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翁名剧
作者:凌耀忠
(1 )
淡江是一个以演戏为职业的青年妇女,这使她染上了昼夜颠倒的习惯。每当夜
场戏谢幕后,淡江并不重视回家,她像一个无人认领的鬼魂,在城里的朋友家到处
游荡。顺便说一下,这些朋友大多也是演员,她们同样迷恋零点至清晨六点之间的
夜生活。她们喝酒,喝咖啡,或者打牌。是打麻将牌。她们把喧闹从舞台上转移到
宿舍。
总的来说,淡江女士长相美丽。女人到了三十岁的光景,所有表相的美丽,都
早已向世俗的世界支付过了,展览过了,剩下的事,只是让认识你的人的印象中,
继续寄存你的那一份美丽。
淡江所从事的那一份演员职业,以及她的那一份美丽,被同住的邻居们所羡慕。
每当清晨六点,早起上菜场买蔬菜的家庭主妇,都很容易地撞见同楼的这位美丽妇
女的归来。不分春夏秋冬,淡江女士的手尖上,总是拎着一只真正的泰国鳄鱼皮制
作的女式小坤包,可以想见,里头放着时令的女子化妆品程序,或许还有外币、美
元日元什么的。也许还有情书,或者别的男子对她表达爱情的信物,当然,一个已
婚妇女不应该把这类东西带到家里,它们极有可能激起丈夫的愤怒。
不过,淡江的丈夫从没有表示过愤怒。对了,君白先生。君白先生是大学中文
系专攻先秦文学的教授,他气质儒雅,长妻子十五岁,已经四十五了。
淡江清晨回家的时辰,她的眼睛疲惫无力,彻夜狂欢的神经兴奋染黑了她的眼
圈,她要计划一下白昼的睡眠。她居住的这套三室一厅的六层楼房,窗子很大,阳
台飘摇,紧紧靠着扬子江。淡江扔了鳄鱼坤包,打算吸一支烟,之后睡觉。而丈夫
君白,则正好是躺在床上准备起来的时辰,他用一只日本产的松下电剃刀,嗡嗡嗡
地剃胡子。从扬子江上空例行飞行的民航班机,也来准时地响应他的剃刀的声音,
这种巨型的嗡嗡与微型的嗡嗡联成一景,有点像二次大战电影中的空袭。
结婚后一搬到这幢临江的新大楼,淡江就对江景毫无兴趣。江水受到了污染,
每年夏季都有一段时期出现黑潮,一江臭水向东流,共同去袭击吴淞口的入海口。
但是,比起索然无味的家庭,或者说索然无味的家景———说得更透彻一点,索然
无味的丈夫,淡江宁可把头扭向江边,去看看扬子江,然后等待丈夫快去上班,自
己再蒙头睡觉。
被丈夫命名为“性骚扰”的那艘渔船,非常准时,它注定要在清晨六点半的时
候在江上出现。每周出现一次,这是近几年中的规律。这艘在船体吃水线以上标有
白漆的三帆渔船。写着“江驳3385号”的字样,一群男人驾驶着它。除了冬天以外,
他们很少穿衣服,他们只穿一条裤衩。他们喜欢用猥亵的话语,去袭击沿江的那些
妇女们———她们把双肘支在阳台,往往带着城市人的优越去俯瞰江景,去猜测这
些汉子们血管里面的野蛮血液。
三年前的那个清晨,淡江女士披着一块大红的绸巾,第一次注意到这艘漂泊而
过的渔船。她站在阳台,她忽然感到孤独。在这艘渔船贴住江边驶过时,她扬起绸
巾,朝船上的汉子左右飘扬,她想不出此举抱有什么目的。但是,汉子们无比兴奋,
为了呼应她的手势与绸巾,他们竟拉响了汽笛。那是一只极其老旧的风笛,像鳏夫
的嚎哭,所有的汉子跳上甲板,敲起白铁桶,向她翘首致意。渐渐地,成为一种仪
式,双方都会这么做,只要渔船进入这一片水域。
丈夫君白的剃须刀停顿了。“其实,没有必要理睬他们。”君白开始系领带,
金利来名牌领带。“他们是一群白痴,流氓无产阶级。”
淡江目送渔船从视野里消失,凄凉的汽笛也渐渐像咽气完毕了的老人。
“男人们,下海去了。”淡江重又把绸巾搭在肩上。
君白讥嘲地笑笑,“夸大其词。不要忘了,这只是一条江。”
“再往下驶,便是海了。”淡江说道。
“如果他们靠岸,我敢打赌,他们会抢女人。”
淡江微微一笑,“可我好像不懂廉耻,常常要和他们打招呼。”她拍了拍肩上
的红绸巾。“或许,你会认为,这是一种调情。”
君白把拖鞋换成皮鞋,“这是职业带来的习惯。你是喜爱表演的演员。”
淡江离开了阳台,无聊地打着呵欠。“看样子,演员这个职业,很危险。”
电梯载走了丈夫。
危险也跟着走了。
这就是淡江极其普通的日常生活里的某个早晨。她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她和一
个大学教授已经结婚十年了;而在最近的三年,每隔一周,她不会忘记去阳台,向
一伙渔船上的男人调情。有很多次,自然是在似睡非睡的梦境里,淡江看见这些返
航的男人路过这片水域时,丢弃了渔船。他们兴奋地嚎叫着,纷纷解下裤腰带,一
根根串接起来,攀登高耸入云的江堤,为的是侵入到阳台,把自己一把掳走。男人
强劲的肩胛抵触她的胸脯,煽动起一个妇女对于哺乳的幻想。是的,对于淡江来说,
哺乳不是一种回忆,而是一种没有实现的幻想。
哺乳的幻想来源于十年前初婚的那个阶段,她二十岁,知道自己已经怀孕,并
且定做了若干月后准备穿的大肚子孕服。那种孕服的底色很浅,是米色,淡江偏爱
米色。怀孕三月后,婴儿流产了,原因是她勉强接受了一次没有欲望的房事,为此,
她恨丈夫。在最近的十年里,她没有再怀孕,但哺乳的幻觉却常常侵蚀她的梦境。
在她白天昏睡的过程中,一般拒绝电话,拒绝电话的最好方法,是安装录音电
话。
您好,对不起。这里是淡江的家,淡江她不在家。您有事的话,请您留言。
然后,录音磁带再放一遍英语,以便对照上头的内容。淡江还有不少外国籍的
朋友,大半是她随剧团去国外巡回演出时认识的。
丈夫君白对这个录音电话的撰稿内容一直心怀不满。什么意思?这儿仅仅是你
淡江的家么,那么我君白呢,把我往哪儿摆?
显然,妻子淡江的女权意识十分霸道,听听那个录音电话吧。您好,对不起。
这里是淡江的家,请留言。
所以,君白很少往家里打电话,免得权威受损。
她很满意。保护好睡眠,需要的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在混乱的睡眠进行到下午两点左右,她会醒来,然后洗一个热水浴,花一个钟
点的时间,来管理她的头发,给自己化妆,挑选新的一天的比较合适的服装。三点
二十分,动身去剧场。四点五十分,她已经坐到了后台化妆室,听凭化妆师给她定
妆。
不同的角色自然有不同的化妆,在演出的黄金季节里,有时一个月要轮流上演
好几部戏。淡江比效喜欢演欧美的戏剧,她觉得自己容易贴近那些角色,台词的语
言色彩也比较现代,比如莎翁的戏剧,美国奥尼尔的一些东西,像《榆树下的欲望
》或者《天边外》什么的。总之淡江喜欢罗曼蒂克一点的戏剧,但手法希望现代一
些,抽象一些,不能雅俗共赏老少咸宜,否则怎么能算高明呢?淡江最鄙薄的是中
国古典戏剧,她认为那不是话剧的事儿,那是京剧的领地,话剧不应该去染指。但
她是剧团的主要演员,而团里的编剧又乐意写戏,领导指令演,你就不便推托。淡
江演过杨贵妃,也演过李清照,现在回想起来就要反胃。尤其饰演古代美女嫔妃,
身上那种繁琐的服装,实在叫人吃不消,光头发上戴的头饰,可以压得你红颜憔悴。
有一段时光里,淡江恨头顶的辉煌的头饰,称它们老古董的上层建筑。
她十九岁开始演戏,二十岁开始出名。玉照出现在《大众电影》、《电影画报
》等一大批杂志的封面上,有一大摞称她为影视剧三栖明星的文章。她对记者采取
不卑不亢不即不离的态度,可能的情形下,也从自己的收益中给他们一点好处,以
便奖掖他们的积极。她的经验是,没有人拒绝好处。就像一个演员难以拒绝一个比
较好的角色。
眼下,三十岁了,淡江在忙什么呢?
有她忙的。她在参加复排莎士比亚的名剧《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又名《
埃及女皇》。她演埃及女皇,已经演了十年,累计五百余场,差不多每年都演,并
且常演常新。她那个著名的动作———应该说是埃及女皇的动作,那个将手放进毒
蛇盘踞的磁瓮里毅然自戕的表演镜头,随便哪一位演员都不可能超过她,她成为毒
蛇在握的经典表演艺术家。
淡江的高明,在于她的表演没有丝毫的痛苦。
她的表演得到了莎士比亚的赞扬。因为,不少专业戏剧评论家代替莎士比亚去
写文章赞扬她。这,还不够么?
复排《埃及女皇》,是为了访问英国,一是文化交流,二是去莎老师的故乡,
与那些英国同行比试比试,看谁更能够在精神上吃透莎老师他老人家。
淡江的外遇,几乎是伴随着新婚同步开始的。十年前和丈夫上民政局去登记结
婚,并且在某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披上了婚妙。差不多与此同时,剧团三十五岁的
少壮派导演王家驷,拿着莎翁的《埃及女皇》导演工作本,在女演员的更衣室外等
着。剧团偌大的排练厅内空空荡荡,只有厅侧小巧玲珑的更衣室,发出女人出汗的
气息,以及衣服与胴体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十年前,淡江二十岁,刚刚演完在马嵬坡上吊自杀的绝色美人杨贵妃,脸上有
一种对世上任何男人谁都瞧不上的非常动人的悲伤。
当时,正是上午十点,华丽的太阳从排练厅的落地大玻璃窗外一览无余地滑了
进来。导演王家驷和她并肩坐在一起,王家驷吸着香烟,告诉她,唐明皇与她诀别
时的那个拥抱,还有她的那一番悲悲啼啼的哭诉,都显得蹩脚。
“那么,你说说,该怎样才妥当呢?”
“你应该用眼睛去告诉他:咱俩一块去死,”王家驷刁猾地看了她一眼,“起
码你的眼神里要有那么一点意思,要有点嘲弄的意思。反正要死了,还怕什么呢?”
淡江笑起来,“你的意思得找一个垫背的。那不成了喜剧了。”
王家驷点点头,“你不是喜欢标新立异么?几百年的演戏规矩,一到马嵬坡,
就非得哭哭啼啼,红颜命苦。而你,趁此机会来一点弦外之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淡江想了一下。不过一低头的工夫,她看了看这位少壮派导演,说道,你讲的,
有点道理。
后来,淡江就按这个新的思路来处理马嵬坡的风云。很好,观众和评论界分成
两大派,汪汪汪地吵了起来。舆论把她哄得火热,她也就此红了起来。
在十年前的那张鲜红的节目单上,导演王家驷的大名第一次与领衔演员淡江小
姐并列,这是《埃及女皇》的首演,是她继《杨贵妃》之后的又一次成功。从此往
后的十年,她把私生活的一部分交给了王家驷导演。
情人间的适当幽会,在当代社会已经构成某种自然而然的消费。
十年后的今天,又是恰逢初春的爽朗天气,谁也不能阻止已经具备十年历史的
一对情人的幽会。你从背影去观察,女主人公淡江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而男主人
公王家驷导演,也不会有身份证上表明的那种四十五岁。在剧团演出任务不那么繁
忙的季节里,幽会的发生地,一般在淡江家里,王家驷他会来。具有戏剧性意味的,
是淡江的丈夫君白先生也知道妻子的情人将会来占有家里的房间。
好了,导演王家驷又像往常那样地来了。
在这种初春的天气,室内空调机已无必要,但淡江还是开着。温和的暖气中有
一种熟透了的苹果味,这种气味,其实是一种错觉,因为事实上它来自淡江的身体,
来自一个女人并不依赖化妆品而仅仅是她肉体上的那种气味。淡江穿着湖蓝的睡衣,
裤角上一些打了褶的花边已经蔫了,失去了装饰的意味,只有绣花鞋尖的几朵花儿,
依然出水芙蓉。
导演王家驷把鞋垫放在暖气上烘烤,一股陈腐的马粪味儿让他想起多年前去农
村体验生活的情景。
“这次复排《埃及女皇》,事情很棘手呢。”王家驷指的棘手,同样也困扰着
女主角淡江。
事情是这样的,原来饰演安东尼的那个男主角出事了,他是淡江最棒的搭档,
他们两人创造了《埃及女皇》连满五百场的记录。演安东尼的这位男主角,前几天
亲自动手,杀掉了他钟爱多年的一个情人———不,公安局刑侦处的解释是,一个
姘妇。一个不守妇道的搞婚外恋的姘妇。
“乔,可真傻。”淡江为这个舞台上的男搭档惋惜。
王家驷翻了一下鞋垫,“这事我知道一点。乔爱那个女人。”
现在鞋垫干了,马粪味开始转移到眼下进行中的话题上去了。
“不错,你仅仅是知道那么一点点,”淡江弹了弹烟灰,“乔恰恰是恨那个女
人。”
“为什么呢?当然,爱和恨常常是可以转换的。”
“因为乔的爱转移到她新婚的丈夫那儿去了。”王家驷大吃一惊,“是同性恋?”
“不管是什么,反正乔和她的丈夫粘乎上了,而那个男人也很欢迎乔的那种粘乎。”
王家驷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个女人碍他们的事。”
“是这样。这事,外头不知道吧?”王家驷摇摇头。淡江得意地续了支香烟。
“连公安局都瞒过了,我是绝无仅有的知情者。”
“我相信。这是丑闻,当事的那三个人,谁也不会说。”
“可是乔对我说过。”淡江看了他一眼,“有一次在后台,是第三幕《埃及女
皇》落幕关灯的时候。当时,我和他在侧幕候场。他无精打采,刚吸了一口烟,就
让舞台监督劝阻了。”
“他说什么?乔。”
“他说什么?哈哈哈,”淡江放肆地笑了起来,“乔说,‘假如我是真的安东
尼,我宁可去爱凯撒,也决不去爱那个埃及女巫。’”
王家驷说:“乔没说明白,他是对凯撒的英雄崇拜之爱,还是纯粹的性爱。对
了,我们不应该跳出角色———安东尼对凯撒是哪一种爱?”
“不,是性爱。”淡江正色。“事后,乔与我喝过一次酒,他进一步发挥了那
夜在后台的谈话———如果我是安东尼,我会爱上凯撒。后来,他就对我说了,他
有一个男性伴侣。”
王家驷不断点头,“我越来越相信了,尽管乔很可笑。乔是一个好演员,一个
疯狂的好演员。”
淡江无奈地两手一摊,“我们丢了一个安东尼,他要去蹲班房了,或者,杀头。
谁来当我这个埃及女巫的搭档呢?我只有向你这个导演,再要一个安东尼。”
王家驷冷笑:“那再找个吧。找一个比乔还要出色还要疯狂的安东尼,让他带
着刀子上场。在舞台上动真格的,当着满堂观众杀了你,埃及女巫。”
淡江温柔地看着他。“这个演安东尼的最佳人选就是你。”
每个周末,淡江有铁定的一条规律,不回家。周末是她法定的不休息日,不管
是不是排练或者演出。原因很简单,她加入了文艺界大腕明星们设立的一个赌窟,
在那里,完全可以真刀真枪地输赢钱财,被买通了的巡警愿意给她们提供关照。
所以,君白先生在周末获得了支配住宅的自由。君白先生在最近的几年里,已
经带出了好几个博士生,眼下他收受的一个姑娘(前几个也是姑娘),是历史系的
毕苓学子。
毕苓,颀长颀长的白白脖子,是一个看不起现实因而沉湎历史的姑娘。据测算,
她今年应该二十三岁。毕苓很乐意上君白教授家接受补课。这是开小灶,不收工钱
的。
毕苓每个周末的到来,都在君白教授的心中引发一层类似节日的感觉。环顾当
今的大学校园,认真肯读书的学子已经不多了,一心要念历史专业的,更是微乎其
微,毕苓肯赏光拜他为师傅,凭这一点便让君白先生感动。
(2 )
一般情况下,君白教授会上街购买不少熟菜,以供师徒二人一日的饮食。不过
也有例外,有的时候君白先生心情特别欢悦,会上菜市场买来生菜,再按照膳食书
本亲自下厨烹调。在君白先生操作顺畅的情况下,色香味是可以得手的。
在这三室一厅的林林总总的墙上,妻子淡江的各种玉照随处可见。有生活方面
独自想当然的玉照,也有舞台上融入角色后装疯卖傻的玉照。毕苓每次来君白教授
家里,都要看一看墙上的师母,看看师母最近又把哪一张比较好的心情随手贴了上
去。
“师母这一张是新的。”毕苓发现了淡江在电视台拍戏的一张留影。
“搔首弄姿。”君白教授说出了发自内心的评论。毕苓早就知道这对夫妻貌合
神离,并且还听说过可能离婚的传闻。在毕苓看来,婚姻不稳固是名人们垄断的一
个特区,只要你非常皮毛地学点历史,你就会见怪不怪了。
毕苓说:“很多人崇拜她。”
君白教授说:“我知道。很多像你这种岁数的孩子。告诉我,是男孩子还是女
孩子。”
“都有,教授。”
“他们说什么?”
“说有味道。他们说师母有味道。”君白教授冷笑起来,“他们认为,她是像
一个母亲那样地有味道呢,还是像一个幻景中的情人那样地有味道呢?”
“我想,大概两者都在一点吧,”毕苓看了一眼君白,“这没什么不好,是不
是教授?”
“是没什么不好。她是一个大众情人。明白这一点,我花了几年工夫。好了,
我们喝点什么。今天的正题是什么?”
“诸子百家的价值取向。这类问题,我很头疼呢教授。”
“找些参考书,抄一抄,”君白在冰箱里翻食品,做学问,有别于做小说。谁
善于抄抄改改,变通变通,然后用自己的语言说出来,谁就是学者。我的导师教我
这样做,现在,我再教你这样做。总有一天,你也会教别的什么后人也这样地去做。
“
“我有参考书。我在看《资治通鉴》。”君白先生的脸一下子煞白煞白。“这
太可怕。
这套书太可怕了。苓,这是一本有关历代谋杀的书,我在年轻时翻了翻,可我
不敢看下去。“
“谋杀?谋杀吗,教授?”
“是的,”君白先生松了松领带,在一瞬间,潜意识里出现绞索。“是谋杀。
是一桩桩事后张扬的谋杀案。我从不在课堂上给同学们开这一类的书单。苓,你能
作证。”
“的确是这样,”毕苓点着头。“我已经懂你的意思了。教授,煤气白白开着
呢。”
君白这才想起厨房。
现在,师徒两个人共同守着锅里的白斩鸡,看着泡沫中翻滚变白的鸡肉。
毕苓说:“你和师母,为什么不要孩子?”
君白教授皱着眉头,浑身的不愉快。“孩子不是一件有益的东西,孩子是颗烟
幕弹,妨碍夫妇双方直视的眼睛。或者说,正是由于孩子,才增加了夫妇双方的躲
躲闪闪,使他们增加了掩藏个人隐秘的机会。这个问题很难准确表白,你这种岁数
也难以理解。”
“很容易理解,”毕苓学子灿然一笑,“有了孩子,就有了将就的机会,很多
事情暴露不出来。或者即使暴露出来,也可以说服自己去视而不见。”
君白先生大为惊讶,嘴张得大大的。“天哪,你真聪明,”他又叹了一声,
“我看你读历史,有点误入门庭。”
“那教授看看,我该读什么呢?”
“政治,或者文学,还有其它什么都行,”君白先生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反
正,用得上善解人意的专业,我看你都能行。”
毕苓含笑不语。她在体味教授的批卷。
在太阳落尽的黄昏时分,毕苓学子会提出告辞。这时,君白先生会无限眷恋的
送她。他的眼睛里冒出柏拉图式的火焰,每次都要拥抱毕苓,有时还要长久地吻她。
而毕苓呢,只要对方不至于太过分,一般情形下也会去契合他,有时还相当地投入,
她收起长长的二十三岁芳龄的眼睫毛,用力闭着双眼,同时,用力地去想象一个中
年男子在自己身上获得的表面性补偿。
而君白教授呢,每次到了这种陶醉的关头,都要在她耳畔唠叨这样几句东西。
他蚊子一般咬她的耳朵。“我抱住了你,就会获得一种神秘的力量,用它来抵
御你师母的诱惑。她是一个坏女人,这座城里的人们都在说她。”
而毕苓呢,很多回合后很想问问他———那么,教授你看我呢?
整个话剧团都在等待《埃及女皇》的复排,可是,乔杀了人。没有乔与淡江配
戏,一部非常好看的《埃及女皇》就不能成立。
作为埃及女皇的第一领衔演员,淡江已经等不住了。需要找一个安东尼,来代
替杀人犯乔。谁能演安东尼呢,好像没有谁及得上乔的技巧,还有乔的那种疯狂。
在团长副团长支部书记以及剧团艺术指导委员会一筹莫展的情况下,听听国家
一级演员淡江女士的个人意见,便成为与会领导的一项共识。谁说不是呢,淡江是
团里举足轻重的领衔女演员,又是演了五百场次的埃及女皇,她点哪一位男演员来
演安东尼,一定够权威。总之,复排不能再拖下去,秋天出访英国的事也不得耽误,
这是签了合同的外事任务。
导演王家驷早有心理准备,所以淡江点名希望他出演安东尼时,他在会上便当
仁不让地笑了。他可以演一个男主角,这不会妨碍他对这部戏的导演。翻翻家谱,
他王家驷当年不就是一名演员么?天下哪一个导演不是演员出身呢。
于是会议一致通过。大报小报记者当场圆珠笔哗啦哗啦,赶着回娘家去发消息。
趁着新闻媒体的一阵忙乱操作,淡江对紧挨着自己并肩而坐的王家驷,扭头看了一
眼,示意他散会后等她。
他们熟门熟路,去剧团毗邻的良友餐厅。这地方消费蛮贵,但环境清雅,他们
点了稀松平常的几盘菜,啤酒么,当然要喝力波罗。对,请来冰镇的,谢谢啦。
淡江仰面朝天,痛饮了一口力波。“我在想,我们两个已经蛮有能量了。你看
看今天这场会议,由我们的意志来控制。”
淡江满足地挟了块小牛肉,欲啖未啖地挂在筷尖上。“过不了几年,我来当团
长,你当支部书记。”
“干脆私营算了。公家的支部书记,不好当哇。”王家驷又去开一瓶力波。
“我们总要老的。我这个老戏子,今年三十了。你呢,也四十多啦。我们今后
卖什么?这个社会还要我们么?”
“要,怎么不要?这个社会就是缺导演。我等着议价。”
淡江不理会他的炫耀。“你觉得,你演安东尼,你身上缺什么。你能与乔比吗?”
“我比不过乔。不过,我比乔有经验。我懂得退却,懂得在你这个埃及女巫面
前退却。”
“你不缺乔的技巧,”淡江咀嚼小牛肉,“你是缺乔的疯狂。这个角色需要疯
狂。”王家驷笑了,“这一点不在话下。你有足够的疯狂,我跟着你学就是了。一
个用毒蛇自杀的埃及女巫,什么样的疯狂在她面前都是小儿科了。在这个女人面前。”
淡江拿起牙签,一边剔,一边吃。“家驷,我们舍命也要把戏排好,然后出国
公演。”
“不错,捞维多利亚女皇的英镑。我已经考察了人民币和英镑的兑换率。”
“我想,是黑市的。”
“那当然。目前的行情是,英镑坚挺。”淡江喝光一瓶酒后,要走,“老夫子
的上课学生已经走了,我也可以回家了。”
王家驷讥讽地吹着杯里的泡沫,“你们两口子,像部队换防啊。他又带了个新
的小妞,是不是?”
淡江拢了拢波浪型头发,“一个叫毕苓的武汉籍小妞,人很漂亮,也有脑子。
每个周末,她的功课都叫我家老夫子包了。所以,我给他自由,不到七点,我不回
去。”
“是不是情况越来越严重了?”淡江莞而一笑,“我看也不一定。也许是柏拉
图式的,他这个老家伙,光会折磨女人,从来不懂惜花爱花的道理。”
王家驷导演开怀大笑,“这年头都什么潮流了,还讲什么柏拉图。一个男人,
难道还懂得害羞。”
“家里有一点古典思潮也好,不过,他老是变着法儿折磨我。他化了名儿,写
文章骂我的《杨贵妃》,可是他的稿费单子露了马脚。”
“这事很有戏剧性。”
“我宽大为怀。我真下贱,还去邮局帮他提稿费呢。我问他,你为什么要骂我?”
“他说什么?”
“他说,言论自由嘛,这与婚姻自由是同一个道理。我听了,差点要哭,不过,
我很快笑了,他说得有道理。”
“好了,”淡江拂了一下手,“不去说他。反正,你们男人洋相不少。我想,
你可别也来给我什么洋相。”
王家驷认真了,“如今实行剧团明星制,明星说了算,我没胆量出你洋相。”
“可前几年呢是导演中心制啊。”
“不错。可我对得起你,我是扶上马,送一程。”淡江微微一笑,“好像是有
那么一点意思。”
一般情形下,导演王家驷来淡江家串门,不喜欢摁叮叮咚咚的门铃。王家驷习
惯敲门,三长两短。
昨晚的鸡汤引得淡江女士脾胃不适,有点闹肚子。她半夜吃了几片黄连素,早
上起得晚了。她穿了睡衣去开门。
“只管进来,别抬头看我,”淡江命令王家驷,“我还没梳妆呢,残花败柳。”
说罢,去厕所。
王家驷现在置身于情人的卧室,床上一头一个的枕头给了他幻觉。他觉得,当
初自己与妻子的婚姻还是有希望抢救的。自己不应该去睡地板,最起码也应当像淡
江夫妇眼前的模样———关系不即不离,一人睡一头。
淡江已经美容好了,穿着睡衣从背后抱住了他。“看得出来,你在研究枕头。”
王家驷微微一笑,“这是一种处理婚姻失败的手法,是现代派手法。”
淡江松了手,她敏感地发现,今天情人并无做爱的兆象。“今天你好像有点不
高兴。”
王家驷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点累。”说罢,他拿出一盘录像带子。“我
带来了英国皇家剧团的埃及女皇》,这是最新版本,去年在伦敦戏剧节上公演的。”
淡江满不在乎地接过了录像带子,“其实,我对复排《埃及女皇》并不特别在
乎。在技术上,不会有问题。”
王家驷说:“可是我有问题。毕竟,以前的五百场,是你与乔一块儿演的。现
在,我取代了乔,可乔是一个幽魂,他让我心神不安。”
淡江丢给他一个媚眼,“你忘了一个最要紧的筹码,导演大人。我和乔配戏,
我们之间没有疯狂。可现在你拿到了乔的角色,现在是你我两人来配戏啦。”
“非常遗憾,我的英文很不过关。”王家驷注视着屏幕。淡江吃着零食,她不
相信观摩了原版片后,就能够轻易地改变自己的表演路子。
“女主角有点过火。她摆动双臂的幅度太大,有点夸张了。”淡江瞟了一眼。
“这是一种错觉。欧美人种高大,举手投足起来,空间感就显得丰富。我想,
要让团长通知舞美队的服装设计师,把你的服饰尺寸放大一点。当然,还有我的—
——安东尼的。”
“乳罩是不是也要设计师撑大一点?”淡江嘲讽地看着他。
“大一点,有什么不好?毕竟是欧美题材,毕竟是欧美人物,毕竟又是要到欧
美去交流演出。我告诉你,你别惹我,冲我。今天你别惹我。”
淡江调过头,吻了吻他,“我明白,今天你有点不高兴。能不能对我说说,一
个四十多的男孩子为了什么不高兴呢?”
“我忽然很想念乔,”王家驷盯着荧屏上的那个原汁原汤的安东尼。“事实上,
乔演得并不比他差。”
两个多星期后,城里的雨水慢慢地开始多了起来,一些纪念清明节的随笔文章,
渐渐的各种各样的报纸上一篇篇地抒怀。为了配合人们的清明情绪,市区不少个体
户食馆大售青团,一种缅怀亡者的糕点。此风也波及到大学的校园,早餐的吃食,
竟也成了青团的天下。
每年的清明,君白教授不会放弃到郊外踏青的机会,带上一包青团并且有一名
姑娘附丽,实在韵味无穷。在这一方面,妻子淡江不会赏脸,她没有工夫来奉陪自
己出游的。
只有自己门下的几个学子,愿意奉陪导师的雅兴。比如,前些年的紫娟———
她后来去德国留学了。再后来的王舍莉,以及虹霓———此二女后来去了美利坚,
学业有成。眼下,当然是毕苓了。
在这样淡雅的清明节早晨,空气湿润且有小小的细雨附丽着,一切显得清静无
为。毕苓带了一顶尼龙花伞,而她的指导老师君白教授,则黑色西装,一丝不苟。
率先在校园穿起春裙的毕苓姑娘,从小腿肌蜿蜒到脚踝的那一条曲线,白皙而又柔
婉。在他们离开了校园后门,涉过一条人工制作的假山小溪流时,毕苓一只手指提
着裙的下摆,姿态实在青春极了。
这一瞬间,君白先生想起日本那些唯美派俳人墨客们创作的俳句了,在他们笔
下,女子是空气中最为轻巧的生灵。
宛动如水的肢体,像雾一样弥漫。
浊流不堪其影,游鱼遁波浪君白教授记得好像是一位名叫龟井次郎的日本艺妓
所作的俳句速写。他有点情不自禁,顺口把俳句念了出来。
好在高山流水,毕苓马上叫出了俳句创作者的名字,顺便,也把这首东西吟诵
了一遍,这让她的导师十分高兴。
“虚静之美呵,”君白教授不住地点头。“意境超然,那种忧郁的底色,一般
凡夫俗子,根本不能品味。”
两个人出了校园西门,慢慢投身到一条沙子铺成的小路,不少凡夫俗子扑面而
来,来来往往的都是校园附近的农民,挑担荷物,拖妻带女,纷纷去西山拜祭列祖
列宗。
“凡夫俗子们倒有事可做,而我们,却那样地空闲。”毕苓说。
君白教授努努嘴,“我们跟着他们走,看看我们能找点什么事做做。”
祭扫亡灵的,远看三三两两,到了西山脚下,人流便浩荡起来。有些登山的子
孙,至孝至诚,已经点燃香烛,严肃地往山上攀登。习惯做迷信生意的老婆子们,
沿着石阶摆开锡箔、红烛、烟香,赚一点未亡人的眼泪钱。
毕苓想起远在武汉原籍的外婆。想起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想起父母双亲由于飞
机空难而躺在殡仪馆里的那两双粉碎了的眼睛。除此之外,那就是外婆她老人家白
发人哭黑发人的那种凄怆,以及无力再哭嚎之后的那一份安静。
活着的人,其实要比亡者更为宁静。
毕苓向路边的老婆子买了一副香烛。“你那么快,就投入了。”君白教授说罢,
也弯腰买了一副。
“这不是叫西山么,”毕苓双手捧着香烛,“我父母存放骨灰的火葬场,窗口
也是朝西的。”
“可见,死魂灵的朝向,西面最好。这一点早已约定俗成。”
他们爬上山腰时,看见脚步强健的,已经伏在大大小小的坟头上进行一番哭泣
了。而小雨交织的氛围,非常契合扫墓人的心境,很多彻夜窃听死者的一顶顶蘑菇,
在雨中排除异己,拼命疯长。
毕苓忽然问道:“教授看我去哪一国留学的好?”
君白教授意味深长,“其实,我是想把你留下来。你留校怎么样?我可以向校
务委员会举荐。”
毕苓露齿一笑,“你是怕我今后要葬身国外。”
君白低低地说,“是的,这对我来说,太可怕了。很多女弟子离我远去,看来
她们都有点讨厌历史。”
毕苓看出了导师的伤感,上前搀了他一把,“可我不讨厌。我喜欢这门专业,
不就是虚构死人么?”
君白教授大为吃惊,“说得对,”他又审慎地看了看她,“尽管说得可怕,但
有道理。我有把握,你不用到四十岁,就能做到教授。”
毕苓一低头,“那么,还有十七年。太长了。”“也许,十年也就足够了。”
“这倒差不多。”毕苓朝山顶扬了扬手,示意导师去观赏。
原来一顽童,趁着小雨初歇,在放一个素白的风筝。风筝的下摆,是两根细长
的白纸条,像两根守孝的白带。它的肚子边,安了一个风笛,呜哇呜哇随风叫着,
仿佛寻找多年未见印象已经模糊了的坟冢。
君白黄昏回家的时候,正逢妻子要上剧团去排戏。西山特有的那种红土壤,染
上他的鞋帮。
“我还说不准,今天夜里回不回来,”淡江在门口与丈夫交接家务,“晚上,
常常有蝙蝠来敲窗子。你想想办法。”
君白漠然地说:“我有什么办法。这是动物的天性,它要敲就让它敲好了。”
淡江看了看丈夫的脚,“你去西山啦。大概还去山庙烧了香,许了愿。你别皱
眉头,许了什么愿?一个还是两个?”
“十个。都是保佑生儿子的。”君白先生恶狠狠地说。
淡江笑骂:“老书虫,你是一枕黄粱又现。锅里有木耳莲子汤,自己去打发自
己吧。”
淡江下了电梯,叫了辆出租,直奔剧团排练厅。路上老是堵车,司机比女主人
更是火冒三丈,恶狠狠地开大空调机,同时,也恶狠狠地放一盘“潇洒走一回”的
港台录音带。
“都七点过了,为啥还堵车。”
“穷折腾,”司机的眼瞪着表达人民币的计价器,它老是不跳,“来了一个什
么天王巨星的狗东西,他的车队要过。”
好威风,居然带了一个车队,大概乐器乐手伴舞的娘娘怕有几百吧,老过不完。
什么东西,天王巨星?你老娘不也是一颗星么?淡江女士心里生气,恨不能随手抓
一颗三流四流的狗星猫星,安在枪管上当准星,对着那鸟车队轰他一枪。
赶到团里排练厅,众多演职员都在等着领衔的淡江。舞台监督老刘一见她,如
遇大赦,“救星呀,姑奶奶你总算来了。”淡江还在生气,“什么天王巨星,总有
一天要把他给轰下去。”
(3 )
王家驷既是导演,又是演员,早已换好了罗马战将安东尼的古典盔甲,在迎候
她这位埃及女皇。这场戏不好排,道理很简单,那就是不热闹。再差劲的导演,也
敢排热热闹闹的戏,越闹越好办,越容易泥沙俱下,鱼目混珠。而这场戏,偏偏就
男女两个,女皇和安东尼,布景又特别辉煌,纵深感强,是很神秘的古埃及宫殿。
要命的,偏偏还是夜深人静,偏偏要男女主人公坐下来商量一桩跨国度的爱情。算
来算去,没办法热闹起来。聚光灯下,热哄哄的,排了几遍,淡江都不满意。
两个人都在出汗,但淡江占了一点上风,她是抹了香水后出的汗。
“不行不行,”淡江叫起来,“你得拼命虐待我!你忘了,从前你不就是这样
地去命令乔的吗?”
淡江烦躁不定,瞪着王家驷。王家驷说:“可是,乔,他被捕了。”淡江还是
瞪着他:“但安东尼没有被捕,他活着。女皇,只想接受他虐待性的吻,她不要那
种文绉绉的亲嘴。”
事实上,在场的演职员,都意识到淡江夸大了事实。实际上,王家驷的吻,已
经够上虐待狂的等级了。大家在想,她这么不给王导面子,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但是,最后复排一遍时,王家驷这个演员出身的导演,决心狠狠教训一下这位
骄矜的皇后娘娘。他的近两个月没有修剪的络腮胡,毫不留情地反复去扎那张粉脸,
就像祖国大好农田里的某一头刺猬,去攻击一亩熟透了的西瓜。
第二场排完,已是夜里十二点。淡江看样子,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剧务正在给
全体演员分发点心,场记也忙着向团领导汇报排练。演员都忙着回家,灯光师在收
灯。一会儿的工夫,厅里杳无人烟。
淡江递给王家驷一支烟,“我们去洗个澡吧。”“再给我一支。”他又抽了一
根。“家驷,乔的案件,听说快开庭了。我想,法庭上,乔一定很难堪。”
同性恋作为个人隐私,我想法庭不会公布的。乔不会难堪的。
“这个事的底细,法庭后来还是知道了。知道乔是为了维护和那个男伴侣的关
系,才杀了那个女人的。”
“我为乔害臊,”王家驷说,“乔走得太远了。”淡江说:“我和乔合作了五
百场,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有点害怕。幸亏他在舞台上的那把佩剑,是假的。”
王家驷敲敲墙壁,“不对,这把道具剑是铜片的,乔如果真的要刺你的咽喉,
一样管用。”
淡江低头想了一下,低声说道,“是这样。”
到了阴历五月,时令已是入夏了。《埃及女皇》的复排已完成了一大半,市委
宣传部还包括市外事办公室的领导看了局部排演,都深表赞许。于是,剧组短期放
假三天,聊以休整。
淡江赋闲在家,她要好好照顾一下身体。前两个月玩命般排戏,闹得生物钟也
发生差错,月经居然晚了一个多月,真是闻所未闻的妇科案件。她买了一只甲鱼,
打算熬一锅汤,滋养滋养,以利再战。
推开门,一旦置身六楼的阳台,在目力所及的宽阔的扬子江上,每周定期航行
的那艘“江驳3385”号渔船,并没有如期驶来。她想起好几年里这艘定期驶过的渔
船,还有非常粗犷的那一拔男人,想起自己要朝他们挥舞红绸巾的可笑情景。
可是,慢慢地,当她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回到阳台的时候,“江驳3385号”从江
上驶来了。令她吃惊的是,船重新油漆过了,是红色的油漆,这让她马上联想到自
己的红绸巾。船头上的一些粗实的汉子,纷纷对她摇手,喊叫,仿佛怂恿她从高楼
一下子跳下去,最好把身体落到甲板。如果她想与水手们喝酒,他们马上会捧出最
好的佳酿,如果她想与汉子们玩牌,他们立刻就能摸出一副上好骨质的麻将,让她
舒舒服服地打个痛快。
“你的这帮老相识,改头换面了。”丈夫君白拿着剃须刀,踱到阳台,“他们
把油漆也换了,换成红的了。”
“他们在喊叫,像我们演戏中的罗马人。”
“他们是在逢迎你,”君白先生看了妻子一眼。“他们心里明白,你是个不寻
常的人,这座城里,没有哪个妇女愿意理睬他们。”
“看样子,我很贱,”淡江说道,“为了显示一下高雅,那我今天就不去理会
他们。”
3385号渔船第一次受到了冷遇,水手们沉默着,不再像以往那样地叫喊,从阳
台下的江面驶离了。这艘船驶离很远后,突然拉了几下汽笛,吓了君白先生一跳。
“我得离开阳台。他们这是在骂我。”
“我看也是。”淡江快活地对远处的汽笛扬了扬手。
正在这时,屋里门铃响了。来人是王家驷导演,这让淡江很意外,因为按照惯
例,事先不约定的话,他是从来不上这儿来的。君白先生今天碰巧在家的这个事实,
让这一对男女感到尴尬。
出人意料的是,君白教授却非常高兴,他并没有将对方视作一个敌人———其
实,他对这个突然而至的男人闻名已久,并且了解他的一切。在这一切中,包含了
与妻子的那种神秘关系。而他君白教授,一直在舆论的传播中被视为窝囊废,成为
人们的笑柄。
君白教授把王家驷引入客厅,淡江则为双方做了台词简单的介绍,淡江是在简
易明白地给两个男人布局。一时间,君白先生显得很忙,递烟冲咖啡什么的,仿佛
一位出使某国的新任临时代办。
“其实,王先生,”君白为他点火,“我们其实有不少见面机会的。”
王家驷笑着点头,“我常来你家,却不容易见到教授,真是遗憾。”
君白教授连连摆手,“那是时差的关系嘛,我们搞学问的,与你们文艺界的作
息时间很不一样。来来,请喝咖啡。”
坐定后,王家驷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么?”
淡江狐疑,“是不是又要突击排戏?”“法院找我了,”王家驷喝了一口咖啡,
“调查乔的事。我刚刚从那儿来,正好路过你这儿。”
“是作证?”淡江问道。
“是取证。”
“不是说开庭了吗?”
“还早,”王家驷吐了一口烟,“现在还是取证阶段。”
“问了你什么?”
“询问我,乔究竟正不正常。”淡江茫然:“什么意思?”“意思很简单,”
王家驷弹弹烟灰,“就是调查他精神上有无障碍,这关系到对他的量刑。”
淡江不以为然,这年头,哪个人精神方面或多或少不存在一点障碍?这是个稀
奇古怪的问题。
“他们很快也会来找你的。”
“这我明白。我们和乔,都是那么密切的同事关系,法院若不找上门来,那才
奇怪。”
“淡江,不是他们找上门。按条例,是通知你上他们的门。”
“这我不在乎。他们怎么不找找团长、支部书记?还有团里的保卫科长。”
“都会找的。大约,早就已经找过了。”君白先生坐在一边,是个局外人,很
无聊,“你们讲得那么奥妙,不大像是对台词吧?”
淡江抢白丈夫,“和你没关系。我们在讲一桩刑事案件。”王家驷帮着解释道
:“乔,杀了人。”
君白先生点点头,“我看过他的戏。他的样子我有预感,他早晚会杀人。”
沉闷了一会儿,君白先生端详了一下妻子与王家驷,又补了一句,“其实世间
很多事,不一定非要闹到杀人的地步。不杀人,也能解决问题。”
淡江没好气地又抢白他:“那你倒真该事先教教乔,教给他一些冷处理的技巧。”
向淡江的取证发生在三天后。法院两名风纪扣扣得很规整的工作同志接待了她。
他们一男一女,配合得像对夫妻。
“请坐。”
“电扇开第三档好吗?”淡江微笑着,坐下,她看着接待室墙上的标语。
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
问。还有一个真人般大的陆军叔叔,端着冲锋枪的宣传画。
淡江笑了,“接待取证一般公民,好像标语显得太严肃了,有些人,心里会害
怕的。”一男一女互相望了一下,那男的也笑了,“我们不是针对一般公民的。”
“淡江同志的话有道理,”女的表情亲切,“我们将记录这一点。您是著名演
员,又是市人大代表,我们会重视你的意见的。”
淡江很满意。她觉得,这个社会还是不错,尊重自己的人多,贬低自己的人少,
比如那天堵自己车的什么天王巨星。
话题马上转入乔的案子,男的马上提出同样也向王家驷提过的精神障碍问题。
淡江一下子就表现出少有的激动,她意识到,乔在量刑中要想苟活下来,无疑这个
问题为致命。他从心底里对乔没有恶感,在一瞬间,她觉得如果不袒护乔,就对不
起这位十数年的舞台上的老搭档。
“有的。”她回答得异常肯定,“他的障碍不小。”
“你能不能具体点?”那女的翻开了卷宗,“他是怎么表现的?有哪些事实?
你是目睹者吗?或者是间接得到的传闻,或者印象?”
淡江长这么大,还不曾面对过如此严肃的场面,怎么提起问题来那么尖锐,像
打砸抢,刚刚对自己的一番尊重,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觉得尊严受到了冒犯。
“他是一个杰出的演员!”她差不多喊了起来,她并不意识到自己的答非所问,
“没有人能替代得了乔。”
一男一女保持着职业的冷静,他们不插话,看这位传闻中的骄矜的女演员还想
进一步说些什么。沉静了一刻,那女的说:“我们今天不讨论个人的才能问题,我
们只讨论一件事,那就是犯罪。”
男的又把那几个问题复述一遍。这一下,淡江听清楚了,情绪也安定了下来,
“乔,不会判他死刑吧?”
男的说:“我们今天也不讨论这个问题。”
淡江现在才算彻底冷静了,她慢慢意识到自己的笨拙和无知。想要袒护乔的那
种激烈情绪撤退了,她打算实话实说。
“乔是一个,据我看来精神上有些病态的人。对不起,能抽烟么?”得到了允
话后,她接着说,“有几件事,给我印象深刻。”
她注意到对方开始动笔了。“有一次,是在八年前,他和我搭档主演《奥赛罗
》,我演苔丝德蒙娜。彩排最后一场时,我发觉,他想掐死我。”
“等等。淡江同志,我们需要真实的细节。究竟是想掐死你,还是要掐死你?”
女的打断了她。
“要很仔细地区别,这很难。”淡江看着越燃越长的烟灰条,“总之,我透不
过气来,甚至晕了几分钟。好在这儿正巧有个情节,幕落了,他把我背到后台。我
醒来后,发觉他很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你没有向他抗议?或者有所提醒?”女的显然对艺术界的奇闻逸事怀有兴趣。
淡江放声大笑,“有那个必要吗?”
男的问:“你不认为他有什么企图?他的动机是什么?”
“我想,大概是他演得太投入了,当演员的,都有一点浪漫。何况,我并没有
死,我醒了过来。”
“还有没有?”女的顿了顿笔,“还有什么?”淡江沉吟,“涉及个人隐私的,
能不能谈。”女的说:“可以谈,也可以不谈。你有这个权利。”
“对我无关紧要,”淡江接着回忆,“有一次,他偷偷进入我的更衣室,藏起
了我的衣服。我进室后,没有衣服替换,又冷又饿,我当时刚洗完澡。而他呢,还
把更衣室的门反锁上,不理睬我的哀求。”
“他是不是有图谋不轨的表现?”男的问。
“恰恰相反,没有。至少,在与我的交往中他对女人没有太大的兴趣。我想,
这是一种虐待,是一种怪癖。”
“你一点不计较?”女的问。
“不,因为没有对我构成实质的损害,”淡江扔了烟蒂,“我一向宽容别人的
病态表现,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再说,他演的戏那么好,这已经足够补偿了他对
我的偶然的粗暴。”
“我们明白了,”那男的点了点头,“你所叙述的,很有价值。如果以后法庭
出于需要,我们会请你出庭作证的。”
“我很愿意,”淡江好像有几分感激,“我担心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样看来还
有机会,尽管是在法庭上。”
女的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看样子,你们之间关系不错。”
淡江纠正道:“准确地说,是一种友谊,或者说是一种疯狂,是一种演员互相
之间必须具备的疯狂,才促使艺术得以成功。正常的生活可以不需要疯狂,但艺术
是个例外。天哪,我又离题啦。”
显然没有。因为这个节目的男女主持并不打算让她闭嘴,他们俩饶有兴致地倾
听着。
“没有乔的疯狂,没有他与我的那么多配戏,我就不会有成名后的今天。在我
欣赏他的全部内容中,还包含了他的那部分病态。不过很遗憾,从你们的角度来看,
这一切肯定难以理解。”
出人意料的是,那女的却温柔地说:“我们能理解,昨天我和我的丈夫刚刚看
了一个梵高的画展,当然,我无意把乔放到梵高那样的权威上,去完成一个比喻,
但我相信,我能理解你说的一切。”
淡江愣了一下,随之,大为感动。她真想拥抱这个眼光犀利的女人。
“等我们的戏排完后,我一定要请你来赏光观摩。”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晚上,《埃及女皇》在金碧辉煌的飞霞大剧院首演了。说首
演其实不尽准确,应该说是出访英国前的首场演出。
在淡江看来,这样的说法还是不够完全。应该说,这是第五百零一场的演出更
符合实际———前五百场,她作为女主角埃及女皇,是与一个现在还未判决的囚犯
共同配戏的。而从今天的五百零一场开始,她不得不同王家驷———另外的一个安
东尼来配戏了。
乔,他演了五百场的那个罗马大将军安东尼,已经死了。乔的那个安东尼已经
永远地消失了。
很多驻华使节、政府官员纷纷坐到前排。他们座位优越,视线清楚,都在恰到
好处的地方积极地鼓掌,并且在节奏的掌握上整齐划一。尽管这是一出悲剧,但值
得鼓掌的场面还是很多。
然后,是最终的谢幕,是大大小小领导们鱼贯上台的握手与接见,是有关部门
组织的礼仪小姐的赠送花篮,是记者们仿佛海湾战争照明用的一道道闪光灯。作为
女主角的淡江和取代了乔的角色的王家驷,被人圈围的中心。一向喜欢出风头的淡
江,也感到了无聊,但她不能不陪同在场的许多因素们一块儿去高兴。她,做不到。
这一瞬间,她又想起了乔,想起了疯狂投入角色的乔的那一双火焰毕露的、不
止一次想掐死自己的双手。从淡江的内心来说,今晚的演出并不过瘾,一些原本渴
望出现的高潮,并没有真正出现。只是到了后台化妆间慢慢卸妆时,淡江的心境才
好了起来———她没想到,丈夫君白先生领着他的学子,美丽的毕苓姑娘,进来给
她献花。毕苓捧着的那束花儿,鲜艳欲滴,一些水珠至今保留在花瓣,在你的眼里
不胜娇羞。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君白教授指了指谦恭的毕苓,“一个未来的女博士。
她吵着要来见你。”
毕苓叫了一声:“师母,您好。”
淡江接过花儿,用力嗅着,“我真是太感谢了,这是今晚最美的一束花儿,”
她又嗅了嗅,意识到某种幻觉。———花太美了,像一簇被乔反复向自己描绘过的
婴粟,“我已经老了,真怕一接过花儿,它就会一下子枯死的。”
毕苓说:“师母回家,插到花瓶里养起来。”
淡江笑了,“我会照办的。你比我想象中要美丽,欢迎你到我家来玩。而我,
是常常在家的。”
“我们错过了很多见面的机会。”毕苓又说。
“那是我们不凑巧,”淡江看了一眼君白,“我有点难以相信,在做学问的人
中间,像你这样富于生气的还不多。”
毕苓像孩子一样笑起来,“师母过奖了。其实我们学历史的,从第一天起就变
得老了。只有艺术,比如师母像您这样,才会生气勃勃。”
淡江打量着她的年轻,“那是因为幻想,它一钱不值。”
毕苓出语也很快:“可历史,那是一门有关回忆的手艺,它更是一钱不值。”
这一下淡江望着丈夫君白,开心地笑起来。
往返英吉利海峡的巡回公演,在飞机翅膀一来一回的抖动中顺利完成。《埃及
女皇》很成功。这样一部经典作品,有很多因素会保护她的成功。
尽管,缺少了乔的天才表演。
在回国后的等待行李的候机厅里,淡江和王家驷听说了乔的最新消息。他的谋
杀案件已经了结,在性质上是一种死刑———乔将在一座远郊的、设备十分完善而
又冷僻宁静的精神病医疗中心,度过他漫长的余生。那里上上下下雪白雪白,像白
雪皑皑落地无声的雪原。
两个人面对着,默默地抽烟。播音员用好几种语言调动旅客们的脚步。
“这下好了,”王家驷看着窗外的飞机,“他可以不死了。”
淡江说,“可是不少人,代替他去死过了。我就是一个。”
“他教会了你去演戏。”
“还有你。你是导演。”淡江说。王家驷感叹道,“我有一种奇怪的幻想,乔,
今后到了那样一种地方,他会干出一些什么事来。你说呢?”
“也许,他会组织一些病友,一同表演一点戏吧。这是娱乐,上头会批准的。”
“好了,行李来了。”王家驷站了起来,“你给乔带了什么礼物?”
“一个望远镜,”淡江笑起来,“他老是喜欢把望远镜倒过来看,把这个世界
看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在等待妻子回国归来的那个上午,君白先生百无聊赖。他帮妻子把一件件行李
提进了卧室,想象着让千百年来的妇女们一贯钟爱的金银首饰。他断定,淡江的箱
子里,毫无例外都是这一类的无聊摆设。
“是不是先洗个澡。”他说。不过,淡江去了阳台。十月的扬子江,带着临近
重阳节的老气横秋。一些临江脱落的树叶,飘飞到江面,把江水弄得糊里糊涂。淡
江极目远望,她又想起那艘与自己有交情的渔船了,那艘涂成红颜色油漆的“江驳
3385号”。还有,船上的那些终年漂泊的孤独的汉子。
他们没有出现。
君白也来到了阳台,他明白她在想什么。“那艘江驳前些日子出事了。”君白
的视线投到了江面,“它在江心出了事,沉掉了。”
在淡江注视的那块江心,无风无浪。那儿,水平如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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