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为何还不动手?”
高坐在积雪的树梢上,低首瞧着两手空空来见她的残雪,等得甚是不耐的影
魔,在她来此见她后,立即朝明明就可马上手到擒来,却迟迟不下手的她质问。
“我办不到。”从未曾在时限内没把魂魄奉上的残雪,抬首仰望了她—会,
无可奈何地摇首。
隐隐察觉到她似乎异于以往的影魔,多心地瞧着她面容上那副从容冷静的表
情,随后自树梢跃下,踱至她面前凝睇着她。
“只差一缕妖魂即可大功告成,难道你要在这时放弃?”以往最急着想让心
上人复生的她,不是盼望着这日能提早到来?眼看都已搜集了九百九十九缕魂魄
了,她却一反前态,是谁左右了她?
经过深思,情愿前功尽弃的残雪,面对就快完成却再也不能实现的心愿,不
是没有可惜的,但那些她一直不愿去面对与承担的愧疚,却提醒着她不能一错再
错。
“我没有资格这么做。”思前想后,任她再如何想,也只找出这个答案。
影魔反感地眯细了眼,“别在这时才告诉我你想起了良心那类玩意。”哼,
夺走那些凡人的魂魄她都不置一词,偏偏在同类上头她才来个及时醒悟?别开玩
笑了。
残雪缓缓摇首,“我不该将我的一己之私,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我错就错
在太过自私。”
就为了一个心愿,而去毁灭他人的心愿?这些日子来,她不断告诉自己别去
理会心上那些积存着的负疚,只要看着即将实现的心愿,可是每每在想到,就因
她想成就自己一段情缘,人间无数段不该散的情缘皆遭她拆散,她胸坎里那一腔
为爱而盲的热血,就会因此而冷却下来。
在碧落出现之后,她发现,她再也不能如此自欺,亦无法忘怀碧落曾对她说
过的那番话,就算日后她心爱的人真因此而复活了,她知道,他定不愿她以这种
方式让他重新回到人世的,她不能拿自己的苦种在他人的身上。
并不相信她会同情那些凡人的影魔,将她的所为归咎在另一个令她有如芒刺
在背的人上。
“你想藉此求黄泉放你一马?”黄泉都已来拿她了,她该不会是因为贪生怕
死,所以才会临阵倒戈?
“我只是想赎罪。”并不期待她会相信的残雪,两眼清明地看着她。
她当下拉长了脸,“真想抽腿不干?”
残雪向她伸出手,“把魂魄还给我,我要将它们还给那些村民。”
“进了嘴里的肉,我还会将它吐出来?”褪去了脸上的虚伪,眼泛精光的影
魔,不给机会地朝她散放出淡淡的杀气。
有备而来的残雪,立即令原本细若雨丝的雪势,在下一刻变得壮大。
“即刻去取来我要的最后一缕魂魄。”压根就没将她这点小威胁放在眼底的
影魔,冷着声向她下达最后通牒。
固持己见的残雪并未因此软化,“我不能在日后没脸去见他。”在她死后,
他们可相聚了,她不愿,她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影魔嘲弄地一笑,两掌突地朝前紧紧一缚,“不必等到日后。”
转瞬间心疼如绞的残雪,受不住疼地跪在雪地里,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抚着
剧痛不止的心口。
“你……”她的额上被逼出豆大的冷汗,“对我做了什么?”
“不过是成全你罢了。”既然那么想见那只已死的镜妖,她就做个顺水人情,
反正最后一缕妖魂又不是非她去拿不可。
“还给我!”不愿就此心碎而死,却讨不回她所亏欠的,残雪忍痛扬起衣袖,
聚雪为冰、化冰为箭,将所有冰箭集中扫向影魔。
“就凭你?”不慌不忙抬起一掌粉碎所有冰箭的影魔,在她痛苦的跪倒在地
之时,自空中取来一柄灵弓,搭上了由她所搜集的魂魄制成的灵箭射向她。
黄符所化成的式神在灵箭抵达残雪的面前时,闪身出现在残雪的面前,飞快
地挡住灵箭,并在下一刻转身飞扑向影魔。
将这一幕看在眼底的残雪张大了眼,忙转首看向一旁。
出手相救的黄泉没有理会她,只是昂首看着远处正以一掌摧毁武神的影魔,
难以相信的讶异在他的眼中闪烁,不过一会,接手对付影魔的他,一脚朝雪地重
重一跺,手持着两柄巨大的弯月镰刀跃上前拦下欲走的影魔。
与黄泉一块来的碧落,在看了与黄泉交手的影魔之后,止住了脚步愕目远望。
“是她?”是那夜来敲门的……小孩?
“你将他们引来这?”遭镰刀划过一肩的影魔,闪躲之际,兴师地问向残雪。
“我没——”才想解释的残雪,一语未竟,口中即呕出大量鲜血,将白净的
雪地染成一片腥红。
“残雪!”大惊失色的碧落一骨碌地冲至她的面前,在她倒向雪地时将她拉
进自己怀里。
“很可惜,你的心愿终究无法达成。”负伤的影魔,在黄泉将动手之前,站
在远处朝靠躺在碧落怀中的残雪冷笑。
为了她的话,暂且按捺下冲动的黄泉,回首瞧了面无血色的残雪一眼,登时
锁紧眉心转首瞪向将残雪玩弄至死的她。
“你对她做了什么?”不明白发生何事的碧落,抱着身子愈来愈冷的残雪,
急切地朝影魔大喊。
“她抢了小狐狸的差事!”
洪亮的男音回荡在雪地里,等待了数日打算以逸待劳的申屠令,现身在他们
眼前之时,即刻让有惧于他的影魔刷白了一张脸。负伤的她眼见形势不利,朝申
屠令与黄泉各发了两箭后,趁乱逃向林间深处。
“还跑?”相当不耐烦的申屠令皱了皱眉,随即追了上去。
并未插手魔界家务事的黄泉,站在原地瞧了瞧手中灵力未足的灵箭一会,若
有所思地转身看向远处的碧落。
“残雪……”深怕她会伤重不支,将她揽靠在自己身上的碧落,在她整副身
子都在打颤之时,慌忙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拉来盖上她。
“你都知道了?”好不容易顺过气的残雪,在见着碧落慌张的面容之后,大
抵也明白了黄泉告诉她何事。
她一怔,不愿相信地问:“你……吃了镜妖?”
知道自己再撑持也不过多久的残雪,静看着碧落那双既为她担忧又无法认同
的眼眸,半晌,她释然地抬起一手轻抚着碧落的脸庞安慰。
“对。”
“为什么?”碧落紧捉住她那似冷得快结冰的掌心。
“当年,我为了能与狐王平起平坐,故而追求至高无上的妖力,可我却因此
而走火入魔,遭困在漠地里无水可饮。”娓娓道出往昔的残雪,眼中泛着迷蒙的
泪意。“眼看着我即将干渴而死,却无法向妖界求援,在当时对我伸出援手的,
就是与我相恋了数百年的镜妖,他一路苦苦追来,井划破手臂以血为水喂之,可
神智不清的我,竟将他的血视为水,将他喝得涡滴不剩……”
利欲太过诱人,权力令人难以抽身,但这些再痛,也不及亲口将最爱之人蚕
食殆尽之痛,清醒后的她,再如何疯狂、再怎么想挽回他的生命,也永不能弥补
这道她亲手划下的伤口,她万万没想到,为她付出代价的,竟是最爱她的人。
她悔恨地合上眼,“自此之后,我不再进一滴水。”
难掩心痛的碧落,为她对自己的惩罚,忍不住伸手想掩住她的嘴,不让她继
续说下去。
“碧落,我知道镜妖能让人看见心底最想要的东西……”频喘着气的残雪,
央求地拉着她的手,“让我看看镜好吗?我想再见他一面。”当年她来不及向他
道别,因此,她连向他说声抱歉的机会也没有……
用力咽下喉际间的哽涩,碧落取出怀中的铜镜,施法后将铜镜交至她的手中,
再让她看一回她最想见的镜妖。
数千个夜里曾出现在梦海中的身影,在残雪的注视下,缓缓浮现在镜中,她
颤抖地捧着镜,止不住的泪一颗颗落在镜面上。
“是我害了你……”她哽着声,不断对镜中人道出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
在碧落心酸红了眼眶,不忍顾看地站起身想别开脸之时,站在她身畔的黄泉,
一手环上她的肩头,要她坚强地面对这场必须来到的别离。
将铜镜交还给她后,一圆心愿的残雪跪在雪地上,朝她深深三拜。
“感谢你的喂水之恩……”
碧落不断向她摇首,泣不成声地以掌掩着口鼻,断了线的泪,在雪中看来似
一颗颗珍珠。
“碧落。”站起身的残雪,在临别前,以过来人的身份慎重地对她叮咛,
“对妖而言,生命或许是永恒,但把握那令人珍惜的刹那,却远比获得永远更加
值得。”
碧落猛然抬起头,张开嘴想对残雪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已耗尽所有力气的
残雪,缓缓合上跟,站在雪中化去人形回复成一株梅树的姿态,无能为力的碧落,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株绽满白花的梅树,在下一波风雪吹抵之时,在雪中壮盛凋
尽。
黄泉默然地将碧落按至怀里,低首看着两手紧搂着他颈间的她,从不曾这般
在他面前展现出她的脆弱。
“她不是故意的……‘她倚在他的怀中哭得难以自抑。”我真的觉得这不是
她的错……“
黄泉沉沉低叹,“我知道。”
飘散在风雪中的泣音,穿梭在林间,像是阵阵不舍的低叹,黄泉抚着她的发,
将她所有的低泣与呜咽,全都收进耳里,一如以往,全数珍藏在心底。
在黄泉抱着碧落离开后,算准时机而来的晴空自树林里走出,踱至那株已枯
死的梅树下,轻抚了树身一会,自树缝中取一小块破碎的铜镜镜片后,他蹲下身
将铜镜以及一小截已枯的梅枝一块埋在雪里,以指敲了敲雪地,耐心地等待,另
一株新生的幼苗破雪而出。
面上的凉泪已干,独坐在小屋中等待黄泉归来的碧落,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
桌面上的铜镜,在炉火的映照下,色彩耀动的铜镜,浮现出一张张经历过爱恨的
脸孔。
一次次倾其心力去爱,却屡屡被伤透心的叶行远,站在夕照下的芍药花丛间
落泪。
等待了太久,遭抹煞了爱恨的弯月,带着心痛,漫无目的地在红尘问四处闪
躲游走。
伫立雪中的残雪,将泣音埋藏在风雪之中,以双手盛着一个小小的希望:哪
怕是负罪干行,仍盼手中的期待终能好梦一圆。
镜中这些为爱奋不顾身的众生,他们后来都如何了呢?
叶行远携着无音去了妖界,无音为他放弃这座人间世界。不见容于三界的弯
月,最终仍是难以达成她那小小的心愿,与雷颐一块被烧回了原点。残雪不仅没
能让所爱之妖复生,沦为魔类工具的她,赔上了性命在雪中凋谢。
爱太重太难,也许,不了解爱恨,不明白懊悔,是很幸福的。
当情爱来临时,那些温柔誓言、眼泪与雨丝,都只是生命历程中的点缀,但
到了最终,每个人依然只是生命中的过客,任谁也逃避不了谁走谁先这个命运。
连他也是。
碧落静静瞧着推开屋门走进来的黄泉。
“残雪被佛界的人带走了,他说他叫晴空。”处理完残雪之事,黄泉拂去一
身的雪花,边说边脱下大氅将它挂放在屋角。
凝滞在他身上不动的美眸,总算动了动。
她轻叹,“也好。”
“你认识他?”黄泉有些疑惑地转过头,不知她怎会识得佛界中人。
“我曾上过他那去看桃花,他将弯月与雷颐种在一块。”心头蒙上了另一个
不愿回想的回忆后,碧落脸上的伤心在炉火下看得更加分明。
聆听着她寂寂的话音,黄泉踱至她的面前,一掌抬起她柔美的脸庞,很不习
惯失了笑意的她。
“你怪我?”他很清楚,在猎妖这事上,她始终都是站在残雪那一边的。
碧落轻轻摇首,拨开他的手想别过脸。
“可你认为在法之外,我该容下情字。”他握着她的两肩,不肯让她逃避。
她仰起脸庞,眼前的这双眼眸,像两颗宝石般璀璨,可映在他眼中的自己,
此时在她看来,黯然得连她都不忍顾看。
“你没有错。”她调开了视线,落在炉内那蓬燃烧得正炽的炉火上。
“碧落……”不想她因残雪之事又在心中筑起一道隔离他的墙,黄泉握紧她
的肩,根想快点挽回些什么,可她失落的目光,却不肯停伫在他的身上。
纠结的情感,在她的心中织成一段拆解不开的爱恨绸布,无力处理此时过多
心痛的她,按着他的手臂站起,推开他的关怀,也拒绝他在这时闯进她的世界。
她边说边踱向门边:“雪停了,我想到外头走走。”
遭她推开的黄泉并没有阻止她,两眼低视着搁在桌上,她方才看着的衣衫,
但不过多久,当一股令他戒心四起的气息降临在小屋外时,他连忙转身冲出屋外。
白净的雪地里,有一串轻浅的步印,虽未走远,却在抵达林前即失去了踪迹。
呼啸的风雪已停,盛着积雪的枝头,将林间筑成一庄冰之宫,在这庄小小天
地里,万物宛如沉睡,世界安静清寂。
但她却再清醒不过。
想出门散散心,不愿与黄泉独处的碧落,作梦也没想到,这只才与黄泉交过
手的魔,竟这么快又找上她,并赶在黄泉察觉之前将她给掳来这。
与她在雪中对看许久后,打破沉默的碧落一手扳着颈项。
“我正愁找不到你。”有黄泉在,她不好动手,这下正好给了她借口。
“找我?”掳她来这的影魔好笑地问:“自投罗网吗?”
“你叫什么名字?”搞了老半天,她还是不知这只玩弄残雪至死的魔究竟是
何方神圣。
“昼月。”
碧落抚着下颔深思,“看不见的月亮?”
“也可以说是众生的影子。”她愉快地绽出童稚的笑靥,看似一派天真无邪,
“我是影魔。”
跟前这张孩子似的童颜,令碧落很难相信,在这假象下竟有颗阴险的心,在
这真与假之间早已模糊了界限的脸庞上,她不明白双眼可看清一切的她,为何先
前没找出一丝破绽?
捉住她在思索的这个当头,把握时机扬起衣袖,露出袖中勾魂银钩的昼月,
在将银钩划过她的天灵之时,脸上一愕。
“你……无魂魄?”
回神的碧落轻耸香肩,“我向来不将它摆在身上。”她通常是放在镜里。
“你的魂魄呢?”只差一缕魂魄就大功告成的她,并不因这小小挫折而放弃。
“你要它何用?”不想给答案的碧落,一心只想解开她利用残雪之因。
昼月朝旁一扬手,“我要用来铸灵箭。”
看着她手中以魂魄制成的灵箭,在人间待了多年,因弯月的缘故知晓些许魔
界之事的碧落,秀眉不禁深深敛起。
“你想杀同类?”听弯月说,魔类欲杀魔类,除了以本身的道行与修为来决
胜负之外,尚可取巧利用效用与佛印差不多的灵箭这一招。
掩不住眼中野心的昼月,意气风发地抬高下颔。
“我要用它打下申屠令!”只要除去了申屠令,往后魔界里,就无魔可与她
匹敌了。
“就为了这原因?”碧落的声调愈问愈冷,眼前来来去去的,全都是残雪临
死前的泪眼。
昼月莞尔一笑,“你似乎把残雪的死怪在我头上。”
“利用他人的自责,你很快乐吗?”碧落紧握起两掌,忿忿地看着置身事外
的她。
她脸上的笑意更是灿烂,“快乐呀。”
“你无权利用她的爱。”对自私的妖类来说,爱是上天所赐何等珍贵的礼物?
残雪努力想重圆的旧梦,因她而重新燃起希望,也因她而终告毁灭。
“你似乎弄错了,你该怪的,是欲,是贪。”昼月啧啧有声地摇首,“套句
佛界的话,魔之所以能渗入人心,是因有隙可乘,残雪心中若是无欲,她怎会遭
我所用?若非有求于我,她又怎会轻易卖心?”
碧落仍将罪源归咎至她的身上,“但你不该对她撒谎,利用她的心愿去摄取
众生的魂魄,她手上所沾的每一桩罪行皆是由你而来。”
昼月无辜地摊着掌心,“我的谎言,任何人都可轻易拆穿,她明知如此却还
是信我,这可是她自己选择的,说起来,我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希望而已。”五界
之中,无论是哪一界,何者不为贪所惑?在永恒的岁月中,众生所追求的,何者
不是因欲而生?她不过是捉住了众生的弱点,一圆众生之梦,同时也方便了她自
己罢了。
好些年不曾觉得愤怒能如此占满心头的碧落,绷紧了身子,很想将徘徊在空
气中,虽然残酷却现实的话语全都逐走,但昼月所言的字字句句,却在她不能反
驳之时不断地刺痛她的耳膜。
“你有任何心愿吗?”失了残雪后,改将主意打在她身上的昼月,目光灼灿
地朝她勾勾指,“我可替你完成。”
碧落只是指出前者的下场,“代价是把魂魄交给你?”
“我能说什么?”她笑笑地摊着两掌,“任何事都有代价。”
想起残雪那份等待心爱之人死而复生的模样,愈看她脸上那份满不在乎的笑
意,愈是感到余愤不消的碧落,慢条斯理地取出收藏在怀中的铜镜。
“我的心愿不需他人来代我实现。”她两手端持着铜镜,将镜面对准了昼月,
反而诱惑起众生的弱点,“倒是你,你想知道你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魔类之所以与妖类不同,在于魔类都是无心者。”不上当的昼月并没将她
看在眼里,亦不认为,她这只道行未到的镜妖能耐如何。
“但你的心可不是这么说的。”自觉拢到在某方面皆与她很像的同类,碧落
边说边以纤指滑过镜面,“方才你提到影子,你想不想看看你自己的影子?”
在碧落的指尖划过铜镜后,赫然察觉自己在转瞬间不慎踏入妖术之中的昼月,
转首看着的周遭所见之景皆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铜泽,她回过头,只见碧落手中的
铜镜里出现了她的镜影,就在她觉得不以为然之时,镜中的另一个她,在镜中左
顾右盼了一会,忽地转首直视镜面,并在镜外的昼月瞪大眼眸时,朝外跨出一足,
默然踏出镜外。
“你猜,你与她,何者是真?何者是伪?”在出镜的镜中人举步走向昼月之
时,持镜照看着眼前两者的碧落往后退了几步。
昼月低声轻哼,“这只是妖术。”
碧落挑高了黛眉,不语地看着自镜中走出的另一个昼月,一抵昼月的面前,
随即探出两掌紧掐住她的颈项。
“不可能……”昼月拒绝相信地愕张着眼,同样也伸掌去掐住对方的颈子,
依然认为她只是镜象并非实体。
碧落淡淡叮咛,“她可是另一个你,你若杀了她,即是自残,即是两者皆亡。”
“你……”透不过气的昼月,微侧过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的妖力明
明……”
“艺贵在精,不在多。”碧落嫣然一笑,脸上的冷意是前所未见的。“他人
都说我是只不学无术的妖,但他人又怎会知,我将毕生所修炼的妖法全都集中在
看透人心这门妖术上?”在妖界,她毫无树业,在人间,她不过是只不起眼的镜
妖,然而众生皆不知,她是将自己藏在镜里。
几乎可以听见颈骨传来的咯咯声响,快遭自己活活掐死的昼月,在面色己变
得铁青之时,忙不迭地想使出术法脱困,却赫然发现,在这面由碧落所造的镜中,
无一法可为。
昼月颤抖地朝她伸出手,“叫她……住手……”
然而碧落只是微偏着螓首,心不在焉地瞧着她痛苦的模样,半晌,想起一事
的碧落,恍然大悟地拍着掌心。
“托你之福,我终于想起来了。”总算找出记忆的她,伸出一指轻点自己的
脑际,“当年申屠令之所以将我封在镜中,就是因他见过我利用妖镜以魔除魔,
他知道,只要我手中有镜,总有天我定会让不少魔类自残而亡。”
她记得很久以前她曾问过黄泉,他可知为何镜妖如此稀少?那是因镜妖都遭
心生恐惧的众生猎杀殆尽,如今各界之中,仅剩她这只镜妖,继续手执铜镜,游
走在红尘中粉碎虚假一切。
眼如镜、心如水,她的眼,可看穿黑暗,让不能、也不该存在的东西存在,
她的镜,则是反射出另一个自己的工具,亦是让人看清真我的凶器。
在她的镜前,无论众生再怎么想伪装、再如何隐而不发的欲念,都一一在镜
中浮现,她赋予了众生那些没发觉、没看见的黑暗面生命,令它们破镜而出取代
照镜者,换个角度来想,本身即是镜的她,只是让每个在镜前的众生,毫无拘束
地显现他们最真实的一面,并还给它们被剥夺的自由。
她怎会忘了镜中的另一个自己?她怎会忘了,在那么多的众生照过她的镜,
出现在她的眼前后,众生将他们最不愿令人瞧见的部分留在她的心底,令她的心,
早已变得与众生一般丑陋。
她根本就不是黄泉心中无邪天真的镜妖。
“碧落!”
宛如穿透迷雾般的声音,在她思绪飘飞得老远之时将她拉了回来,她怔了怔,
抬首看向四周的景物蓦然变得扭曲,像是一件易裂的陶瓷般,逐渐出现裂痕进一
步破碎,当四周由她所筑构出来的镜中世界轰然塌垮之时,她见着了一张写满忧
心的脸。
是黄泉的脸。
靠着守在她身边的武神找着她的黄泉,快步走进已碎的妖法阵中,在碧落犹
呆愣站在原地之时,他先将她全身上下仔细检视过一回,发现她并末受伤后,他
再回首看了看快遭自己掐死的昼月。
黄泉端肃着脸,斥责地以掌拍着碧落的脸颊。
“你在做什么?”玩弄他人的性命?这一点也不像她。
碧落茫然地掩着颊,眸心定在黄泉紧皱的两眉之间。
“想让我再封你一回吗?”尾随黄泉而来的申屠令,在见着碧落又以同样的
手法欲杀魔之后,站在她的身后问。
刻意引来申屠令处理家务事的黄泉,一掌将碧落拉藏至身后,侧首瞪向那个
捡现成的申屠令。
“把你家的那只魔拎走。”
“我当然会拎走她。”心中毫无谢意的申屠令,在昼月身上的妖法一除后,
冷眼看向黄泉保护性的举动,“至于你们,看在你和那个臭小子有些交情的份上,
今日我就放了你们。”冷了好几日,现下他只想回魔界睡上一觉,才没心情跟这
只死对头的儿子打交道。
“别忘了叫她把村民的魂魄交出来。”还没把正事办完的黄泉不忘提醒。
申屠令像听了个笑话似的,不屑地哼了口气后,他将两眉一挑。
“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义之士吗?”他之所以逮影魔,不过是为堵上三界的
嘴,省得他们拿只魔朝魔界兴师,谁有空管那些村民的死活?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近来有个把三界弄得风风雨雨的人物,似乎就叫晴空。”
黄泉睐他一眼,刻意抬出他最忌惮的一号人物,“听说当时我父王就是卖了他一
个面子,才没让妖界也出手对付神之器。”
死对头的名号方进耳,顿时觉得头皮发麻的申屠令,速速白了一张脸。
黄泉仍继续威胁,“你若不介意我邀佛界之人到魔界四处逛逛走走,你可撒
手不管这事。”
火冒三丈高的申屠令,当下说变脸就变脸,转过身子一掌用力拍着昼月的脑
袋,“臭丫头,还不快给我吐出来!”
没理会他如何处理家务的黄泉,在申屠令拎着昼月离开林子后,抬首看了看
漫天又开始落下的雪花,而后朝身后轻唤。
“走吧。”
然而碧落仍是掩着脸,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看见了。”碧落浅淡的语气,在寂静的雪地里听来,像是种指控。
“看见什么?”他顿住脚步,没有回首。
“另一个我。”紧追着他不放的碧落,并不打算让他当作没这回事的敷衍她。
聆听着她执着的口吻,黄泉叹了口气,在她专注的目光下侧过身,他搔搔发,
认命地踱回她的面前。
“嗯,看见了。”早就听父王说过,镜妖有镜里镜外两面,性格亦有两面,
今日……算是印证了他父王的话。
“你不怕?”浑身紧张的碧落,一瞬也不瞬地瞅看着他。
“怕什么?”他以指轻点她的鼻尖,“不就是碧落吗?”未来的自家老婆是
何等妖,他怎会不知?而镜妖在镜后藏有数之不尽的一面,他又怎会不清楚?要
他因此就怕就厌,或是打退堂鼓,恐怕她还得想想别的法子才能吓跑他。
再多的言语,也抵不过他的一句话。
所有记忆中众生对她的冷嘲与惧怕,像是掠过眼前的一朵朵飞雪,落了地之
后,即将在春日来临时消融不见,从没想过他竟是如此看待她这事的碧落,在这
她最畏冷的雪日,觉得心底有股被释放开来的暖意,正缓缓地在她心头荡漾。
因他这句话,她可以勇敢面对过去,而对自己,不管众生是否皆与申屠令那
般看待镜妖,也不管看遍众生的她内在是如何,她只要他的眼中有她就行了,在
她的身边,有他,就很足够了。
四下寂然无声,唯有雪韵犹存,在碧落不理会他,兀自神游太虚时,黄泉微
偏着头,认真地抚着下颔轻问。
“你还要发呆吗?”怎么近来只要有他在,她就常有这习惯?
“嗯……”仍在感动的碧落,愣愣地点着头,“还需要再呆一会。”
唇边带笑的黄泉,拉开身上的大氅,将她置纳在怀中搂紧她之后,低声在她
耳畔叮咛。
“呆完了,记得提醒我。”
丝丝缕缕钻进她耳里的嗓音,令她气息猛然一窒,她埋首在他怀中,因此他
没看见,她的眼中因他而浮着一层薄薄泪雾,随后,她主动地伸长两手搂紧温暖
的他,牢牢交握在他背后的十指,怎么也……
不肯放。
在申屠令处理好村民后,总算是放心离开的黄泉,先是携着碧落返回凤府,
一安顿好碧落,他即去了一趟妖界向龙沼覆命。原本他以为,在这些风雨过后,
他自妖界交差回来,他应当可在碧落脸上见着一张一如往昔的笑脸,但他没有,
他只找着了一张落寞的容颜。
站在凤府客院廊上的黄泉,倚着廊柱,远眺着碧落紧闭的房门。
因凤书鸿婚期已定,筹办着婚事的凤府这些日子来,上下皆热闹忙碌得紧,
最为关心凤书鸿的他,此时无心去理会凤书鸿的人生大事,而爱凑热闹的碧落也
没踏出房门,他俩只是隔着一道门,各自将自己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特意来这探探情况的凤书雁,在他身旁探头探脑了好一会,以肘撞撞他,对
他笑得贼兮兮的。
“小两口吵嘴了?”按理说,有碧落在的地方就会有男人,有男人就会有驱
虫的黄泉,真难得这两号凑在一块,就足以让凤府不得安宁的人物,今日都一块
反常。
“没有。”黄泉冷眼瞧着这个唯恐天下不够乱的表妹。
她的纤指朝远处一扬,“那碧落姨怎会这么安静?”
“她偶尔也会有不聒噪的时候。”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老早就想替自家兄长抢妖的凤书雁,
好不兴奋地搓着两掌,“你要是改变心意不要她的话,我一点都不介意多个漂亮
嫂子的,相信我家哥哥也定会很乐意接收——”
“给我住口……”额间青筋直跳的黄泉,心情恶劣地自袖中取出一张妖符贴
在她头上。
也不管自家表妹被定住的姿势诡异得紧,信步绕过她的黄泉,烦闷地想走至
外头透透气,但两脚才绕过回廊,偏偏又撞见另一个他也不怎么想见的人。
“黄泉,你有没有见着书雁?”一听黄泉回来后,就急着找自家女儿去与他
培养感情的凤湖,一脸欢喜地拉住他的衣衫。
他伸手指向身后的小院,“在里头。”
“上回我叫你考虑的那件事,你考虑得——”
“你也住口。”法力早就青出于蓝的黄泉,在他一惯的说辞又出口前,烦不
胜烦地也赏他一张。
脚步比前两者慢,靠在廊上看戏的凤书鸿,在见了自家者父的下场后,啧啧
有声地摇头长叹。
黄泉面色不善地将眼一横,“准新郎倌,你也想来一张吗?”
他耸耸肩,“省省吧,你那玩意对我不管用。”他才不像那两个术法不济的
那么简单就被摆平。
“喝过药了没?”关心他病况的黄泉,在走至他面前时顿了顿脚步,很想知
道特意为他采来的雪灵芝的药效如何。
“你现下该烦恼的不是我,是她。”身子状况早就好多了的凤书鸿轻声一笑,
一手转过他的脸庞,扬手指向碧落所居的客院。
黄泉不悦地皱着一张脸,“我的事你别管,你只要管好你的婚事就成。”再
过几日就要大婚的人,放着自己的婚事不理不睬,就连舅父与表妹也同他一样,
心思全都在不该绕的地方绕。
“我怎可能会放过你?”风书鸿拉起他一手,拖着他直走向客院。“现下就
进去同她说清楚,我可不希望在我大喜之日,两位上宾都给我摆张吓跑宾客的臭
脸。”
“书鸿……”刻意想给碧落时间想清楚的黄泉,在被拖至碧落房前时,不情
愿地想转身走人,但凤书鸿却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塞进门里,并在合上房门时,
顺手掏出藏在袖里的门锁。
锁上门后,凤书鸿拍拍门扉愉快地交代,“是男人的话,就快些摆平你的家
务事!”
实在是很不愿意破坏凤府家宅的黄泉,对着紧锁的门扉叹了口气后,认分地
回过身迎上房里那一双直直瞪向他的水眸。
坐在小桌边的碧落,一手托着下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原本她怎么甩也甩
不掉,却在一夕之间突然遭他人抢走的男人。
听凤书鸿说,在黄泉回到妖界向狐王交差后,这些年来事事都爱与凤湖争先
抢快的狐王,一听凤书鸿将要成亲之事,当下立即向黄泉催婚,要他千万不可落
人之后,可在得知自家儿子还没摆平未婚妻之时,狐王顿时心意一改,不顾黄泉
的反对,擅自将他的未婚妻改成了柳妖扶风。
对于这件事,其实她并不怎么意外,毕竟她已逃婚多年,而她也知道,妖王
不会让黄泉的婚事再这般拖延下去。
黄泉投降地举高两掌,“让我弄清楚,现下令你皱眉的原因,究竟是为了哪
桩?”打从将她带回凤府后,她成天就是这副敛眉托腮的沉静德行。
碧落吐出令他意外的两字,“扶风。”
他怔了怔,“你也听到消息了?”他正为了这事感到烦心,没想到消息走漏
得这么快。
“你要娶她?”淡淡的语气,听来似乎并不像是兴师问罪。
黄泉没好气,“那只是我父王一相情愿。”那对任性的夫妇,不顾他的意愿
替他指来个碧落后,现下又为了颜面之争想替他再换一个对象?他又不是任他们
摆弄着玩的人偶。
她凝睇着他困扰的模样,“你呢?”
他烦躁地搔着发,“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说来说去,她就是不信他。
“婚姻大事又不是你能做主的。”若要说任性,比他还任性的狐王强迫起他
人来,任谁也招架不住。
“别以为我爹娘能再左右我一回。”当年是他爹娘欺负他尚未出世无法反抗,
硬是把他塞给碧落,现下想改把他塞给别人?想都别想。
得了他的回答后,始终对这件事说不出该有什么感觉的碧落,两眼滑过他的
脸庞,将目光停在那张唇上。
我不会有二心的。
那时说这话的他,语气中的坚定,曾让她深信不疑,事实上,她所知的黄泉,
也并非风花雪月的那块料,会如人间倜傥潇洒的男人们在她耳边说些甜言蜜语逗
她开心,因此只要他将话说出口,她就会仔细地收藏在心上,可不知为什么,在
这日,她突然觉得这些她曾放在心房角落的话语,突然有了温度似的,在她心上
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子,既热,且痛。
“倘若你对扶风——”她偏过芳颊,努力试着出声。
“别对我撒谎。”黄泉立即打断她,不想听她说些自欺欺人的话。“你骗别
人或许还行,但在我面前绝对不成。”
将话全都收回腹中的碧落,无言地垂下脸庞,黄泉则是快步来到她的面前,
两手扶起她的脸,快刀斩乱麻地问。
“你打算拿这事怎么办?”
“黄泉,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她想了很久,没回答他的问题,倒是提出
了个一直搁在她心上的疑惑。
黄泉意外地挑高了两眉,为她难得正经的模样,也为那双写满心事的眼。
她靠在他的掌心上轻问:“因为我很美丽?”
面对她那始终不曾拆解开的心结,深知人间每个接近她的男人,均是为了她
出众外貌的黄泉,徐徐轻叹。
“美丽对妖类来说,或许是种轻而易举的永恒,但对人而言,再美,再艳,
都只是花儿过眼,终会有凋谢的一日。虽说有些人的目光不同,所看之处并非外
表而是内在,但包括我在内,我也无法承认我能完全做到不爱皮相这一点。”
小小的希望火光在她的眼中熄灭,碧落失望地垂下眼眸。
“可我要告诉你,之所以爱你,是因你总是快乐得像个小孩。”在她急着沮
丧之时,黄泉柔柔地在她眉心印下一个细吻。
“小孩?”她不解地瞧着他带笑的模样。
“对。”带了点宠溺的味道,他的十指滑过她娇丽的面容,最后指尖留恋地
停留在那双爱笑的芳唇上。
在他眼中的碧落,是不负责任,爱玩爱笑的快乐镜妖,只要她不藏着心事,
在她脸上所见着的,永远都会是灿烂的笑颜,虽然她的拒绝长大并非是件好事,
也为他带来了最为难解的难题,可由另一个方向来想,她怀有颗比永恒美貌更加
青春的赤子之心,而那颗心,最纯最真,在这座红尘中已不多见。
为此,他想将她牢牢捧在掌心之中,想将她不变的青春,永远留在她的笑脸
上。
头一回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是何模样的碧落,脸上的表情似有些讶异,黄泉揉
揉她的发,趁她还在呆愣时,取出收放在怀中的妖镜交至她的手中。
他站在她的面前,大方地任她探看他的内心深处,“看看我,看看我的心,
你一直都知道它在哪里。”
被迫看镜的碧落,双眸落在泛黄的铜镜中,所见着,还是和从前一样,他心
中最想要的仍是没变,在镜里,她依旧只见着了自己。一阵拘管不住的心酸忽地
涌了上来,令她的喉际有些哽涩,为他的痴傻,也为他的矢志不移。
他的语气中泛着浓浓的求之不得,“你呢,你的心在哪?你能为我把它找出
来吗?”她虽开朗又热情,温柔又富同情心,可是她却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设了
道屏障,一道,不让任人伤害她的胆小屏障。
始终没有言语的碧落,进退不得地瞧着眼前这个总是因她欢喜、因她忧的男
人,她抬起手,不舍地抚着他的脸庞,但一想到残雪对爱那么忠诚都落得那个下
场了,对爱一点都不诚实的她,在日后又会有什么后果时,她扬在空中的小手不
禁又垂下。
“帮我个忙好吗?”不死心的黄泉,恳切地将字字句句打进她的耳里,“把
小孩无畏的勇气拿出来,也把小孩的那份大胆找回来,幸福是需要赌一赌的。”
思绪有片空白的她,感觉在他把这话说出口的那刻,仿佛有什么东西飞快地
穿过她的脑际,她试着集中精神,努力捉住那短暂的余韵,但他朝她俯采而下的
唇,却为她的心头带了阵更热的热意。
“我等你的答案。”不忍离去的唇办在她唇上徘徊了许久,在他起身离去前,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紧紧留住这抹眼神的碧落,在他举掌震开房门离去时,一手抚上微热的唇,
一手,握紧了手中的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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