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树大易招风。
这是燕吹笛在她下山前,又再次对她老调重弹的老话。其实用不着燕吹笛说,
她大抵也知道自个儿在众生眼中的身价。
雀鸟遁逃,蝉声远逸,夏日午后的林间异常安静。
热光炽人的午阳映晒在弯月的脸上,才离开天问台不过两日的她,一语不发
地看着山路上这票欲拦堵她,不知已经等在这多久的众生。眼前的来者出处纷杂,
有不成气候的小妖,有被她打退几回犹不知心死的魔类,也有私闯出阴间的违命
阎罗……在这之中,无一张令她意外的脸孔,也没有一张令她觉得有点挑战性的
面容。
这些年来在人间的角落里四处游走,风言风语听多了,她知道这些众生找上
她的理由是什么,在燕吹笛眼中毫无价值的她,在众生的眼中,却像是漠原众沙
中的一粒金沙。
人间之人是这么说的——得弯月得江湖。
魔界又较夸大了点——得弯月统魔界。
鬼界对鬼后有反心的阎罗则说——得弯月,退鬼后。
更有众生放言,只要雷颐剑主轩辕岳一日不放雷颐自由,普天之下、各界之
中,无人无神无魔能与她匹敌。
各式各样的流言在她的耳边流窜久了,总会令人变得麻木。她不介意众生如
何说她,也不在乎众生怎么看待她的价值,但这些再次出现在她眼前的众生,他
们却总是对她怀抱着地老天荒的贪念,盼想着精卫永不能填平的欲望。
贪婪是种要命的东西,像人间的酒,尝过一口嫌太少,饮上了瘾头便无法自
拔,为求一醉,往往粉身碎骨亦不足惜,或许在众生的眼中,酩酊大醉,才是一
种真正的清醒,而她,就是因太过清醒了,所以数千年来才苦无一醉。
山道上,此刻堵去了弯月的去路,外貌与凡人无异的众生们,深知要得弯月
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于是他们在虎视眈眈之余,也备加小心谨慎,纷纷紧蓄着全
身气力,目光瞬也不瞬地瞧着弯月芳容上的神情,仔细观察着她身上的风吹草动,
岂料将他们视为无物的弯月,只是在他们打量过后,转身绕过他们继续朝难走的
山道前进。
杀意来得很突然,尽全力劈砍而下划破空气的刀音,紧随在弯月的身后,就
连转身或是闪避也没有,弯月不疾不徐地扬起一掌,朝身后弹弹指,当下所有听
从她号令的刀器,纷自众人的手中震脱而出,以疾快的速度深嵌在道旁的山壁上
头。
“刀灵,她果真是刀灵……”乍见她出手的众生,其中一人兴奋地张大了眼
瞳,“只要有了她,就可以号令天下众刀!”
明白他们方才只是在试探她身分的弯月,在他们群起而攻时,意兴阑珊地半
旋过身子,面对朝她齐来的剑枪戟矛,她只是伸手去挡,并没有这些人间或其他
各界所造的兵器看在眼里。
“别用刀剑,普通的兵器伤不了她的,用术法!”在讨不到好处的众生折剑
损器之时,为首的男子又朝有志一同的众人大叫。
打探过无数消息,花了好些工夫才找着她的雷颐,此刻,正藏身在山峭间冷
眼旁观下头的这一幕,但他愈看,愈是不懂。
他不明白,弯月为何每一招每一式,都那么手下留情,下头这些各界众生,
再多再狠,根本就无一是她的对手,别说是道行,就算他们的寿命全都加起来,
恐怕也不及她的一半,而她也毋需大费周章地与他们动手,脱离了刀身的束缚,
恢复了刀灵之身的她,分明可在瞬间就将他们全数杀尽……
为何她不那么做?
魔界、妖界或是人间,无论是哪一派的术法都有涉猎的弯月,在被围困的阵
中见招拆招,不打算取他们性命的她,只是一迳地将他们加施在她身上的术法如
数奉还,就在她觉得已经耗够了时间,决定离开此地不再奉陪时,她不意反手用
力一挡向乘机朝她砍来的一剑,藉力使力地往他的胸口一送,岂料不是她对手的
那人,受不住她的力道,剑身随即进了他自个儿的胸膛。
她的眼瞳僵怔在那片血意里。
像是身陷在湍急旋转川水中,种种回忆中的景象与声音在她眼耳畔啸而过。
立在地上,一具具高插在战矛矛端上迎风飘扬的尸身……万里黄沙中,一地断折
的旗帜与战死在马匹……活活遭到坑里,濒死仍想求生的人们,那一双双探出地
面求援的手……头颅遭斩断的声音,刀鸣马啸,临死前的呐喊……
炫目的血光,透过明亮的日照,在她的眼底跃动,身子猛然大大一怔的弯月,
忍不住一手掩着嘴,拼命想要压住满腹欲呕的不适感。
不知哪来的寒意狠狠逼退了林间的燥意,欲把握时机齐攻向弯月的众人,不
解地顿下手边的举动,回首齐找向寒意的源头。
好不容易才舒坦些的弯月,也注意到了林间的异样,就在她细究之时,一抹
熟悉的感觉在她的心中扶摇直上,令她的心弦都不禁要为之颤抖,她紧窒着气息,
难以置信地以目望向前方,在那处,有着一双似曾相识的眼,在接触到那双眼瞳
时,一阵淡粉与深蓝的色彩占据住了她有脑海,一瓣粉嫩的落花,滑落在她藏封
已久的记忆中。
不能动弹的弯月怔立在原地,在这刻,她仿佛掉入了久远前的一个回忆里,
午后的蝉鸣与眼前的骚动全部像退了潮的海水,倏地退离了她老远,天地安静无
声,在她身畔,再无人影人声,唯有桃花坠落在湖面上的轻浅低吟。
似块软纱拂人面的东风,自她的发间溜走而过,带来了吹落的瓣瓣春意,广
阔无际的桃花林中,在那株心爱的桃树下,一抹颀长高挑的身影,遮住了她顶上
的暖日,他弯下身子,两掌轻轻捧起她的脸庞,启口对她低喃……
心好痛。
未及把过往忆起的弯月,紧闭着眼,受疼地捧按着心房,难以承受地颠退了
数步,眼见有机可乘的某妖,就连音息也未响起,手中的利剑已抵她的颈畔,但
就在要划上她的肌肤时,暗地里窜出一只大掌,牢稳地握接住它,稍一使劲,锐
利得可穿众物的长剑即在他掌下碎成片片。
有人环抱住她的腰际……当一涌而上的不适退去的弯月体认到这一点时,迅
即扬掌准备攻击,但她却望进了一双灰色的眸子里,停顿在空中的素手,遭灰眸
的主人握住皓腕。
四周的众生,是何时失去踪影的、又是如何消失的,她不知道,残存在岁月
中的记忆锦缎,犹如来得快去得快的思潮,仍在她的脑海里存有余波,她仰首怔
望着面前这张逆光的脸庞许久,在感觉不到他怀里有半分敌意后,她轻轻挣开他
的双手,退出他的怀抱。
她从没想过……竟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他。
那只记忆中似水的眼眸,望进里头,清澈冰凉,了无笑意的红唇,优美的线
条依旧是他惦念的模样,雷颐趋步上前,极力掩下因兴奋而难耐的急促气息,一
掌轻抚上她的脸,但在掌心接触到她的瞬间,她蓦然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碰触。
他的眼中盛着讶然,“你不知我是谁?”
“活得太久,见过的人太多,许多人与事我都已忘得差不多。”仍然没什么
表情的弯月,回给他半实半虚的答案,同时见他因她的答话而攒紧了两眉。
“连我也忘了?”冷冷的音调中,掺了点不愿置信,以及些许的憾然。
“就快了。”她的一双水目中似乎闪烁着什么,不过多久,她撇开芳容自他
的面前绕道而过。
“还有事?”一壁朝山下前进的弯月,在他的脚步声跟上她的时,头也不回
地问。
“我想见你。”大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后,雷颐走在她的身畔,微眯着眼
细看着她的脸庞。
“你已经见到了。”她目不斜视,语气明显拒人于千里之外。
雷颐猛然停住脚步,语焉不详地在嘴边说着。
“……笑。”
“什么?”弯月不解地停下来,侧首看着站在后头直视着地面的他。
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眸。
“我还未见到你的笑。”这几千年来,他的心愿,不多不少,就只这么一桩。
“你找上我,就是想见我笑?”面无表情的弯月,挑高了秀眉。
“对。”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路很宽。”锲而不舍的足音又在她身畔响起时,她好声好气地提醒他。
“我注意到了。”他像个没事的人,依旧缠绕在她的左右,两眼始终没离开
过她的身上。
“我不想与你同行。”她说着说着,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那就笑给我看。”他的固执简直令她皱眉。
弯月面色一黯,“我笑不出来。”
独来独往惯了的弯月,根本就不与人作战,哪怕是这个与她几千年没见的男
人也一样,当下她沉一敛气,起身跃至树梢上疾走,企图甩掉身后的不速之客。
树海上熏人的南风劲吹起她乌黑的长发,素白的衣袍化为一道刺目的流光,但当
她自认走得够远,两足重新落地时,在她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似乎
打算缠定她的雷颐。
她两手环着胸,“你没别的事可做了吗?”她记得几千年前,他不是这种烦
人的性子的,怎么他现下改性格了?
“没有。”雷颐回答得很爽快,慢条斯理地踱到她的面前,“想不想聊聊?”
“不想。”再赏了他一记闭门羹的弯月,在他又凑上前来时,动作快速地闪
避过他,一壁往山下疾走。
“想不想叙旧?”无视于她冰块脸的雷颐,轻轻松松地跟上她,兴致仍是好
得很。
“我与你不熟。”与他在言语上往来了数回后,她不禁要想,这可能是她恢
复人身以来,话最多的一回……她干啥没事跟这个几乎要算是陌生人的他说这么
多?
“咱们是同一块铁石所造。”他好心地提点一个她似乎已经遗忘的话题。
她愈来愈感不耐,“所以?”
“所以我们应当有很多话可说。”
“火神将我们造出时,那是何时的事?”两际隐隐作疼的弯月,一手抚着额
问。
“五千年前。”亦步亦趋的雷颐,想了想,这才勉强记起模糊的年数。
她白他一眼,“那么久远前的事,谁还会记得?”倘若所有流经过她眼中的
记忆都会根深柢固地存在,那活了五千年的她,岂不是有一大箩筐记都记不完的
记忆?
原本以为会因此而打退堂鼓的他,听了,不但没有退意,竟还煞有介事地朝
她点点头。
“我同意。”的确是太强人所难了些。
当下轮到弯月愕瞪着这个莫名其妙,无论她的话锋怎么转,他都能顺着转到
出路的男人,因他而生的一头雾水,在她顶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你要上哪?”雷颐看着她身后的包袱,在伸手想替她分劳时,遭她冷不防
地挥手拍开。
她随口应着,“替燕吹笛找东西。”跟他相较起来,她宁可多撞上几回那些
老找她麻烦的众生。
“燕吹笛?”他的目光登时变冷,低寒的语气几乎要让燠热的午阳失色。
“对。”没注意到他变了脸的弯月,满脑子都在想着,该怎么甩开他好赶到
山下某妖的家中。
雷颐脸上顿时布满阴沉,“他不是早已还你自由?”难道燕吹笛手中握有她
什么把柄,才能藉以使唤她如故?或者,她与燕吹笛之间……
“我自愿的。”她那放柔了的声调,更是让雷颐的双目凝冻成两潭冬月寒冰。
都已经获得自由了,她还自顾为那个姓燕的办事?
“我陪你一块去找。”怒火暗生的雷颐,也不经她的同意,出手甚快地一把
接过她的包袱背在肩后。
“为何?”瞪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弯月的耐性彻底被他给磨光,那
只冷意与他相同的眼眸,暗自与他较劲起来。
雷颐的唇边噙着一抹笑,“我自愿的。”
“不需要。”她在敬谢不敏之余,已经开始盘算,再甩不掉这颗黏人的牛皮
糖的话,不知与他动起手来,她的胜算能多少。
“是不需要。”看透她心思的雷颐将朗眉一扬,那笑意,在她眼中看来,万
般邪恶。“我不需要你的允许。”
放下行囊、利用房内的水盆洗净了双手,并顺手整理了一下仪容后,弯月回
过身瞪着那个杵站在她房间内的男人。
“你跟进来做什么?”打从她进店、登记住房、进到房里来,这个连着数日
下来皆与她如影随行的男人,从没有离开过她五步之遥,就在方才,他甚至还在
店小二欲照她的意思赶他出去时,直接在店小二的掌心搁了几颗颗粒颇大的金沙,
算是通融的报赏。
“歇歇腿。”不请自来的雷颐,大大方方地在房内找了个地方落坐。
“这是我的房间。”在他开始为自个斟水解渴时,弯月走到他面前重申。
他朝她眨眨眼,脸皮厚得出乎她的想像,“我不介意与你共享一房。”
“金沙哪来的?”才得到自由没多久,一路上,他的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
但据她所了解,轩辕岳不是那种贪图名利的人,自然也不可能给他,他怎有法子
弄来那么多的人间钱财。
他的说法很含蓄,“轩辕岳的一群老友赠的。”在找到她前,他沿途宰了不
少欲找轩辕岳算帐的各界众生,自他们身上,他得到了一点替轩辕岳办事该有的
合理报酬。
老友?别逗了,她可不记得轩辕岳曾交过什么朋友……不想理会他话里来龙
去脉的弯月,默然走至房门边,一手拉开房门后倚在门畔。
“想赶我走?”雷颐瞧了瞧她的举动,八风吹不动地安坐在椅子上喝着茶水。
“没错。”拖着他,就算他不找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他,那她怎么去找
燕吹笛要的东西?
“那就笑给我看。”
她皱着新月般的细眉,“你染上了轩辕岳固执的毛病是不?”说了再说、劝
了又劝,他就是听不进耳,她笑与不笑,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好执着的?
他朗眉一扬,走至她的面前一掌关上房门,而后俯下身子,两掌低按在她的
身畔,与她眼眸齐对,“与燕吹笛处了那么久,你怎没染上燕吹笛的滑头?”
飘进她耳底的音调,几乎要让弯月以为里头……带了点妒意,她百思不解地
看着紧皮笑肉不笑的他。
“你很介意燕吹笛?”姓燕的是哪得罪过他了?
“好说。”他没杀那家伙就已经算很给轩辕岳面子了。
“别打他的主意。”防备心极重的弯月向他警告。
“我对男人没兴趣。”雷颐更是靠近她,将唇悬在她唇上低喃,“我只对你
感兴趣。”
她动也不动地看着彼此眼中的倒影,交织在两人之间的气息,距离近得让她
分不出彼此,他靠抵在她身上的身躯、扑面不走的气息,都与她的一般冰凉,不
似其他众生,身上都有温热热的暖意,这股金属般的冷意,令某种朦胧的感觉自
她心底浮漾开来,那感觉,就像是她正面对着另外一个自己。
她都忘了,在他们被分割开来前,他个本来就是同一块铁石……
与其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姊妹、夫妻父母,倒不如说是被拆散的两个自己,
只是在经过岁月的改变,与宿命的捉弄之后,他们这本是一对的刀与剑,各自展
开了不同的命运。
某些方面,他虽与初时的他仍是很相似,可眼前的他,一如他原来的形体,
侵略心极重,擅长割开他人防备的盾甲,再剥离受害者的肉肤,钻闯进血脉愁肠
里,这令素来即努力想固守小小领域的她,下意识地想将他自眼前驱离,不让他
以无人可挡之势闯进她的世界里。
“你什么了?”察觉到她突然紧攒眉心,表情写满了痛苦,雷颐担心地撑住
她。
“走开。”弯月一手按着不知为何又开始作疼的心房,在他的双手开始在她
身上四处探察时,费力地将他推开。
不理会他的掌劲。雷颐强横地环抱住她的腰,身手矫捷地将她带离门边,忍
着不适的弯月扬起一掌放在他的颈间,他轻轻一动,随即遭划开了一道血痕。
“我俩若动起手来,不是两败俱伤,即是玉石俱焚。”他停下脚步,无所谓
地挑着墨遐眉,“你想捡哪一样?”
“我想把你轰出去。”
他淡淡轻哼,脸上的笑意十足的猖狂,“你若有本事,请便。”
一掌还搁在他头上的弯月,按捺着心火,看他无视於她的威胁,在下一刻将
她打横抱起,将她放上床榻歇息,拉开她的手时,还不忘在上偷吻一下。
“天还亮着。”抚按着被他偷香的掌背,对他的行为举动没有半分了解的弯
月,不解地看他在房内四处点亮了烛火。
“我讲究气氛。”他连话语都不正经。
弯月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多话。
“这些年来,你当真不曾想过我?”拉来椅子在床畔坐下的雷颐,还是继续
骚扰着她。
“别跟我说这个。”面对这个他沿途不断在她耳边问过的问题。躺在床上的
弯月直接翻身背对着他,也背对起他的心结。
雷颐仍自愿低语,“我很想你。”
两眼直视着床里内侧墙壁的弯月,微卷缩起身子,感觉胸口那份好不容易才
褪去的痛感,似又要卷土重来,令她觉得连呼吸都艰难。
“我不会放过你的。”交握着十指的他,淡看着她的身躯,在被单下线条优
美得逗人遐思。“无论你想躲在哪,我都不会再与你分开。”
这是在声明他会死缠烂打到底吗?
弯月随即翻过身来,瞪视着这个已经把黏人本事练得火候十足的牛皮糖,而
他却挑在这时赠她一双频眨的媚眼。
深深吐了口大气的她。一手抚着额,“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流连在她面容上的灰眸,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试图振作地眨了
眨。
“该忘的事,尽早把它给忘了,更何况过去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没注意
到他异样的弯月,一心想让他打消念头,好图个轻静。
“对我来说不是。”雷颐倏然起身,转身背着她面向窗外一会后,将袖中已
准备好的两张黄符射向外头,“你们究竟想偷听到何时?”
“你没有温和一点的手法吗?”知道他一出手来者就绝无活着的可能,弯月
只能尽力告诉自己别去想在这一路上,他已经在她面前杀过多少众生。
“没必要。”
“会树敌的。”她在床上坐起,对他的作法相当不以为然。“还有,这会替
我带来麻烦。”
替换上一脸冷色的雷颐,走至床畔下,一手勾起她的下颔。
“告诉我。为何你总对那些穷追不舍的众生手下留情?”她以为她想骗谁?
凭他们的身分,她会怕树敌?更遑论麻烦这玩意,都跟他们几年了。
“高兴。”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她可以大方的任那些众生一再明击暗袭,也有耐性
一次次打退他们,但那些众生可一点也不在乎是否会伤了她。
“我不想见血。”她别开她的掌指,不愿多作解释地躺回原处,再一次背对
着他。
他皱着眉,满脑迷思。身为杀人刀,却不想见血?
“雷颐。”过了许久,带点睡意的音调在床内响起,“记住我这句话。”
解不开她身上重重谜雾的雷颐,格外留心地竖双起耳。
“我和你不同。”
“你……”嘴角微微抽搐的碧落,口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居然在这节骨
眼上来找我?”
“不成吗?”站在她跟前现她面对的弯月,对她脸部的表情的些纳闷。
碧落在深吸一口气后,感慨万千地一掌重拍在她肩上。
“难道你还没有听到消息?”这女人该不会犯上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那
毛病吧?现下都已经风声鹤唳了,她竟还敢大摇磊摆地在外头到处晃?
“什么消息?”素来不关心任何事的弯月,如她所料,眼中只是一片茫然。
“魔界放出风声非得到你不可。”整座魔界都了因她而动了起来,她是该感
谢魔界对她如此热烈的爱戴的。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弯月不以为然的哼了哼,伸手指着站在家门前碍
路的她,“你不让我进去?”
碧落的纤指一扬,“你身后那个人是谁?”让她进去当然是没有问题,只是
后头那个让她浑身发毛的家伙……
“他叫雷颐。”拿他没辙的弯月,回首看了那个可能会跟她跟到地老天荒的
男人一眼。
慢……着。
宛如刚被打落十八层地狱的碧落,笑意顿时僵在嘴边,一脸戒慎恐惧的求证,
“雷颐?那个轩辕岳的雷颐?”
“对。”
如临大敌的碧落直捉着发,“你居然把雷颐带到我家来?”她是倒了什么大
楣才会交上弯月这种朋友啊?
弯月一脸不关己事,“是他硬要跟来的。”
“不行不行!”花容失色的碧落,当下七手八脚地忙要推她走人。“你们两
个最好现在就走!”
“为何?”弯月两脚生根似地钉在原地不动。
一点也不想被连累的碧落简直气色败坏,“神界也放出风声了,他们要把雷
颐收回神界!”
她轻耸香肩,“与我无关。”
“但跟我这个地主有关啊!”碧落几乎想扯开嗓子对她尖叫。“你不知道那
家伙在轩辕岳手中时杀了多少各界众生,在知道他已经离开轩辕岳后,现下不只
是神界,各界全派人来找他寻仇了!”为了躲那个穷追不合的小冤家,她好不容
易才躲到这个地方,现下却来了两尊更大、麻烦也更大的,她这里又不是供追兵
串门子的会场地!
弯月听了,微偏过芳容,赠身后的雷颐一句恭维。
“看样子,你似乎比我还受欢迎。”她获得自由数年。也才有一堆想得到她
的众生追她的后头跑,而这个完全不懂得收敛的雷颐呢,才离开轩辕岳没多久名
声就比她大。
“应该的。”雷颐爱笑不笑地扬着眉,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转移至那看似与弯
月相当熟的镜妖身上。
一股冷意直从脚底窜上头皮的碧落,在遭雷颐一看后,娇艳的芳容当下宛如
褪了色的彩蝶,她忍不住将两手扳至身后紧握成拳,试着抵抗自雷颐身上散放出
来像剑锋一样锐利的气息,而雷颐在发现她的小动作后,更是不容气地以像要割
人的视线将她狠狠扫过一回,可一旁的弯月不但一点也不受影响,似乎,也没有
察觉雷颐在暗地对她这个第三者动了手脚。
这男人,居然来阴的……
想探人底细,想知道她究竟对弯月有无伤害,说一声就是了嘛,干啥偷偷摸
摸的用眼睛杀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家伙真是神之器吗?为何……她总觉得哪
怪怪的?
“托你打听的消息呢?”不知她正在暗地里与雷颐你来我往的弯月,伸手拍
了拍她的脸蛋要她回神。
“你让我找的那个东西……”浑身寒毛直竖的碧落,边搓着两掌边计较地瞧
着她,“在魔界里。”
正想进屋稍事歇息的弯月,微怔了一会,而后大步走进屋内,跟在她身后的
雷颐,在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后,也不管碧落欢不欢迎,立即跟上她的脚步进屋
内,站在她身边低首看着她那双紧锁的黛眉。
“如何,去不去?”知道她是正在想什么的碧落,倚在门边懒懒的问。
“去。”尽力不让自己的异样会都显现出来的弯月,刻意压低了脸庞,不愿
让雷颐探索的目光在她面上徘徊。
碧落转了转眼眸,一手指向她的跟班。
“那你去不去?”若是有雷颐这号人手跟着去的话,不但她会比较放心,而
弯月也应该……
“这事与他无关。”心烦意乱的弯月想也不想的回绝。
“弯月……”才想上前劝一两句的碧落,双手方搭上弯月的肩,就感觉一阵
更加刺人的目光直朝她身后袭来,她大感不妙地回首一看,就见满面不快的雷颐,
两眼直盯着她造次的双手。
好好好,不碰就不碰……她赶忙举高双掌示诚。
“你有客人到了。”这几年下来,对风次草动都很敏感的弯月,站在门边提
醒主人。
“那家伙才不是我的客人……”探头朝外看了一会后,碧落大叹倒楣地撇着
嘴,回头看着这两个替她带来麻烦的人物,“喂,找你的还是找我的?”
“找我的。”从里头找着几张熟面孔后,弯月也叹了口气。
“那你就去打发他们吧,我得避避风头先……”忙着逃命去的碧落,在从后
门开溜时不忘向她重申,“记住,千万别毁了我的窝!”
总觉得有些对不住碧落的弯月,在外头热烈的叫阵下,如他们所愿地出了小
屋,她不语地站在众生面前打量着这一回的阵仗,不过多久,再熟悉不过的问句,
又低传抵她的耳里。
“她是弯月刀?”在见着她后,他们总是要先确认一回。
“当然错不了。”
阵中有个识途老马,“是否真是弯月刀,只要将她推人火中便可分晓。”
“何解?”
“相传弯月与雷颐并非一般凡火所练,而是由火神亲手所练,因此凡火伤不
了他们分毫。”他边说边扬起手上的弓,在旁人持来的火炬后,将箭尖就向火源
点燃。
没走多远的碧落,在嗅到火燃的气味时忙反折回来,还未走进小屋,就见那
票冲着弯月而来的众生,不但在将火箭射向弯月之余,还顺便也把火箭喂向她的
小屋。
“我的镜子!”回想起她放在屋中的铜镜,她登时吓白了脸。
碧落的叫声方落,知道连累了她的弯月,迅速转身冲入火中救镜,而站在原
地的雷颐霎时握紧了拳头,慢条斯理的回过头,目光残冷一看向那群逼得弯月不
得不投入火窟的众生。
禁不起大火猛烈燃烧的小屋,屋身骨架在艳色的火光是崩毁塌坏,隔着跳踏
的火焰,顺利救到铜镜的弯月伫立在火中,怀抱着碧落赖以生存的镜子,淡看着
外头不克制与生俱来杀意的雷颐,在无人拦阻下转眼将他们杀尽。
解决完令他厌烦的众生后,雷颐随即跟着跃入烈焰之中,二话没说地想将她
拉出来,但毫发未伤的她不肯动,雷颐怒攒着眉,索性扬符地灭火,并动作收迅
速地弯下身子,先将她衣裳上的火苗拍灭,再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衫将她包裹起来。
站在她怀中的弯月,仰首默然地看着他的脸庞,自他身上每一寸肌肉与他吹
拂在她面上的气息间,她能感觉到他正努力压仰的愤怒,这令她心头一紧,隐隐
的疼,再次自心口蔓延开来。
他阴沉的语字自口中迸出,“为何这么做?”
“我厌倦杀生。”她茫茫地看着四下,目光淡得似是早已放弃了一切。“反
正,这等凡火也烧不死我。”
心火剧烈窜烧的雷颐,在她欲走时,面无表情地将她扯回胸前。
“我的确是火神所铸的弯月,也是数千年前你所认识的弯月,但现在的我,
却也回不到从前。”她的语调,冰冷得无丝毫温度。“你走吧,我不希望你留在
我的身边,更不希望你再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
“因为心会痛。”她难忍地抚上胸坎,“见到你,我的心会痛。”
心痛?她可知她的这番话,令他不只是心痛而已?几乎无法控制激越气息的
他,隐忍着一身的颤抖,无法接受这等全面不是否决的拒意,更无法因此了断渴
盼了数千年的相思,但在这时,他发现,掌心下的她在颤抖,这令他的心房隐隐
抽痛。
“我只是想见你一笑而已……”在得知自己在她心中无半处角落可居之后,
他问得很不甘,“这么简单的愿望,很奢侈吗?”
弯月凝眸注视了他许久,半晌,忍痛在他面前卸去防备盔甲的她,哽着声,
眼中盛满凄怆。
“对我而言,太奢侈了。”
愕然兜头朝雷颐倾下,在弯月抛下他转身离去这时,这一回,他没阻拦,只
是任她将铜镜交给碧落之后,身影消失在绿意漾漾的林中。
“找人就找人嘛,干嘛烧了我的窝?”手抱铜镜欲哭无泪的碧落,在冲突因
雷颐而落幕之后,站在一旁哀悼她才刚盖好不久的小屋,就在她自悲自叹了一会
后,她掩着唇看着那个被弯月抛下的男人。
站在一旁灰烬中的雷颐,眼前,来来去去的,尽是弯月那看似无奈的眼眸、
她忍抑的模样,那欲哭的声调沉淀在他的耳底,在掏空了他的脑际后,怎么也不
肯放开他。
娇嫩的噪声适时打断他的沉思,“老兄,你似乎并不清楚,这几千年来,弯
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是不?”
若是不加掩饰,即凶煞得像要噬人的眸光,登时自他眼中迸出,在那令人颤
缩的目光下,碧落怯怕地退了两步,但为了弯月,她还是把该说的话带到。
“你们虽是神之器,但在凡人与众生眼中,却是人人求之不得的杀之器。”
“我一点我和她一样明白。”只想快些追上弯月的雷颐,不怎么想搭理这等
废言。
“你等不到的。”碧落同情地望着他那一无所知的背影,“她永远也不会对
你笑的。”他怎么知道,他那仅有的心愿,正是弯月永无法替他实现的痛苦?
他猛然回过头,“为什么?”
碧落感伤地笑着,“你何不去问问,她的主人,曾经对她做了什么”
她走得不远,要找到她并不难。
午后的风儿在密林里停止了流动,踩踏在草地上的足音绵密有声,喜欢躲在
僻静角落的弯月,自一株结实累累的桃树下抬起头,静看着再次找着她的雷颐朝
她一步步走来。
他在她的身畔坐下,就着美好的日子盯审着她仍上没什么表情的芳容。
“可以碰你吗?”坐了许久后,他淡淡地问。
弯月没有反对,只是好奇地瞧着他那张写满了心事的脸庞。
再次碰触她的脸庞的大掌,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回忆一件容易破碎的往事般,
小心翼翼,又想再深入些,是不敢造次,她按住他的手掌,将颊靠在上头,闭上
眼感受这曾让她在千年前想念到快发狂的感觉。
“自从分别后,你是怎么想我的?”
悬在心上想,他无声地在心里回答。
那是一种说不出口,唯有亲自品尝过,才会明白的滋味,相思如酒酿,越陈
越香,积累在心头的浓浓相思情,经过岁月的珍藏化成了绵绵意,因此每当他仰
首,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唯有看月才是月。
千百年来,思念无路可去的他,在心上住了一弯弧度优美的上弦月,那弯他
渴望能再重逢的弯月,倒映在他思念的血脉中,刻印在他的骨髓里,因此他从不
感到弧独,他只是觉得,胸口被思念侵蚀了一大洞,若非将她找回填满,否则他
将永生不能完整。
“你不会懂。”他伸手揽近她,埋首在她的颈侧。
不愿他沉溺太深的弯月,即使知道他会受伤,仍是不得不启口。
“给把我忘了吗?”
听来分明就是气若游丝,可却冷得让人心碎的声调,令他忍不住将手崩紧,
环抱住她腰肢的两掌现再将她握紧了些。
他的声音穿梭在她的黑发间,“忘得了,我又何须苦苦来寻?”
不想误他的弯月,忍不住伸出双手环抱着他,“雷颐,我救不了我自己,因
此,你要救你自己。”
“什么意思?”他豁然分开彼此的拥抱,甚想替她抹去她眼中所有暗藏的无
奈。
她不改初衷,“把我忘了。”
“分别的这几千来,你发生了何事?”
“我记不清了。”不愿意想起前尘往事的弯月,随即退离开他的怀抱起身。
“你的主人们对你做过些什么?”他紧咬住不放,非得自她口中得到个令他
觉得她是如此陌生的理由。
“很多。”知道他八成已经自碧落口中探出口风后,她的眼眸闪躲得更厉害。
不肯让她逃避的雷颐,来到她的面前紧握住她的两臂,“是哪个主人令我等
不到你的笑?”
望着他执着的模样,心中百般煎熬的她偏过芳颊,松口吐露出少有人知的过
往。
“我的第四任主人。当他知道在他的刀里住了个活生生的刀灵后,为怕灵力
日增的我将会逃脱,於是他对我下了个咒,令我从此无笑无泪,一心一意只为他
而杀戮。”
不愿相信的雷颐颓然放下两手,眼瞳因她抖索的背影而剧烈地震动,聆听着
她所诉说的一字一句,他仿佛听见了千百年前的她泣血低唤,可他……却从未依
她所唤前来拯求救过她。
神情恢复冷漠的弯月,回眸直望进他的眼中,要他彻底死心。
“自从那日起,我不曾笑过一次或是掉过一滴泪,因此,我的笑,你永远也
等不到。”
自烈焰中诞生,她的生命就像一本命书,人人掀起书页看过,人人擅自添笔
捉弄,剪不断的孽因夙缘缠住她不放,迫她走向他们安排的命局里,任他们籍由
她达成他们无尽的野心与欲望。
杀者与被杀者,或是会心存内疚划中怨恨,那么,并非出自自愿,却因他们
被迫染上血腥的杀之器呢?
又有谁来体会一下她的心情?
她曾经很相信上天的,数千年来,她许愿,她祈祷,盼有谁能听见她的声音,
带她离开这个令她遭奴役的轮回,她只是希望,有个人能来拯救她而已。她也曾
苦苦撑持着,对命运抵死不从,每日自刀鞘中醒来再一次面对生杀戮,她总是要
提醒自己总会有个希望,当乌云散去了、刀主仇恨落幕了,她总会有一线曙光。
可是,上天似乎遗忘了她的存在。
有一日,她低下头瞧着自己,这才发现,在等待与祈求中,一如她残缺的名
字般,她早已是一身缺憾且伤痕累累。
当她明白永远也不会有人带她逃离她的命运,而她亦无法忘记的是非后,於
是她开始学习忘记自己,忘记生命里日日重复的杀与被杀,忘记那曾看过的听过
的血腥世界,以及……曾经想念的一切。
回首千里山狱,岁月匆匆三千,她在刀光剑影中,反覆地过着一种混沌的日
子,任红尘再如何翻滚,人世再如何更替,那都与她的风月无关,她的喜怒哀乐,
早已随岁月埋入了尘与土,所谓的孤独,是她身上被诅咒了几千年,永不会改变
的束缚。
仿若一朵六月天款款飘落的雪花,落在雷颐的心坎上,未及盛开即已凋零。
雷颐怔看着那双绝望的眸子,在她脸上,他找到的,不是记忆中的笑颜,有
的,只是冰封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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