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局面
那一年,遥远的北方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大水灾。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厉害的大
水灾,它在北方的夏天里发生,一直波及到南方夏天的末尾。大水吞没了北方平原
上成千上万亩良田以及良田的主人和耕作者。大水淹死了几个县境内大部分的牲畜。
手工业者和小商贩。做官的有轿马,打渔的有舟筏,所以能够逃出大水的人群中,
做官的和打渔的占了多数。北方有一座建于隋唐之间的古老庙宇也被大水冲垮。发
了疯的大水分不清是民是官,是人是佛,一律涤荡根除。庙宇内的一尊紫檀佛像,
脱离庙宇其他的残片,被浑水裹挟着向南方漂浮。庙宇内的一位幸存者,年轻的宝
光和尚顺着大水的流势,一路追踪,要寻回那件宝物。就这么,他带着他的生存意
义,出没在滔天浑水和水过后逐步显现的湿土中。
晓星如碗大,天象少人知。然而当时管理庙宇事务的信圆法师早在大水灾降临
之前,就已经通过抚摸紫檀佛像和研究经卷这两种普通的方式,预知了即将遭遇的
危难。有一天深夜,信圆法师把年轻的宝光从梦中唤醒,对他说出了可怕的预言。
年轻的宝光偷着掐一下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或者只不过由一个梦境
滑人另一个梦境。信圆法师轻轻咳嗽一声说:“宝光,你是对的,现在我要告诉你
的正是一个梦中之梦。”年轻的宝光感到信圆法师说话的语气和平日里大不一样,
似乎被一块瓦盖住了鼻子。信圆法师继续说:“你看到方丈门外的那棵最高的柏树
么?你会说你看到了。可是你从来都没有用心地去看,你看到它的时候,其实是忽
略了它。现在我要你站到门外去,站到你的梦境之外,好好看一看那棵柏树。你用
心地看它一次,再把你所看见的告诉我。”
年轻的宝光自从进人庙宇之后,就一直是信圆法师最坚定的追随者。他崇仰法
师的智慧,接受了法师永远使人惊奇的课程安排。他知道今天深夜的月光有多么好
;他更相信法师的指点有多么虚渺和明朗,比月光还要月光。年轻的宝光转身走出
方丈,来到那棵最高的柏树下面。他仰着头,围绕柏树转了三匝,又转了三匝,共
计转了九九八十一匝。他看到月光下的柏树是黑色的,这种黑色与记忆中的苍翠之
色相互渗透,形成月下柏树所特有的动人的阴影。他看到在四分之三的高度以上,
沿着柏树的黑色轮廓,一缕淡黄雾气静止不动地综绕着,或者说是弯曲地悬挂着。
他看到一只当天夜里刚刚蜕化的蝉,趴在柏树的一根小技尖端,很薄的羽翼透明而
莹润。他看到那棵柏树从根到梢都无可挑剔,既不特别,又不平庸;他看到柏树没
有思虑,没有词汇,没有梦和醒的区别;他看到树的全身浸满夜露和微风;他看到
它仅仅作为一棵最高的柏树,立于方丈门外的庭院里。
年轻的宝光停住脚步,在最靠近树根的地方坐下来。他要想一想信圆法师究竞
希望自己看到柏树的哪一层,哪一面,哪一点。他倚树而坐,不再看树。他俯下脸
看那棵心中之树。他想知道信圆法师的预言来自树的什么地方。
在我最喜欢的那个时刻,也就是黎明即将来临的时刻,信圆法师稳步迈出方丈,
走到柏树下面。信圆法师伸出两根手指,向空中用力一弹。信圆法师的手指发出如
击石磐的清脆响声,把年轻的宝光再一次从梦中唤醒。信圆法师说:“你看到了什
么?”
年轻的宝光连忙站起身,把他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在初现的曙色里,年轻
的宝光像念诵经卷一样,诚实而流畅地描述了那棵柏树的全部细节。但是有一种不
易察觉的惊慌情绪打扰着他的描述,使他最后的一个句子显得欠缺条理,也使前面
所有的句于失去了均衡。年轻的宝光站在法师面前,内心感到自己说出的话语正变
成碎纸片,随着柏树下吹拂的晨风闪烁不定。
信国法师的目光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怜爱的神情。他说:“宝光,你看到的确
实很多,也很细致,却还是没有看到真正的奥秘。你的铜镜应该磨得更光滑,更空
灵,才能照见这棵柏树所预示的自然之变呵。”
年轻的宝光深深低下头说:“是。”
信圆法师用两根指头托起宝光的下巴,让他看那棵柏树很高很高的树梢。
信圆地师问:“你看见什么?”
宝光和尚说:“我看见了树梢。”
信圆法师问:“树梢周围是什么?”
宝光和尚说:“周围是虚空。”
信回法师问:“虚空里有什么?”
宝光和尚说:“有光,有气和微尘。”
信圆法师问:“你看得清它们的变化么?”
宝光和尚说:“看见它们在动,但看不清它们的变化。”
信国地师叹了一口气,说:“我看见它们围绕着柏树不停地变化;我看见它们
在数日之内就要变化为水,淹没最高的树梢。”
宝光和尚问:“法师,真的么?”他的话一出口,就使自己十分羞惭。他听出
自己的提问有多么粗糙可怜。
两天后,年轻的宝光离开了庙宇。整个庙宇内的人们,谁也不晓得宝光去了什
么地方,去干什么。只有信圆法师知道宝光的去向和目的。但在大水到来之前,信
圆法师对此一直守口如瓶。他把自己看见的天机密藏在瓶一样的身体里。他独自一
人担当着有关自然之变的沉重预兆。他暗中掐数着自己的手指,期待宝光的归来。
年轻的宝光受了信圆法师的委派,一路上风餐露宿,赶往他要去的地方。自从
离开庙宇的朱漆大门,宝光的道路上洒满了夏日最洁白的阳光。蓝色天空中见不到
一丝鸟云。数不清的蝉和其它会叫的昆虫躲在植物和岩石之间,白天叫,晚上叫,
一刻也不停。
天气越来越热,似乎也越来越干燥。年轻的宝光路过一片翠绿瓜田时,不由得
放慢了脚步。他看见瓜田里的藤蔓纵横交错,而大大小小的叶片被晒得同样柔软,
同样孤独。他看见瓜田中央有三棵树,树和树之间夹着一间小竹棚;他看见小竹棚
里爬出一个赤膊的瓜农,挥着蒲扇向他打招呼;他看见瓜农很麻利地捶开一个西瓜,
将较大的一半递过来;他看见自己大口吞吃着鲜红的瓜瓤,沿路洒下一把又一把黑
而细小的瓜子;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和尚把掏空的瓜皮扣在脑袋上遮阳,继续赶往他
要去的地方。
信圆法师每天掐数着自己的指头。他掐数左手五根指头的时候,一直是从容不
迫的;他掐数到右手第二根指头的那个黄昏,发现自己的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信
圆法师掐数完双手的九根指头(小时砍柴误削了右手小指),宝光还没有归来。按
照信圆法师的嘱咐,年轻的宝光应该在九天之内撑着一条大船回来;那一条大船应
该能够装得下庙宇内的紫檀佛像和全部僧众;大船应该泊在离庙宇一百五十步左右
的那个河汉里;更要紧的是,大船和宝光的到来,应该在大水之前。
宝光离开庙宇后的第九天夜里,大水作为一种难以回避的灾难降临了。庙宇之
内除了信圆法师,谁也不相信繁星满天的夜晚竟会遭灾逢难,至少不能相信是一场
水灾。我想象水灾降临的时候,有多数僧众正在紫檀佛象前诵经或者打坐,反正在
做各样的功课;我想象他们听见院墙外一片水声轰鸣的时候,基本上保持了原样的
姿态,没有很大的慌张;我想象三丈多高的雪白的浪头摧垮院墙,转眼之间又盖向
头顶的危急关头,做功课的人已经摒除一切妄想和怨嗔,他们敲钟击鼓向三生难逃
的灾难举行了短暂的礼拜;我想象水中颓妃的庙宇,放射出真正的庙宇精神的光芒
;我想象我的想象被山崖一样的浪头击得粉碎,庙宇内的憎众正在一片惊恐嘶鸣中
逃窜和死亡;我想象庙宇和僧众的残片被大水裹挟着渐渐远去,只有那棵最高的柏
树还留在原地,就像灾难留下的一个正式的奇迹。
到了第十天上午,年轻的宝光游着水回来了。他怀着说不出的愧疚,在浑浊水
面上四处张望。他不停地用手抹去遮住眼睛的水珠,想认清原先是庙宇的那个方位。
他什么也看不见,大水淹没了一切事物的特征。年轻的宝光凭着记忆和力量往前游,
往后游,在浑水里盘旋。他想,难道这场大水把土地冲洗得像镜面一样干净么。年
轻的宝光被一种愧疚的心情拴住了。他游来游总也离不开一块十亩见方的水域。他
的身体碰到了顺水漂来的枯枝、瓜果和死婴。他的眼睛里进了脏水,被腌得殷红殷
红的。关于方位的记忆,也渐渐在水里泡淡了。他觉得自己无法找到庙宇的遗址,
也无法离开庙宇的遗址。他不知道能否活着见到信圆法师,把自己延误归期的苦衷
诉说分明。
北方的大水活像一条没有四肢的爬行物,凶猛的水头呲牙咧嘴地过去之后,紧
接而来的是因吞食过多而膨胀不堪的水腹和渐次细瘦的尾部。大水在北方平原上飞
快地窜过。等到第十二天的中午,宝光感到身下的水位很明显地下降着。宝光想不
通那么多的水一下子涌向什么地方去了。随着水势的减弱和水位的下降,宝光看见
了庙宇遗址上那棵没有被冲倒的柏树。宝光还看见了最想见到的信圆法师的身影月
p 棵最高的柏树像有正式记载的奇迹一般站在原地;预知天机的信圆法师跨坐在最
高的树梢上,像一只无巢可依的老乌鸦。
年轻的宝光真是惊喜若狂。他趟着齐胸的浑水,拼命冲向那棵柏树。他仰头向
微微晃动的树梢,运足全身精力高喊:“信圆法师——”
最高的树梢上先是寂然无声,片刻之后有一种落叶般的嘘叹掉下来,打在宝光
的脑门上,又滑到齐胸深的浑水里。年轻的宝光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哑着嗓
子一气喊个不停:“信圆法师,信圆法师,信圆法师!”他的喊声在中途变成了盘
曲的呜咽,拉也拉不直。
树梢上的人说:“宝光,你回来了?”
趟水而来的人低下头去,说:“回来了,太迟了。”
树梢上的人问:“你没有带回大木船?”
趟水而来的人说:“我撑着大木船往回赶,半路上遇到一件事。”
树梢上的人说:“你遇到的那件事一定很困难。”
趟水而来的人说是的。
年轻的宝光按时赶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他在那儿借到一条大木船,足以容纳
紫檀佛像。信圆法师和全部僧众。他撑着大木船往回赶。他要遵照信圆法师的话,
在第九天黄昏之前把大木船停泊在离庙宇一百五十步远的河汉里。大木船将载着佛
像和僧众逃离水灾,到新的地方重开香火。年轻的宝光掐着指头一算,时间还来得
及,甚至是绰绰有余。年轻的宝光挥动又粗又长的青竹篙,唱起了庙宇之外经常能
够听到的渔歌。他的歌声飘向两岸的瓜田、茶摊、风车和村庄。他和他的大木船在
两岸之间的河面上滑行,优雅而欢快地向庙宇接近。可以说他和他的大木船,表现
了部分人类对于晨钟暮鼓的一种想往。
北方发生大水灾的事,南方人一无所知。从开春到人夏的几个月内,南方人正
在设法克服前一年收获前夕由蝗虫和于旱所引起的大歉收,以及大歉收必然引起的
隔年饥荒。南方的夏天来得早,去得晚,特别长。炎热和饥饿互相帮忙,在这个漫
无边际的季节里造就了比往年更多的抢劫和凶杀,奸淫和逃亡。南方人最不喜欢过
夏大,却终其一生都掉在夏天的圈套里。他们赤着脚,套着蓝色或黑色的宽大裤权,
躲进池塘边柳树的荫影下,直到星光闪烁。他们趁夜色浓厚时进人粪味扑鼻的水田,
去从事维持生计的农业劳动。如果他们能吃上晚饭,那通常是三至五碗稀饭和几块
实心的玉米饼。他们弯腰劳动的时候,胃里面就会蹿出一股酸臭,弥满整个鼻孔和
口腔。对于他们来说,这种酸臭无疑是夏日幸福的标志;这种酸臭的意思是:我还
有食物,并且吃饱了。
南方有一座蓉塘小镇(来历久远,人杰地灵,是南方农业和手工业的骄傲),
镇外住着一位著名的穷光棍(膀粗腰圆外加脑筋忒古怪,曾亲手割下过一颗死人的
头)浑号叫六碗。“六碗”这个浑号来自令人惊叹的大食量,据说他能不喘气吃下
六碗白米饭和三张锅盖大的饼。这样的大食量在丰收年景里可以用来赌博(赌谁吃
得更多,南方乡村常见的游戏,六碗每次都参加而且赢),用来获得方圆十几里的
荣耀,而在普遍的饥荒中就难免成为一种最厉害的不幸了。六碗是这种不幸的承担
者,腹中无食,脸上无光。六碗从开春到人夏每天都面临着饿毙床边的危险。
幸亏南方人都有养猪的习俗。即使南方的人已经菜色满面,南方的猪也还是膘
情不减。南方的人懂得养猪与种田两相依存的重要理论,所以能够做出“宁肯人瘦,
也要猪肥”的壮举来。南方人喂猪的饲料有糠,有草,有大麦玉米甚至黄豆,搅拌
在一起煮得稀烂,很可能香甜适口。南方人养猪习俗挽救了濒临绝境的穷光棍六碗,
使他得以半饥半饱地混过几个月。镇外十八里乡村的猪栏前,处处洒下了六碗半夜
偷食的辛勤汗水。
天下事好景不长。这一年的饥荒来得过于深人和持久,蓉塘小镇周围的人家渐
渐连猪也养不起了。偷食的六碗首先感受了这种不妙的转变。偷食的六碗在夜色笼
盖下品尝出饲料成分不断减少,不断趋向简陋。进入仲夏之后,各家的猪食槽里只
剩下草根、草叶、草茎和水。偷食的六碗和猪一样由肥变瘦,满心凄凉。他的嘴巴
和鼻孔里失去了最后一丝酸臭,起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河水的气味。
偷食的六碗夜里很忙,白天睡觉或在村中闲逛。偷食的六碗走到哪里,哪里的
人家就关门闭户。他那著名的食量和无赖精神使处于饥荒中的乡邻犹如惊弓之鸟,
表露出过分的疑惧和戒心。偷食的六碗在村中闲逛,找不到应有的人间烟火,两条
腿又直又硬,枯干如柴。他颓坐在镇外一座石桥的下面,不胜凄凉地想:“我快不
行了,我做了村里第一个饿死鬼。”
偷食的六碗坐在石桥下等死。等到后半夜偷食的六碗依然不死。他拍拍屁股爬
起来,走到石桥上。他倚着石桥的栏杆四下里张望,意外地发现了一团炊烟。他看
见那一团炊烟在树影后躲躲闪闪,绕了好几道弯子,才迟缓地升向星空,被高处的
夜风吹散。偷食的六碗看见炊烟,比见了亲娘还高兴,偷食的六碗瞄准那团炊烟的
发源地一溜欢跑,比灰毛的兔子还迅捷。路边一个乘凉的人问六碗你还有劲跑哇。
六碗一声不吭径直跑过去,跑了好远忽然回头说:“我要吃。”
那一团意外的炊烟是从刘寡妇家的烟囱里冒出来的。刘寡妇是镇外十八里乡村
范围内最衰老最孤单的女人。刘寡妇再过两天就满七十岁了,现在她把剩下的最后
一坛子面粉端出来,想趁着夜深人静蒸一锅发糕。刘寡妇认为这一坛子面粉能做出
六十块发糕,而六十块发糕就足以抵挡十天半月的了。刘寡妇知道自己迟早得饿死,
但是她希望自己能过满七十整寿,怀着骄傲去死。刘寡妇的灶膛里火很旺盛,一团
炊烟顺着砖砌的烟囱袅袅升腾。刘寡妇又往灶膛添了几把枯麦秸,锅里的水已经发
出滚动的声音。刘寡妇的六十块发糕眼看就要蒸熟了。她蹲在灶膛前老眼昏花,双
耳闭塞,没有发觉从门外闯人的人。
事情写到这一步,它的发展前途也就基本上被照亮了。在南方的一个饥饿之夜,
六碗作为偷食者闯人刘寡妇的家门。六碗在那四灶烟的指引下,找到了食物(六十
块发糕)和洗劫食物的场所。六碗在如豆的灯焰照耀下,用一支木榔头捶杀食物的
持有者并将她颠倒着竖放在大水缸里。六碗脱下破烂的汗衫,把六十只发糕全部裹
好,离开了炊烟升起又忽然中断的农舍。收获颇丰的六碗一路上感到双脚又湿又粘,
他弯腰看一看,却什么也看不清。他悻悻地想:不是缸里溅出来的水,就是刘寡妇
后脑勺冒出来的血。
北方的宝光和尚和大木船正处于返回庙宇的过程中。年轻的宝光头顶浑圆,歌
声很嘹亮。他手持青竹篙在大木船上从前走到后,从后走到前,掠过了一段又一段
风景类似的北方河岸。如果不是归途中遇到特别的困难,宝光和尚无疑能够圆满完
成信圆法师派下的特别的任务。作为新寓言主义的后进成员我喜欢用特别的困难去
打扰人类踏上的平坦归途。这就是我所担负的特别的任务。我与宝光和尚之间不存
在任何过节或者必须报复的旧怨,我们其实是活在不同时间里的同一种灰尘。
树梢上的人问:“你遇到怎样的困难呢?”
宝光和尚回答:“我遇到的只不过是一群人。”
树梢上的人问:“那是一群什么人?”
宝光和尚回答:“一群人其实很难区分,人群中有老人,有少女,有青年,有
婴儿,有母亲,虽然我能看出有的作恶多端,有的淳朴善良,但是他们都处于同样
的危险中,五花八门的内容已经完全融合起来,转化为简单的形式。同样的危险使
他们集聚成群,出现在我和大木船的归途上。”
树梢上的人问:“那一群人共同的危险是什么?”
宝光和尚回答:“是水。是毁灭家园折大水首先降临到他们的家园。”
树梢上的人问:“那一群人难道比庙宇和紫檀佛像更重要么?”
宝光和尚回答:“他们漂在浑水里,舞着双手朝我喊;他们边哭边喊,脸上的
表情全都一个样。”
树梢上的人问:“你把大木船留给了他们?”
宝光和尚回答:“不,其实是他们抢走了大木船。他们同心协力地把我踢到浑
水里,还用竹篙把我推得老远,使我不能再回到大木船上去。”
树梢上的人停止了问话,天地间登时一片荒凉。宝光和尚站在最高的柏树下面,
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站在那里三天三夜,期待着树梢上的人给予新的指点。后来
树梢上的人终于没有再说话。大水过后的第一阵清风吹过,从最高的树梢上掉下一
只蝉,接着掉下了干瘦的信圆法师。可以说信圆法师比蝉还要小而轻微,掉下的时
候几乎没有溅起一滴泥水。
宝光和尚伸出两根手指,拨了拨掉下的蝉,又拨了拨掉下的信圆法师。他不知
道世界上究竟什么更重要;他觉得顺水漂向南方的那尊紫檀佛像,可能是信圆法师
留下的唯一的指点;因为信圆法师生前曾经说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认真面对着紫檀
佛像,就等于处身在庙宇和殿堂;他觉得在大水过后如果还需要相信什么,就应当
相信信圆法师曾经说过的这句话;他觉得这句话正如奇异的香味一般,随着紫檀佛
像悠悠漂浮在某一片未知的南方水面上。
预知大机的信圆法师死在树梢上,掉在浑水里。他给宝光和尚留下了最后的课
程。这个未经说明的课程也许是宝光和尚自己设置的,与已故的法师毫无关联。不
管怎么讲这个课程具有足够的难度和意义。宝光和尚将在远离庙宇遗址的地方,解
决这个课程的首要环节,即寻找那无以替代的古老教材。宝光和尚将不分日夜地向
南方奔去,寻找紫檀佛像。可怜的宝光和尚在如此短小的故事里面,竞要由北向南
走那么漫长的旅途,这是不是夏季众多圈套中的一个呢?
六碗又坐到石桥下面。六碗的心神就像碗中之水渐渐恢复了平静。天已经大亮
了,石桥上有人推独轮车走过。独轮车的轮于是木头削成的,削得不够精致和浑圆,
压在石头桥面发出“格笃格笃”的响声。推车的人停在石桥的弧线顶点上,掏出乌
黑的毛巾擦汗和扇风。推车的人摇着毛巾对六碗喊:“喂,你怀里抱了些什么稀奇
东西?”
六碗低头看看怀里抱着的六十块发糕,说不出是喜欢还是害怕。他觉得这抢来
的食物似乎眨眼之间就要变为另外一种东西,也许是变成一颗死人的头颅。如今他
怀里抱着活下去的希望,也抱着扼杀这种希望的有力罪证。死去的刘寡妇不可能爬
出那口大水缸了。刘寡妇在大水缸里头冲下,脚冲上,早就死透了。可是刘寡妇的
魂似乎躲进了发糕的每一个气孔里,而且时时刻刻要冒出来,搅动六碗的碗中之水。
六碗拍着腿怒骂一声“人娘”,开始了此生最后一顿之餐。这是一次没有对手的赌
博,六碗要赶在别人发现之前把六十块发糕全部吃掉,藏到肚子里去。
桥下的六碗以其卓越的食量创造了个人饮食史上的新纪录,并且为那些苦于无
法销毁罪证的罪人们提供了良好的方针。桥下的六碗对人们说:“把你偷来的吃下
去,把你抢来的吃下去,把你杀人的罪证吃下去!”
几天后,也就在故事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北方和尚顺着河流来到了蓉塘小镇
的附近。他登上镇外的一座石桥,朝河流下游的方向眺望了许久。他坚信这条贯穿
南北的河流就是依据。他坚信只要沿着这条无限的依据往前走,就可以找到那尊紫
檀雕刻的佛像。他眺望了许久之后,慢慢地走下石桥。他想在荫凉的桥下稍事歇息,
好积蓄些继续行走的精力。就这么,他惊动了桥下集聚的一片绿色蝇群。等到绿色
蝇群在空中盘旋着飞散开去,他看见了一具膀粗腰圆的尸体。他没有任何吃惊的表
示,因为他从北方到南方沿途看到的全是饿殍。他看见桥下的尸体双脚伸在河水里,
脑袋枕着水边的一堆螺壳。他走近一些,看见尸体的左手还攥着半块手硬的发糕,
而尸体的腹部耸起如一面巨鼓。尸体的嘴巴也显得鼓鼓凸凸的,好像塞满了未及咀
嚼的食物。他想:这倒奇怪了,看样子并非饿死的,而是撑死的。他认为这是整个
夏天所看到的尸体中最奇怪的一具,比从柏树树梢上掉下的那一具还要令人费解和
不安。他并不想对此进行不必要的深究。即使走到南方的石桥下面,他仍然记得信
圆法师在月夜里为他提示一种自然之变的情景。从学术上讲,他的铜镜就这么被种
种所映之物磨得日益光滑而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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