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纸
只有每隔三百夜之后发生的,才是真实的。
在落城郊外一家新开张的名叫翡冷翠的小酒店里,我发现了一种简单可行的方
法,用以思念远方亲人并可部分安慰由此种思念带来的一点思想成就。翡冷翠的所
有桌面和空椅上洒满了淡金色灯光,身在其中的人都像隐没在日常时间的最后一缕
余辉里。我就坐在落城的这个角落,面前放着喝空的咖啡杯,开始抬头朝四面张望。
半圆形的紫色柜台后面斜倚着翡冷翠女店主。她把肩和胸都标致地现出些可人的面
积,但至关重要的器官譬如说嘴唇或者鼻孔深藏不露。她戴着蔷微花形面具,向无
数整洁的玻璃器皿开放。左起第一张桌子周围,坐着两名黑衣青年和一名18岁上下
的黄衣女人,他们喝啤酒,吃欢欢糖,断气似地哑笑和唱歌。右起第五张桌子由两
名孪生姐妹占领着,她们穿一样的粉红运动衣,把一样的冒牌名鞋脱到桌底,面对
面蹲在座椅上抽烟。不过我觉得这张桌子倒可爱些,因为她们从不吭声。靠窗的那
张桌边有一名继续沉思的绒衣男子,他戴眼镜,戴戒指,并且戴一顶印有某地留念
字样的崭新草帽。我特别留意到他总爱把脑袋向右肩偏垂的细微动作,特别像我从
前的著名伙伴、落城姑娘们都知道的那个人,可惜在翡冷翠是不会发生什么奇遇的。
他不是那个人,这事我很清楚。
翡冷翠是落城郊外新开张的小酒店。现在我四面张望,观察周围的景象。我发
现店里包括我自己共有四个男人和四个女人,这些人处于不同的位置。他们有的互
相熟悉甚至了解另一个人后背上与生俱来的黑痣,有的彼此陌生。在这样的地方,
如果说绝对不会发生奇遇,也许言过其实了;同时我又知道,即使发生奇遇也仅只
那么一次;而珍贵的奇遇已经发生了。因为名叫小裙的女人身高三尺,轻盈地从黑
洞洞的门口走进来,坐到我的对面。
写文章的灵感从哪里来,有人问我。简单地说一些时刻我临风而立,或者箕踞
静坐在时光之侧,浑身打起了隐秘的寒噤。少数时刻也可能面对一个女人,像小裙
这样会弄媚巧会讲故事的女人。面对着她着意披散的头发,画出棱角的眉尖,我似
看非看,心情复杂。我说过,除了更庞大更悲壮的社会原因之外,文章还可以这样
蕴育和形成。我希望今后没有人再作类似的提问。面对着小裙,尤其是夜晚,面对
小裙还需要讨论什么呢。
我是经历许多世代的女人,小裙说,我可以向你证明。人们看不出我衰老的迹
象,人们把我错看作少女或者美妇。但我确实衰老了——甚至记不清往事中顶重要
的具体年月了。推算起来那大祸临头的日子,应该是1691年秋天,当时我是柳泉居
士的爱妾。我之所以能够赢得居士的青睐,并非全盘依凭着花容月貌,细致新颖的
才情和恰到好处的顽皮劲儿倒是更主要的法宝。当时柳泉居士已年过半百,从一方
面说,他是个不幸的读书人。作为先朝遗留的世家子弟,他有满肚子深厚的经纶。
为人又厚道朴实,处了天下的名士学者做好朋友。远在西南山区的绪斋先生就曾经
骑了三个月毛驴,来庄上和他通宵畅谈,又相见恨晚地结成金兰。可惜他年过半百,
却没有半寸功名,仕进一途眼看着指望不多。当时的读书人,据说没有比这更为不
幸的了。当时的读书人就这么想的。居士本人对此并不十分介意,他已经习惯了悠
闲的田园生活。我想这里面有几成是因为我的存在。
从另一方面说,他是个幸运的读书人。他所获得的幸运那样巨大,连那些莽袍
玉带的官员也难以企及。就在50岁那年夏季结束前,居士完成了一部历时九年的呕
心之作。他把这部刚刚完成的六卷巨著定题为《奇异历史》。他写的是另一个世界
的历史,一部总体上没有时序的历史。还可以这么讲,他写的是一部更加诡奇瑰丽
而富于同情心的历史,是一部不胜温柔悲悯的抒情长诗。我至今记得《奇异历史》
脱稿时的欢乐场面,居士仰面大哭着冲出书房,把手中的笔奋力投向远方。我看见
那支水墨淋漓的笔落进稻田里,细小的蛾虫纷纷飞起。欢乐的场面我终身难忘。居
士把衫襟撕裂,仰面朝天,忽然停止了哭泣。在我的记忆里,他就那么仰面朝大,
一动不动,留下了长久的印象。
1691年秋天大祸临头。在落城为官的一位远房亲戚送来密信,说朝廷要乘秋凉
派出几路人马,专门对各地的阴谋分子实行彻底的抄斩。柳泉居士这一回倒博得个
名登榜首呢。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的朝廷,具有非同寻常的锐利目光,能从细微的文
字运用中探视出危及江山的症节。他们喜欢在读书人心目中浇灌一种现实思想的花
朵,又不遗余力地剪除任何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冥想。柳泉居士虽然学识渊博,却困
于乡居生活不晓得时世的险恶,他撰著的那部书几乎每一个字都鸣响着另一个世界
的钟声,每一个字都是必遭剪除的命运的象征。当时那部书还没来得及刻板,除了
居士手书的稿本外,大概只有极亲密的朋友之辈拥有传抄的部分篇幅。很显然,居
士被人无意中出卖了。
所谓抄斩,说明白了就是杀个精光,鸡犬不留;就是烧得你家墙头三年都冒不
出茅草芽儿。当时要说起这个词,顶风也闻得见腥味。居士读完密信,慢慢抬起头
来,看见了我惶恐的眼睛。居士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后来
嘴唇不动了,声音从鼻子里冒了出来。居士就说了一个字:逃。
老话说慌不择路可柳泉居士毕竟是个从容的人。在带领我潜逃之前,他还是稍
稍选择了逃的方向。当时有这么一种说法,叫做“要躲大难,须进深山”。这种流
行的说法启示着柳泉居士,使他首先想到了西南山区的绪斋先生。作为女人,我目
光短浅,在生死存亡的选择面前全无主意。当居士决定远途跋涉去投靠绪斋先生的
关键时刻,我没有表示反对的勇气。但是,我在柔顺地表示赞同之后,心里像起雾
一样笼罩了不安的感觉。可能是我想起了绪斋先生的某种目光。
绪斋先生第一次来访的时候,居士刚刚写完《奇异历史》前两卷共 119章。两
个人秉烛夜谈的高潮部分,就是柳泉居士捧出《奇异历史》的稿本让客人过目。第
二天上午我梳洗整齐,亲自端茶送到书房去。庭院里花草垂露黄雀低鸣,离书房还
有几步的距离,我听见两个彻夜不眠的男人还在兴奋地交谈着。我听见柳泉居士大
声地慨叹:“我柳泉奄忽半生,万事蹉跎,就像一朵花,原本该结出上天和人类交
相辉映的智慧之果,却被命运的风吹拂,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到头来倘能留下这部
《奇异历史》,留下我对另一个世界的冥想记录,也算无可奈何之中的慰藉了!”
我听见绪斋先生的声音起伏不定,充满感情,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天下的奇书莫
过于此!”我又听见结斋先生一阵咳嗽之后沉默片刻,忽然说:“柳泉兄,我愿将
家中千顷良田换你这部书稿!”我听见柳泉居士好像愣了一下,接着狂笑起来:
“绪斋兄,过奖了!绪斋先生也跟着笑起来,我端着早茶在两个男人的笑声中走进
书房,看见绪斋先生那种令我不安的目光。那种目光铺泻在《奇异历史》的瓷青色
封面上,血红血红的。
我知道,即使把不安的理由说出来,柳泉居士也只会置之一笑而不予理会。他
为人真是过于厚道了。他认定《奇异历史》所赢得的仰慕之情是神圣的。他对我解
释说,现今憎恶这部书的人追杀过来,我们应该往哪里逃?最好的方向应该是喜欢
这部书的人,在友朋辈中要数绪斋先生深爱这部书,竟至于愿以千顷良田来交换。
《奇异历史》固然不能用任何东西来交换,但是绪斋深爱这部书的心意已是溢于言
表。他还对我解释说,绪斋爱书及人,会帮我们度过难关的。
大祸临头的1691年,柳泉居士备好了车马,带着名叫小裙的爱妾仓皇奔逃。像
通常的逃亡者一样,他们夜行日宿,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一片又一片乡村。因为
他们尽量避开人群聚集的场合,所以直到冬季来临,还不知道国家正遭受着外族人
侵和凌虐的情况。他们只看到所有的城镇一座比一座更混乱,所有的乡村一处比一
处更荒芜。他们奔逃的速度日益加快,几乎快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他们在快速奔
逃中,把路边的现实都看成了模糊的幻影,试图以此减轻内心的恐惧。如果没有一
条极宽阔的河流阻挡去路,居士和他的爱妾无疑会迅速逃离危险,同时也过早逃离
我这篇字斟句酌的文章了。
我们离家的时候是秋天,马的鼻子里喷出很白的气体。凉爽的夜风吹过,已经
直透人的衣领了。可是一路上我感到季节正发生着令人迷惑的转换。气候越来越温
暖,我们看到的植物枝叶葱笼,好像过完了秋天并不是数九严寒,而是歪斜着进人
另一个夏季。我就这样迷迷惑惑,随着柳泉居士逃至五桥镇。据说在更远的古代,
这座镇子四面环水,镇子中央又有一道广通数丈的地沟,所以就有了东西南北中共
计五座绳木结构的桥梁。我们到达镇子的时候,五座桥梁早就名存实亡了。镇上的
人说大河流绵延无尽,通向无边的恒河呢。
我跟随居士逃至五桥镇按推算该是冬天了。但这是我们北地人难以理解的冬天,
一个温暖甚至湿热的冬天。镇子西边的大河流正值一年中最大的潮汛,灰白的河水
苍茫不见边际。每一个漩涡都根基深邃,使河面形成巨大的酒杯状凹陷,像要把全
部的河水吸入地下。我们住宿的客栈里人满为患,却异常安静,几乎是雅雀无声。
客栈伙计告诉我们,这些人都在耐心地等着渡河西行,所有等待的人不愿意多说一
句话。居士问道,河面上没有一条船,连船的影子也没有,这些人等到哪一天才算
呢?客栈伙计就把嘴用劲一努说,老爷您准是外乡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儿冬季的潮
汛最凶险,根本不可能渡河,所发整个温暖的冬季只有等待。这是个等待的季节呵。
老爷您该拿出耐心才好。你瞧满客栈的人谁不在等呢?潮汛和季节,哪一桩是人安
排得了的呀!柳泉居士摇着头苦笑不已。他多付了加倍的银两,让客栈伙计腾出楼
上窗朝西的房间。我们在挤满了住客的客栈里安顿下来。我们是整个客栈里最为焦
急不安的住客。我暗自思忖在这样的心情下,居士是必须要喝酒或者弹琴纵歌的,
可眼前既不能喝酒又不能弹琴,因为喝酒就可能酒后失言,露出逃亡者的马脚;而
居士生平珍爱的古琴连同玄色锦囊已经在途中散失。居士眼前所携带的仅有一部《
奇异历史》和一个聪明的女人,也就是我,名叫小裙。我知道居士眼前是忧急如焚,
一心想保护随身携带的两样命根般的事物。
300 年后我成为落城的一名知识分子,幸运地获得了《奇异历史》最佳抄本。
当时朝廷点燃的火焰几乎烧毁那部书曾经出现的一切形式,所以我获得的抄本究竟
是如何传留下来的,以及它的可靠性都难以确定。但我喜欢甚至崇拜《奇异历史》,
哪怕是它余烬中产生的赝品。我崇拜那部书中自然运用的特殊语体,还有其中关于
灵魂的说法。书中讲述人与各类动植物的相互转换,人的尸骸倘若遭受潮湿应该适
当地迁移到高丘,过于陈旧的玉器和木质家具逐步变为柔软的肌体,并会害怕触摸
而自行钻到墙壁里去。对于这些不可思议的书页,我爱不释手,充满敬意。它们填
补着这个世界因过于干硬而裂开的缝隙。
柳泉居士和我在客栈里住了一段分不清昼夜的时间,除了强迫自己吃饭和睡眠
之外,惟一可做的,只有并肩趴在栏杆上观看客栈狭长的院子。院子里铺满灰白的
细砂,有时候别的住客们成群结队地蹲在细砂上面,一呆就是几个时辰。不管呆几
个时辰,他们始终保持着无可更改的寂静。有一次我们睡眼惺松地向下观看,发现
从外面走进一个挑着大木箱的商贩。客栈里原有的那些住客,都是看出老皮的熟面
孔。因此我们能一下子断定:这个商贩是新来的人。
当时的一瞬间,柳泉居士和我同时感到了不知由来的轻松。可能在那家客栈一
成不变的僵局里,我们盼着新来的人,甚至一只新来的飞鸟,一片新来的乌云。
说实话,小裙说的往事虽远在300 年,但其中的不少枝节我恰恰了如指掌,比
亲身经历的人还更明晰几分呢。那个新来的商贩正是柳泉居士和小裙在逃亡中的救
星。他的大木箱里装着数百张蚕的季节,即使冬天也不例外。所以他贩运蚕纸的工
作就循环往复地进行下去。这一天他来到客栈的时候神色匆忙,蹲在院子里喝了碗
粗茶,又歇了半炷香的光景,就重新挑起大木箱准备上路。客栈伙计追上来劝阻说
名兄你缓两宿罢,潮汛正猛呢,你莫非不惜命了?商贩竞豪爽地笑着说:“人为财
死,命不足惜。我这两箱蚕纸恐怕转眼间就要开花了,眼下潮汛它再猛,我也得过
河!”他的话被楼上柳泉居士和小裙听得真真切切。他重新上路的时候就不得不带
上两名旅伴了。
真可谓天无绝人之路。大河流是天设的屏障,贩运蚕纸的商贩却是天降的救星。
柳泉居士和我欢天喜地走出客栈的大门,紧跟着商贩寸步不拉。三个人一路沉默,
把力气全使在脚板儿下面。身上的汗还没有出透,就赶到了大河流的岸边。我们看
到河里的波涛比日前更为汹涌,而那些漩涡好像长时间静止不动,没有一个曾经移
动过方位。我们还看到,河面上没有船,连船的影子也没有。
勇敢的商贩把大木箱在河岸上放稳,扭头朝我做了个鬼脸。当时我既忿怒又诧
异,一下子满脸通红。柳泉居士走上前来,也许想申斥他几句。这时商贩已经从怀
里掏出一片金色的树叶,含在嘴唇中间。商贩在阳光下站直了瘦小的身躯,对着苍
茫河水发出一声锐利而曲折的长啸。现在的人都不相信奇迹,但我想相信奇迹是件
好事。因为随着商贩的长啸,毫无希望的河面上出现了一条船。我相信那条船是从
波涛汹涌的河水深处冒出来的,接下来的事情全是奇迹。一条弧形木船黑漆斑驳地
从河水里冒出来,在我们的注视下靠到岸边。柳泉居士长年忧郁的眼睛禁不住流露
出笑意。而我呢,坐在河岸上放声痛哭。只有勇敢的商贩沉着冷静,忙着把大木箱
搬进船舱,又帮助居士把我搀扶起来。
大河流的潮汛非同寻常,要不是亲眼所见就难以想象。三个人驾着弧形木船渡
河,简直和地狱里最阴暗的情景一样惊心动魄。在岸上的时候大气晴朗,强烈的阳
光漫天飞舞。弧形木船载着我们刚刚离岸,就如凭空遭遇上一场末日的风暴。天地
之间,万物俱逝,只剩下黑的水,黑的风,密织如网。弧形木船和三个渡河的人在
黑网里左冲右突,狂乱地颠扑摇晃,像掐了头的苍蝇嗡嗡乱叫。有一刻弧形木船陷
入了巨大的漩涡,乘船的人觉得船已消失,自己正坐在疾速旋转的轮盘上。渡河的
惊险体验甚为混乱,事后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总之我们渡过大河流到达了彼岸,也
许在河面上耽搁的工夫实在太多了些。
我们终于登上坚实彼岸之后,商贩又掏出那片金色的树叶吹了吹,弧形大船应
声而没。正当柳泉居士和我对眼前奇迹赞叹不已的时候,意外地听到商贩哀绝的叫
喊:“开花了,我的蚕纸全都开花了!”这时我们看到他身边的大木箱,已经被揭
开了盖子。大木箱内装着层层相叠的白纸,纸面上排着一圈一圈青褐色颗粒,组成
匀称的图案。居士告诉我这就是蚕纸。我发现如今纸面上匀称的图案正在自行溃散。
青褐色颗粒依次转化,瞬间变成比白米还细小的幼蚕,纷纷地试图蠕动。我觉得那
一层层纸上附着的不是卵,而是某种见风就长的怪物。
商贩蹲在河岸上绝望地哭泣着。柳泉居士走近前去,弯腰对哭泣的人说了些什
么。哭泣的人继续哭泣,没有反应。居士垂着头走回来,拉住我的手,向着逃亡之
路的终点继续奔跑。离开河岸很遥远的地方,我依然听得见商贩在哭泣:“开花了,
全都开花了!”
在剩下的路程中,我用一个小小的疑问消磨寂寥。我想:商贩拥有一片金色的
树叶,一样无中生有的法宝,为什么不能控制那些青褐色颗粒的转化呢?我向柳泉
居士请教这个问题,赢得了他为难而又宽容的微笑。
我是经历许多世代的女人。一位开山立宗的法师曾谆谆告诫我,千万不要跟人
讲述自己的经历。因为每讲述一遍,就会老去30年无可挽回。我害怕衰老,害怕无
可挽回地萎缩下去。但我还是对你讲述了那些经历或者只是经历脱下的蝉蜕。我愿
意为你衰老,因为你300 年后崇拜《奇异历史》一书胜过世间所有的人,而且你的
崇拜是纯洁的。
我希望能在翡冷翠打烊之前就结束对往事的讲述。但那一回逃亡之旅的结局我
必须向你作个简单的交待,也好让我的讲述不至于过分支离。柳泉居士带着我离开
家乡,一跑逃亡到达坐落在西南山区的绪斋庄园。绪斋先生盛情地备下酒筵为居士
洗尘压惊,并整理出一片雅致的庭院供居士和我寝处。那是渡过大河流之后第28个
夜晚的情况。当时1691年将近尾声,已是腊月下旬了。绪斋先生的接待真是关怀备
至,给居士使用的书房里搬来了红木镂雕的屏风,书案上放有宋坑的端砚和奚延圭
的古墨;院井里山石花卉也十分的不俗;更可观的是山石左侧有一方鱼池,池水中
栩栩然游着几尾蓝鱼白鱼,确是千金难求的宝贝,蓝的如翠,白的如雪,若是迫近
了看,每尾鱼通体如水晶般透明,肠胃俱见。可是柳泉居士住了几日,竟滋生了魂
不守舍的焦躁情绪。一天夜半,如霜似雪的月光洒得满地,居士披着件青布夹衫,
在床边端坐良久,然后对我说:“小裙,自我来这里之后,绪斋先生一次也不曾提
及《奇异历史》的事情呵!”
渡过大河流之后第36个夜晚,也就是1691年的除夕夜,柳泉居士就在那所雅致
的庭院里遇害了。坑坑洼洼的砖地被沾染了一片擦不掉的血痕。绪斋先生为了得到
那部书的惟一稿本,亲自做了一件事。当时朝廷派遣出来专管抄斩事务的官员体弱
多病,早把柳泉居士一案忘到九霄之外。经过绪斋先生一再提醒和恳求,才又翻起
老帐,勉勉强强用朱砂笔批了个“就地捕杀,毋用再报”。我不想对你讲柳泉居士
遇害的场面。杀头毕竟不是件好听的事。我只告诉你,当时的柳泉居士还是那样仰
面朝天,一动不动。他停止了狂笑,停止了哭泣,也停止了无垠的冥想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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