,感觉魂魄好似快要自
她身边抽离。
「那是谁?」阮善取抬眼睇着黑暗的天顶。
好熟悉的声音啊,好似在哪里听过……
「那是不动,就是他送我来见妳的。」可不是有一柱香的时间吗?怎么会如此
之快?他还有好多话都未说尽,他还有好多……
「毋缺,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你绝对不能一去不回……快回!」
顺着他的声响,神智又怔忡了下,感觉自己好似不在自己;他甩了甩头,强振
起精神,抬眼直瞅着她,眼里眼外都只有她的存在。
念儿重要,可善取就在他的眼前……明明就在他的眼前,为何他能见的就只有
这一面?
「善取,我们逃吧!」逃,逃到没有人找得到他们的地方!
算他无情,算他无义吧,他眼里就只有善取的存在,其它人其它事全都不重要
了……只要能同她一块,这魂魄要怎么飘荡,都无所谓了。
阮善取闻言,推开他些许距离,她勾笑道:「相公,你能带我上哪?我不过是
一抹没有躯壳的幽魂,我能上哪去?况且,我的魂魄不用鬼差拘提,便会自动消失
在三界六道之外,就算你现在紧抓住我,又有什么用?」
她就快要魂飞魄散了,飘渺的魂魄何去何从,她都不知道,他又该要如何救她?
「……」他无言对她。
是呀,她能上哪去?他又能够带着她上哪去?他连要怎么逃,逃到哪里去都没
个底子,要如何保护她?
天地如此之大,竟没有她能安身之地……
「毋缺,回来,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承诺,速回!要是你骗了我,你绝对会后悔
一辈子的!」
不动略微惊慌的嗓音传来,牵动了他的手腕,拉扯着他的魂魄,揪痛了他的心。
不走……他还未将她的容貌深刻的镌镂在脑海里,尚未将她的嗓音牢固地雕进
心版上……他不走!
但若是不走,念儿的命……不,为何要让他如此两难?一个是他挚爱的女人,
一个是他视若手足的妹子,为何要拿他最爱为在意的两个人来折磨他?为何要他做
此如此艰难的决定?
阮善取直瞅着他,笑得满足而甜蜜;尽管她不懂传来声响的人是谁,但她听得
出那人嗓音里的急迫和不安。
可不是,再待下去,说不准到最后,他真是也走不了,她岂能卑鄙地强拉住他,
不放他回到阳世?
忖着,打定主意,朗声启口:「相公,我的魂魄不全,更没有可容的肉身,我
哪儿去也去不了……能够明白相公原来是爱着我的,更让我确定我所受的三世病痛
之苦,都是值得的,最后能再见到你一面,生世皆无遗憾了。」话落,她凑上前,
羞怯地在他唇上落下冰冷的吻,随即含泪带笑道:「相公,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
我绝对要走得没有遗憾,倘若我能够再遇上你,我永不忘你。」
话落,趁他尚未回神,她蓦地推他一把,他的身形蓦地往后飞去。
「善取……」黑暗中,她的身影愈来愈小,几乎要将黑暗给吞噬,只瞧得见她
漾笑的粉颜,她婷婷袅袅地欠身而立……善取,他的妻子,他愿意以命相抵,以魂
交换的至爱啊……「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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