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肯定燕吹笛会把舍利拿出来?”
在黄泉的监视下乖乖喝完药,同时也听完他跑去天问台干了什么事后,从没
想过他会有这种出人意表举动的凤书鸿,一脸诧异地瞧着这个坐在自己房里的表
弟。
吃定燕吹笛的黄泉,眼眉间晾着一抹得意的神色。
“他没得选。”燕吹笛要是爱惜性命的话,最好是大方点把那玩意拿出来,
不然,他就等着看姓燕的还有几条命可以不被炸得尸骨无存。
凤书鸿还是很怀疑,“确定要如此做?”以前打死他,他也不愿当只妖,现
下志向却变得这么快,那只喝醉酒的妖类老阿姨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嗯。”坐在椅里跷着脚的黄泉懒懒再应。
“但你——”
黄泉打断他的话,“你知道在追着碧落的这些年来,我都在想些什么吗?”
“说来听听。”摸不清他心态的凤书鸿,很是期待一窥他那份总不让人知道
的内心。
他语不惊人誓不休地开口,“我在想,逮到她后,我一定要监禁她、束缚她、
独占她、强迫她!”
被吓白一张脸的凤书鸿,怔怔地看着这个性格其实很阴暗的表弟。
“当然,以上皆未实行过。”神情自若的黄泉,交握着十指,慢条斯理地补
上这一句。
凤书鸿不断以袖拭着额上的冷汗,“幸好、幸好……”
“若不爱她,我怎会有那么多的念头?”拿出袖中那张纸张的他,轻抚着上
头的泪迹,“若不爱她,我又怎会想拥有永恒呢?”
害怕寂寞、不希望他离开她,只要直接告诉他就成了,何苦在他面前兜那么
大一圈?她就是这样,总是爱扮作若无其事,不肯在他人面前承认她其实也有想
得到的东西,老是在镜里镜外自欺欺人,她知不知道,向他开口并没有那么困难
的,无论她想要什么,她若说,他定做,因他可以代她勇敢,也可代她坚强。
至少他比她懂得诚实。
“对妖而言,永恒的生命是与生俱来的,因此就算他们想放弃也无法放弃。”
明白碧落这些年来为何那么痛苦的他,淡淡说出那个会令她泪流的原因。
凤书鸿了解地接下他的话,“但对人而言,虽然生命短暂,却有追求永恒的
机会?”
黄泉正色地颔首,“正因如此,既然她没有放弃的余地,那么就由我来放弃。”
“你有没有想过,放弃,是比拥有还更需要勇气的?”说是简单,但做起来
又是一回事,毕竟他为了想当个人,已在人间努力了那么多年。
“为了她,这点勇气我还拿得出来。”提得起也放得下的黄泉,决心就在碧
落的身上,一劳永逸地解决人与妖这个困扰他多年的烦恼。
“不再向往人间这个世界了?”他揶揄地问。
“为人间、为妖界,也为我的身份,我已为我自己证明得够多了。”黄泉笑
着摇首,“现下,我只想为我自己赌一赌。”
当不成人,何妨?当只妖,又何妨?其实众生的界限并不在人们的眼光中,
而是在他的心底,这个道理凤书鸿十多年前就已告诉过他了,只可惜那时一心只
想在人间立足的他,并没有静下心来思考,以致这些年来他在人间走得辛苦,在
妖界也无所适从。
“这场赌局,有没有胜算?”很高兴他终于想通的凤书鸿,忍不住想问问放
手一搏的他,究竟有无法子对付那只妖类老阿姨。
他将两手一摊,“这就要看那只缩头乌龟怎么想了。”以碧落的性格来看,
酒醒后的她,通常都会来个翻脸不认帐,也许这回他真的得对她施行那些高压手
段才行。
“对自己有点信心。”凤书鸿站起身一手拍着他的肩,“她并没有那么难打
动的。”
黄泉揉揉眉心,“她只是很顽固而已。‘打小追她追到大,她也从头闪到尾,
再不能改善这等情况,他迟早可以去和愚公结拜做兄弟。
凤书鸿将眼一瞥,笑看着这个同样也是矢志不移得令人头疼的表弟,“是啊,
就跟某人一模一样。”
黄泉凉眼微瞪着这个损人功力一流的表兄,自椅中起身打算不留在这让人损,
凤书鸿却将脸上的笑意一敛,神情严肃地拉住他。
“记得,当我再次轮回后,要来找我认亲。”往后,黄泉的生命将会如妖类
一般无止境,但他这凡人,却得等到来世才能和这个表弟再相见。
“会的。”黄泉怔了怔,会心地说出承诺。
“对了。”在他临走前,凤书鸿一手指着上方,“那只醉醒的乌龟还在我家
屋顶上,在我爹赶妖之前把她拎下来吧。”
他朝天翻了个白眼,“一点长进也没有……”每回醉醒后就只会往屋顶爬。
醉了三日三夜终于清醒,饱受宿醉之苦的碧落,一如凤书鸿所言,此刻的确
是蹲在他家屋顶上吹风兼醒酒。
“那对酒虫兄妹……”脑中金鼓齐鸣的她,可怜兮兮地捧着脑袋瓜,“居然
专挑我的罩门……”早在书雁那小妮子邀她喝酒时她就该有警觉了,他们这些姓
凤的,个个都有着千杯不醉的海量,偏偏她以为书雁年纪小就不多加提防。
片段片段的记忆,浮光掠影地在她逐渐灵光的脑海里飞逝,不情不愿地忆起
醉后曾干过什么事的她,万般哀怨地垂下脸。
“这下难看了。”很好,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八成都对黄泉实话实说了…
…这教她日后怎么有脸去面对他?就算她想再装疯卖傻,黄泉也一定不会再买她
的帐了。
愈想头愈疼、心也愈乱的她,一屁股在屋顶上坐下,不意左掌却压到一块凸
起的瓦檐。
“这是什么啊?”她微侧着身子揭开一片屋瓦,在额际又传来一阵抽搐时一
手抚着额,“好痛……”
空了一片屋瓦的下头,有着一对令她神智倏然清醒的小小泥偶,她犹豫了一
会,伸手小心将它们取出,低首看着掌心里有些残缺的泥偶,上头绑缚在两尊泥
偶身上的红绳,虽经过岁月的冲蚀但仍在原位,她以指轻抚,回忆像条浅浅的小
河,在她心头清亮地了唱着河歌……
在那年黄泉十四岁的夏日午后,她蹲在檐上看着黄泉掀开一面屋瓦,小心地
将那一对他捏成的泥偶,用红绳绑在一块,再慎重地将它们藏进屋上的瓦缝里。
“那是什么?”她好奇的问。
“我和你。”盖好屋瓦后,黄泉在她身旁坐下,一手圈着她的腰将她拉近些。
“真想永远和我绑在一块?”她倚在他肩头笑问。
“嗯。”
那是什么……
是幸福啊,是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那年的艳夏,已随岁月埋没在时光的洪流中,至今她一直都记得,当她靠在
黄泉的肩上所看见的那片蓝天,朗朗无垠,最蓝,也最耀眼。
手握着那对以红绳紧紧绑在一块的泥偶,她不禁想起,数百年来,她常持镜
问众生想不想知道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可她却从没问过自己,最想要的,是什
么。
她的答案是,她很想……将那时候的幸福一直延续下去。
小小的幸福。
随风而来的雪花,款款掠过她的眼前,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残雪那
张诚挚的脸。
为什么你不更贪心一点?为什么你不完完全全的拥有他?
站在她镜前的黄泉,眼中泛着始终没有改变的期待。
把小孩无畏的勇气拿出来,也把小孩的那份大胆找回来,幸福是需要赌一赌
的。
仔细将泥偶放回原处覆上屋瓦后,感觉已经完完全全被击倒的碧落,一手抚
着额,朝后躺在屋檐上仰天长叹。
“好吧,我彻底服输……”
特意来找她的黄泉,轻松跃上房顶后,所见到的,就是碧落呈大字状不雅的
躺平着。
他走至她的面前叹气,“下回你可不可以换个地方躲?”年纪都一大把了,
还跟个孩子没两样。
碧落微眯着眼,看着居高临下的黄泉,在叹息过后弯下身子伸手欲拉她起身。
“碧落?”见她一动也未动,他担心地拍着她微冷的面颊。
“黄泉。”她拉来他的掌心,一根一根地数起他的手指头,“在你心中,我
比任何人都重要是不是?”
他扬起眉峰,“你还没酒醒?”
“是不是?”她摇着他的手,以柔柔的语气再问。
黄泉没有回答,兀自在心头掂量着她这莫名的问话所为何来,依他所猜,她
若不是醉昏了头,就是她定记起了她曾在酒后说过些什么后,而想通了些什么,
或是想藉此掩盖些他不知的心事。
她执着地要得到他的亲口回答,“哪,是不是?”
一语未发的黄泉,只是低首在她的唇上印下轻轻一吻,随后即起身步向屋檐
处,但走不过两步,他又绕回她的面前,一把将她拉起坐正后,双手捧起她的脸
蛋,温存慵懒地再吻她一回。
“好。”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样诚意多了。”
这……算哪门子的答案?
唇上犹有余温,萦绕在胸口那份甜蜜的气息,久久不肯随着黄泉的脚步离去,
脑际一片空白的碧落怔坐在屋檐上,许久过后,她忍不住掩嘴笑出声。
其实,答案很简单的,而作决定,也不是她想像中的那么困难。
暖上心头的春风,轻掠过湖畔十里绿柳,在湖面上拂出一圈又一圈荡漾的涟
漪,再划过宫廊穿堂而过,轻叩着摇动的窗扇。
坐在窗畔小桌,陶醉得闭上眼的碧落,深吸了口带着花儿香味的熟悉空气,
享受地感觉着晒上脸庞的日光,是多么地温柔和煦,在这刻她早遗忘了在人间时,
她是如何一路被黄泉拖着挨冷受冻的四处乱跑,现下的她,只想闭上眼好好大睡
一场,待醒来后再去解决那些还等在她身后的问题。
“振作。”坐在她身旁的无音再次摇了摇满面睡意的她,“为何你每次回到
妖界就是这副懒洋洋的德行?”
半趴在桌上的碧落,不掩困意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春日到了嘛……”在那座冷冰冰的人间冻那么久了,回到四季如春的妖界
后,一时还不能适应的她,成天眼皮就是直直往下掉。
“黄泉拎你回来可不是让你来这当只睡虫的。”无音皱眉地看着她那没什么
形象的模样。
她懒懒抬眼,“不然呢?”
无音暗示地扬手指向窗外近处的小湖,“近来湖边总是很热闹。”每日坐在
这,都可看见湖畔聚满了临湖照影的众妖,在悉心地打扮或交换着各自的爱美心
得。
“赛仙会快到了,正常的。”又打了一个呵欠的碧落受不了地摇摇手,“别
告诉我你也要我去参加那无聊至极的比美大会。前两回她是被王后凤池给拖着去
的,连续拿了两个不痛不痒、也不能拿来吃的名衔后,她就决定再也不去跟那群
爱争奇斗艳的花妖、树妖再搅和一回。
受了无数花妖、树妖之托,务必说服碧落出马参赛的无音,在还没说到正题
就被回绝掉后,一手抚着脸颊,有些抱歉地瞧着外头那群穿得花花绿绿的众妖。
碧落边揉着眼边在屋内找妖,“叶行远呢?”
“狐王找他有事。”
“叶行远这回参不参赛?”满心看好这回盟主非叶行远莫属的碧落,很是期
待看到叶行远上台的模样。
“他说他不感兴趣。”她一手指向正摇过廊上的扶风,“但她很感兴趣。”
碧落不以为然地看着那个又是摇摇摇,一路摇过窗外的扶风,在想起狐王替
黄泉改选的王子妃人选后,登时睡意全消的她,心情不是很愉快地一手撑着面颊
瞪看着扶风款摆而去。
“听妖说,近来扶风四处放话。”无音状似不经意地说着。
“放什么话?”
“她说她不但会拿下今年赛仙会的盟主,她还当定了黄泉之妻。”以柔柔的
语调扬风点火的她,在说完时还微微朝表面上看来万事不急的碧落一笑。
她拧起了两眉,“我都还未下堂呢,那只摇来摇去的柳妖这么快就想抢位置?”
无音淡淡泼她一盆冷水,“可你也没说过会嫁黄泉呀。”
算她狠,每次都只戳人家的伤口……无话可说的碧落气结地涨红了脸。
无音慢条斯理地啜了口香茗,说得很云淡风清。
“要拱手让贤吗?”女人什么不可怕,就独独斗争之心最是可怕了。
碧落冷冷低哼,“男人是说让就能让的吗?”她已经忍受那只小狐狸二十七
年多了,现下随随便便就想从她的手中抢走?
“那参不参赛?”无音瞄她一眼,摆明了暗示赛仙会即是变相的抢男人会。
碧落抬起一脚用力踩在桌面上,一手握紧了拳,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势宣
布。
“我、要,参,加!”那些照湖水的妖想跟她这只照镜子的妖比美?好,她
就蝉联三届盟主给他们看,至于王子妃的宝座,在她没开口说要下堂前,谁也别
想顶替她的位置!
得逞的无音热烈鼓掌支持,“我这就去替你报名。”这才是她的本性。
“黄泉呢?”那个自回到妖界就扔下她不管的小子也不知跑哪去了,这几日
怎都没见到他?
“他……”无音一顿,神色和口气忽然都变得很僵硬,“他有事正忙着。”
听出不对劲的碧落微眯着眼,“忙什么?”
“忙……私事。”无音含糊不清地应着,并且快速朝外遁逃,“时候不早了,
我先去替你报名。”
看着无音慌张的背影,碧落没好气地站起身。
“未免也太明显了吧?”这教她怎么有法子不怀疑他们在暗地里瞒了她什么?
踱出门外踏上宫廊,除了远处宫湖湖畔吵嚷的人声外,宫内似较往常来得安
静了些,边走边四下探看的碧落,在拐了个弯快来至大殿上时,忽然听见了一连
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音,正自大殿上传来。
小心翼翼地自殿门旁探首朝殿内探看,循音而来的她,随即被殿内的景象怔
大了眼。
“狐、狐王?”他干嘛又叫又笑的在殿上大跳艳舞?
“你也看到了?”倚在殿门内眼睁睁地看着家丑外扬的凤池,叹息连天地抚
着额。
她一手指向龙沼,“王后,那个……”
“没事,他跳个三日就会好了。”凤池认命地摆摆手,“你找黄泉?”
“嗯……”犹处在惊吓状态的碧落,讷讷地顿首。
“他在他的殿里。”指引她去处后,凤池再次倚靠在殿门上,看着那个等了
自家儿子二十多年,终于等到儿子点头的龙沼,继续在殿上伤害路过者的双眼。
携着腹内一箩筐惑水的碧落,在离开了大殿来到黄泉的寝殿外头时,不禁不
解地再次停下脚步。
“你在这做什么?”她绕高一双黛眉,看着另一只一反常态的妖。
蹲在殿门外手拿蒲扇,正朝小药炉扇着风的叶行远回头瞥她一眼,“你说呢?”
她忧心地问:“黄泉病了?”在回来妖界时他还好好的,怎几日不见就得由
叶行远这个草药专家来伺候他?
他朝里头指了指,“你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掩不住关心的她,在听完他的话后立即用力推开寝殿殿门,迎面而来的,除
了窗外带有花香气息的风儿外,尚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你病了?”她快步走至床榻前,在瞧见了黄泉一脸的病容后,止不住地皱
紧了眉心。
半坐半躺在榻上休息的黄泉,在见来者是她后,不多做解释地转过身。
“不是。”
她不死心地绕至他的面前,一手抬起他的脸,“没病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事。”他拨开她的手,索性下了榻,踩着迟缓的步子在寝殿内走着,
但每走个两步,他似乎就必须停下来喘口气。
“告诉我。”碧落走至他的身后一把拖住他,“狐王为何在外头眺舞跳得那
么高兴?”
“不知道。”
她扳过他的身子,担心地瞧着他脸庞,“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一直在闪躲着她的黄泉,在被她牢牢捉住无法脱身后,沉思了一会,而后一
把将她捉过来,低首狠狠在她唇上深吻了一番。
“什、什么?”当这记来匆匆去也匆匆的吻结束时,一时转不过来的碧落,
站在原地茫然地眨着眼。
“这是你欠我的。”他状似疲惫地深深一叹,然后转过她的身子将她往门口
推,“七日内,不许来找我。”
才被推出门外,身后的殿门即迅速合上锁紧,被关在门外的碧落,讷讷地侧
过脸,愣问着站在门外的叶行远。
“这是……怎么回事?”
他扬起眉峰,“你真想知道?”
“好想知道。”碧落撒娇地抚着两掌对他眨眨眼,谄媚得只差没摇尾巴。
“很好。”他冷冷一哼,转身就走,“你也该有点报应了。”
不甘示弱的她示威地哼口气,“不告诉我,我就去替你报名参赛!”
紧急止住脚步的叶行远,赶忙回过身一掌按住欲走的她,然而不打算就此罢
休的碧落,仍是一迳地瞪着不吐实的他。
无可奈何的叶行远撇着嘴,“黄泉方才吃了舍利,狐王助他一臂之力让他成
为妖。”
宛遭五雷轰顶的碧落,呆怔着眼,当下被他的一席话怔得脑际空茫一片无法
思考。
“只要黄泉能熬过七日,就可大功告成。”将她的反应看在眼底的叶行远,
在她仍无法反应时再多添了一句。
“熬不过呢?”她深吸了口气,疑心转瞬间全都移至这句饱含玄机的话上。
他将两手朝前一摊,“那谁也不用争王子妃的位置了。”
碧落面容蓦地变得苍白,无法抑制的抖颤争先恐后地泛遍她的全身。
“他若能活着出来,可千万别再亏待他。”叶行远语重心长地说着,在走前
还拍拍她的肩头。
心好像碎了……
被留在门前的她,身子晃了晃,承受不住地跪坐在地,心头那片无边无际的
黑暗,似黑夜一般渗漏了进来,她张开嘴,试着想呼吸,可紧紧掐在她喉间的恐
惧感,却挥不去、驱不散地停留在原地,要她刻骨地品尝这即将失去的痛感。
拘管不住的泪水翻出她的眼眶,落在地上,像一朵朵泪花,她蜷缩地紧抱着
四肢,背部紧紧抵着门扉,双耳迫切地想再聆听门后传来的任何声音,可在这片
有着黄泉的门扇后头,却静谧得不肯给她些许安心的回应。
在看过叶行远与无音的例子后,她曾想过,也让黄泉服下舍利,让他拥有与
妖类一般永恒无限的生命,但她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她认为他的人生必须由他
来决定,而不是因她的私心遭她所改变。她报清楚,贪婪是一种深藏在心底的渴
望,会让人的心里住了一只鬼,利用各种名目去完成心愿,虽能满足了自己,可
在贪婪的背后,却必须付出代价。
她从没有想过要黄泉为她付出代价的,尤其是在生命这一事上头,残雪的例
子仍近在眼前,因此就算她再怎么想留住黄泉,她也不愿刻意逆天而行或是强求
能够打破两界的界限,因为若是什么都不做,在凡人眼中,黄泉的人生还很长,
还可以陪她好一段日子,然而,今日他的生命,却因她可能必须小小的暂停一下,
或是永远的终止。
不该是这样的。
将他的骗行看在眼里的无音两手环着胸,站在他身后压低了音量说着。
“当年我吃舍利时,可没听说要熬个什么七日。”无论是黄泉、凤池还有叶
行远也好,这些妖与人,还真狠得下心这般对待碧落。
躲站在角落的叶行远回首瞥她一眼,同样也对共犯压低了嗓音。
“谁教你们都宠坏了她?”不教训那只镜妖一下,实在是太对不起黄泉了。
“只让她反省七日?”知道他对黄泉的事始终都看不过去,无音只好退一步,
讨价还价地问:“你保证七日后不会又玩她?”当初不是说好只是吓吓她吗?
叶行远说得很不情愿,“黄泉是这么说的。”里头还有一个跟她心一样软的。
抚着额际叹息了一会后,无音挨靠在他的身边,探首与他一块偷瞧愣坐在门
外的碧落,就在见着碧落眼中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掉时,她顿时一改初衷,同意地
颔首。
“好吧,就七日。”也该是让碧落明白一下,什么是懂得珍惜,才不会错过。
一朵遭风追求的杏花,款款自枝头上落下,落在映着无垠晴苍的湖面上,荡
漾出圈圈涟漪。
当苦守在黄泉殿门前,等了七日的碧落再也无法等下去,而黄泉又迟迟没步
出门口时,心慌意乱的她在破门而入后,映入她眼帘的,是空无一人的寝殿,而
那个她以为七日内都在生死边缘徘徊的黄泉,早自那扇开启的殿窗溜了出去。
满面歉章的无音,在她扑空之后,站在她身后轻声告诉她,黄泉一早就与叶
行远出宫,去湖畔参加狐王所举办的赛仙会,而她这只被蒙在鼓里的呆妖,正是
今日最后一名尚未到场比赛的佳丽。
一言不发被无音拖去打扮的她,收拾好先前种种混乱令她无法凝聚思考的心
情后,在无音的陪伴下赶抵赛仙会的会场,在那群原以为她不会来的众妖的失望
目光下,她四处寻找起那个她迫切需要见上一面的男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心虚
的无音已经偷偷摸摸地自她身后溜走避难去。
评判席上,坐在龙沼的身旁,正觉得赛仙会百般无趣的黄泉,在忍不住又打
了个呵欠时,坐在他身畔的叶行远,眼尖地发现碧落的来到,赶紧以肘撞撞他。
朝他勾勾手示意他有话到别处说的碧落,也不管湖畔那些对她充满敌意的参
赛众妖正在看,大刺刺地将身上无音为她细心缝制的华丽衣裳一脱,取来了件惯
穿的素衣穿上后,边卷着衣袖边往台后走。
倚在台后等着她前来兴师的黄泉,在她出现在他的眼前起,满足地扬起唇角,
以两眼享餍着她那经过打扮后更是掩不住的醉人风情,与正一步步朝他杀来的碧
落完全成反比。
“还活着?”卷好衣袖、拔掉头上的各式金步摇,与一大堆令她头重脚轻的
发饰后,已经做好准备的碧落面无表情地问。
他耸耸肩,“死不了。”
她一手扳着颈项,慢条斯理地踱至他的面前。
“居然连无音都骗我……”那小妮子是不是在妖界住太久,所以也被那些妖
给带坏了?
得知骗局已被拆穿后,黄泉心虚地摸摸鼻尖。
“想一想……不就知道了?”无音那个想长生不老的凡人嗑上一颗舍利都没
事,他这半人半妖的会有事?
在他的面前站定后,一脸山雨欲来的碧落,先是温和地对他笑笑,草木皆兵
的黄泉,格外留心地盯审着已经出现发火迹象的她,她朝他勾勾指,示意他靠近
些,就在黄泉谨慎地步上前时,她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飞快地出拳直轰向他的
腹部。
“我掉了两大缸的泪。”使出所有力气让黄泉痛弯了腰的她,神情冷淡地甩
着掌心。
有生以来,她不曾哭到如此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而与她仅一门之隔的他,
却只是蹲在门后任她流光她所有的泪水。当人是什么感觉,这七日来,都深刻地
刻划在她的每一日里,无论是白日或黑夜,悔恨与不安占据了她的脑海,凡人专
属的爱恨嗔痴、七情六欲,无一刻不窜过她的脑海,令她既难过又懊悔,不舍又
心怜。
在那七日内,她自眼泪中明白了当年无音愿意放弃一切的理由,也明白了残
雪不计代价想一圆所梦的原因,她更清楚的是,当弯月随着雷颐跃入火中死生与
共的渴望。
前人的身影尚未走远,看着他们不后悔追求心中所愿的背影,她命自己必须
拭干泪水,试着从泥淖里站起来,追上也快走远的黄泉。
手中拥有什么,就珍惜什么。目前的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未来那么遥远,谁都不晓得日后会是如何。看遍了繁花过眼、人事匆匆,被
岁月遗忘的她,在永不会停止的每一日里明白,生活上的困难是人生的点缀,挫
折只是镶边,苦乐甘甜是调味,心痛则是麻痹后令人成长的苦药。
现下的她,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总是忧虑着将会没有黄泉的将来,无论他是
否吃了舍利,她也不堪再去想像任何会令她怯步的可能性,盘据在她脑海里的,
只是她该如何把他的手牢牢握住,怎么想办法再靠近他身旁一些,能不能再爱他
多一点……就这样,她只想过好今天、想好明天、打算好后天。
一手掩住腹部的黄泉站直了身子,努力捺住笑意,脸上的表情装得正经八百。
“真感动。”二十七年的等待抵七天的泪眼?这一拳真划算。
碧落指控地指向自己红肿未消的双眼,“待会赛仙会就要开始了,我的眼睛
却肿得像核桃。”
“放心,看起来还是很美的。”黄泉只手抬起她的脸庞,左看右看了一会后,
拍拍她的面颊算是安慰。
浓浓的不满仍泛在她的眼中,“我的气色很糟。”
“只是没睡饱而已。”他挑高剑眉,顺手弹了一下她的鼻尖。
“我看起来既苍老又可怕。”存心要他内疚的碧落,在他始终不肯配合点时,
不死心地拉下了臭脸。
黄泉懒懒叮咛,“再装的话,我就接不下去罗。”好吧,说正格的,现下的
她看起来的确是有点像母夜叉。
“你这……大骗子!”再也克制不住满腔被骗的怒火,终于翻脸的碧落,抡
起拳头朝他皮粗肉厚的胸坎一阵猛打。
他朝天翻了个白眼,“又怪在我头上……”他就跟叶行远说到时受苦的一定
又是他,偏偏叶行远就是不信。
“竟敢……竟敢拿这种事骗我……”捶打到后来,体力不济的碧落靠在他的
胸前,咬牙地一字字自口中迸出。
“好了、好了,我认错就是……”他握住她捶打的小手,发现伏在他胸口的
她浑身抖颤得厉害,“碧落?”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擅自下决定?”自他胸前传来的声音,隐隐带着哽
咽。
黄泉怔了怔,捧起埋藏在他怀中的小脸,弯下身子柔声对她低诉。
“我只是在完成我的誓言。”那一年,他衷心地写下心衷,给她一个他永不
会停止的承诺,而她在那张承诺上,也以泪迹给予了他回应。
“誓言?”她眨着眼,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微笑地自袖中取出那张年代久远的纸张,打开它让她瞧着上面所书的字字
真心。
碧蒋不敢置信地以手掩着嘴,失而复得的泪水迅速占满她的眼眶。
究竟是去哪……找回来的呀?自掉了那张纸张后,她翻遍整座凤府,却怎么
也找不着,她还以为,她连他唯一曾写下的承诺……也都弄丢了。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他的一言,是她永恒的想念,他的一笔一书,
是她悬在心头永远的惦念,而这些,她从没有让他知情,她也以为,他并不会将
它放在心上。
“怎么会?”将纸张放回她怀中后,黄泉一手轻抚着她细致的脸庞,以指揩
去她的泪,“我说过我不会有二心的。”
噙着泪的碧落,努力地眨了好几次眼,拚命想将他此刻的面容深烙在脑海里,
不是因为他曾经为她做过什么,也不是他所说的诺言太过令人沉醉,而是因为眼
前的这个男子,一直以来,就只是很单纯的……爱着她而已。
假若,在岁月的脚步下,海会枯、石会烂,她想,只要将他镶藏在心底,与
他携着手一块走过每一个季节,他就将会是她血肉的一部分,不会似叶上的露珠
在日出后即消散,而这种暖至心头的感觉,也永不会消失。
“再哭的话,待会真的会上不了台。”被她哭得心生不舍的黄泉,告饶地将
她拉至怀中,提供自己的衣衫让她拭净泪水。
她闷在他的胸前问:“想不想离开这里?”
“你的赛仙会呢?”他爹娘都很看好她能蝉联三届盟主呢。
“就让他们去抢吧,反正……”她仰起小脸,瞬也不瞬地瞧着他,“我已经
抢到我最想要的东西了。”赛仙会?她当只心满意足的镜妖就好了,谁有空去管
谁像神仙一样美?
黄泉愉快地拉长了音调,“是吗?”
“跟我一块逃家。”碧落一手拉下他的颈项,将唇贴在他的唇前低语。
他挑高两眉,“你在勾引我?”
“一句话,要不要?”令人无法克拒的瑰艳笑意,浮现在她的唇边。
“咱们走。”
是谁……叫她要大胆一点的?
这下可好,大胆过头了。
铜镜平滑的镜面,在朝阳底下闪烁着耀眼的色泽,将一室照得亮晃晃,也将
床榻上心情复杂的碧落照得无处可躲。
拖着黄泉回人间,再拖着她上她在人间所筑的小屋,接着再拖着他爬上她家
的床……
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露出一大片香肩呆坐在床上的碧落,无言地瞧着自己
的双手,忏悔着自己的性格为何总是这么冲动。
“不要想赖。”横躺在她身旁,一手撑着面颊的黄泉,光是看她的背影就知
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转过身,咪眼看向俨然一副被害者模样的黄泉。“亏你说得出口……”到
底是谁吃了谁呀?
他得意地替她温习刚发生过的事实,“从头到尾我都只是配合你。”
“你有任何不满?”碧落将垂落胸前的秀发往后一撩,将胸前的棉被拉高了
些,由上往下睨瞪向他。
“岂敢。”黄泉伸出一指,轻滑过她的裸背,“只是若能再多来几回,我可
能会更满意。”
“你这只找死的臭狐狸……”额间青筋直跳的她,一骨碌抡拳揍向讨打的他。
三两下就制止住她的暴行,为免她再次动手,黄泉坐起身,将她拉来怀中扳
过她的身子,让她靠在他的胸前。
“找个日子,咱们成亲。”他搂住她,在她耳边提议。
她沉默了好一会,满面通红地点头,“嗯。”
总算了结这桩悬在心中多年的情事,备感轻松与满足的黄泉,埋首在她颈间
嗅着她的发香,环在她胸腹间的大掌,也收得更紧了些。
“对了。”躺靠在他怀中玩着他十指的碧落,忽然想起她还有一事没问,
“你哪来的舍利?”
“换来的。”差点就忘了这事的黄泉,边回想边愉快地咧出得逞的笑意。
她皱起两眉,“跟谁换?”那玩意是说换就能换的?
“燕吹笛。”他不疾不徐地报出冤大头的名字。
碧落听了忙翻过身,拉下他的脸庞仔细观察他那写满不老实的双眼。
“用什么换?”他俩不是死对头吗?姓燕的会和他谈条件?
他亮出一指,“药引。”
“什么药的药引?”感觉到些许寒意的她,拉过厚被将两人再盖妥一些。
黄泉一手按着她的颈后,拉下她侧首凑在她耳边低喃了两字。
当下只觉得冬日再次卷土重来的碧落,冷汗直流地瞧着笑得坏坏的她。
“跟我换药引?我怎可能会成全那只人魔?他要那款的药引,我就偏给他另
一种。”暗地里将药引掉了包,占人便宜的黄泉痛快地抚着下颔,“也不知燕吹
笛究竟炼成了没,若有人真吃了那玩意,那就有好戏瞧——”
不待他把话说完,随即跳下床榻的碧落顺手拉了件衣裳罩上后,马上冲至桌
边拿来铜镜。
“完了……”惊见镜中人为何者,并迅速回想起镜中人的行事作风后,她不
安地讷张着嘴。
“咦,轩辕岳?”穿好衣裳凑至她身边的黄泉,在认出镜中人时则是错愕地
大嚷:“那是要给轩辕吃的?”那个该死的人魔也不早点讲清楚、说明白。
她颤颤地侧过脸,“你不知道?”
“不知道……”黄泉摇了摇头,不一会,紧急想起某事的他用力拍着额。
“不好,我只给了一半的药引!”这下子轩辕岳可难看了。
浑身寒意未褪的碧落,只觉得顶上又有盆冷水哗啦啦地朝她泼下。
“那不就……”弄错且只给一半的药引?她愈想就愈觉得不乐观。
这是他的结论,“轩辕岳会拆了天问台。”他之所以会和燕吹笛往来,而不
愿与轩辕岳有所交集,就是因为那小子的脑袋实在太死、脾气也要人命的硬,而
且甚少发火的轩辕岳,若是真的翻脸,恐怕就连燕吹笛也挡不住。
“咱们马上回妖界!”速速作出决定的碧落,将铜镜往他怀里一扔,冲至床
畔飞快地穿好衣裳后,拉了他就往门外钻。
“为何?”还想留下来看师兄弟阋墙的黄泉,不情不愿地被她拖着走。
“你还好意思问?”深感大难临头的她,没好气地回首,“轩辕岳在收拾完
燕吹笛后绝对会宰了你!”
残雪未褪的湖畔,两道紧牵着手的身影张皇而过,映在早春的湖面上,似道
抹过湖面的春色,经风一吹,泛起阵阵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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