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出租车在春江酒店门口停下,我付车钱时,很奇怪我的手提包里怎么会装着我
那枚微型录音机,如果我不曾动过磁带,这里头应该是陈大江那晚的一套讲话。很
好,我只听了一句话就知道是那晚的录音。
一个清纯的林影坐在大厅的一角。她瘦了,而且气色很不好。她看见我以后试
图微笑,但我从她勉强的微笑里看到了她的虚弱。
我们握握手。
她的小手冰凉。我直觉到一股寒气穿透了我的血脉。
对不起,林影。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不要紧,只要不是忘了。
我望着林影的眼睛: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事呢?
林影说:你觉得解释可以弥补吗?
服务员走近问:二位要点什么?
我对林影说:你点吧。
林影说:你点,看我能不能尝试着领略。
这话让我震惊,我看了她一眼,说:这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要知道我可不是
一个责任心强的男人,其实很简单,我可以把这个任务叫给服务生。请问,春江最
近推出的特色菜都有什么?
服务生向我们背诵了大约十道特色菜。
我说:那就一头一尾一样一份,另外来两瓶王朝干红。行吗?
林影说:行啊,不过要上快一点,我可饿坏了。
服务生礼貌地欠身说:好的,二位请稍等,马上就好。
你瘦了,看起来病得不轻,什么病?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们税务系统更换部门是常有的事。前段时间我被调到统计处了。
年终,国家税务总局规定了日期要1998年税收数据。连续;两个昼夜,横加竖加的
数字铺天盖地,我累病了。不过,工作任务倒是完成了。
你不是在稽查吗?怎么会到统计部门?
都一样,尽管我最厌恶的是数字。
有没有想过这是陈大江对你的报复?
可能吧。说严肃一点呢,可惜我们又少了一笔税收款额。轻松一点说吧,稽查
也好,统计也好,我个人不能挑剔也不想挑剔。社会风气,不见得总这么坏下去吧?
我们不谈这个好吗?
我想给你听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你听了就知道了。
没有人能够影响我,陈大江,我只是凭着一个作家的敏感,断定你之所以给公
安局、检察院、法院、工商、税务五个部门的人送现金,是因为你有你的目的。你
给林影的三千元钱,她还给了你。其他人呢?我想因为林影最年轻,你给她行贿的
数目最少,对吗?
当然。公安、检察各一万元,法院、工商各八千。
为什么有这个差别呢?
你不懂的。
为什么给税务这么少呢?
坦率地给你说吧,我最恨的是税务,他们全都只有一只眼睛。
这话什么意思?
他们什么都不会,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说永远只有一只眼睛睁着。
吃了拿了占了,另一只眼睛就闭得死紧,像瞎子、残疾。谁不偷税漏税逃税?你说,
谁没有本事偷漏逃?
你只说你,你有过吗?
开玩笑,做账谁不会做?我是做假账的专家,我的财务人员、审计人员个个会
做假账。
难道税务局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呀,他们也不傻。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们当中一个姓刘的处长和我
私交不错,他教我怎样做假账。那个混蛋定期到我这里取走二千元现金,不过我不
在乎,一年也就两万四千元吧,无所谓。
可你没想到会遇上一个傻丫头对吧?
林影?你是说林影?哼!黄毛丫头,回头我会教训她的。
你怎么教训?
简单。叫刘处长给她另派差事。稽查分局不能有这样的黄毛丫头。
我关掉录音机,看向林影。
林影很平静,她轻蔑地一笑(我忽然想杰克逊可能没有借助另一种语言感染玛
丽亚)。
我问:你怎么会这样子的一笑?
她说:陈大江可能是你的同学和朋友,你怎么可以把你和他的私下谈话录音呢?
我说:应该可以说是为了你吧。
她说:不,这其实是很可怕的。
林影沉默了。
我说:许多目标是正义的行为,手段不一定不卑鄙,何况,我们不妨撇开个人,
似乎应该撇开个人才对呀,这份录音资料,不单可以挽回一点税收损失,还能巩固
一点正气。你给我加深印象的事情中,例如退还行贿款项,这也是正气吧?我不觉
得有什么不妥。对付卑鄙,你得比他更卑鄙,这叫负负得正。
林影举杯对我说:好吧,那我就收下这盘录音带,谢谢你。为负负得正干杯?
我说:干。
林影说:这曲子真好听。
我问:什么曲子哪儿有音乐?
问过以后我就听到了,在人声似乎显得有点鼎沸的春江酒店餐厅,长笛演奏的
音乐轻到若无的低徊着。我听到《慰问曲》。
我说:这是《慰问曲》,我一直称它为安魂曲。奇怪,你要不提醒,我压根就
没听见。
她说:我对遥远的声音一直敏感。
我以为林影是在说俏皮话,问:那么,除了这音乐,更遥远的声音是什么?
林影说:你的女儿在你屋里叫你。
我几乎大惊失色,说:你胡说什么?
林影一笑:别那么紧张好吗?刚才我给你打电话,你旁边不是有个小女孩的声
音吗?你以为我真的就不在乎你的迟到呀?我就那么肯于宽容?怎么?今天该你带
女儿?
我只好老实交待:不是。是她跟她先生有事,不好带女儿。你的手机呢?我给
女儿打个电话。
林影替我拨了号,给我手机。
欣儿在电话里说:爸爸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的。妈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叫我
早点睡觉,不要等你回来。你什么时候回呀爸爸,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怎么有
《慰问曲》的音乐?
我说:那你就睡吧,爸爸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乖,再见。
林影说:你女儿很乖,对吗?
我说:她不乖怎么行呢?婚姻,哼!这曲子放得真是时候,她居然听到了。上
次见她,她给我跳舞看,曲子就是这个。
林影说: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我说:欣儿。
她聪明吗?
很聪明。
怎么当初不判给你呢?
哦,老天。我们不谈这个吧。
林影说:好吧,不谈这个。
有了平安夜那次的喝酒,我和林影彼此都知道酒量了,所以二瓶干红很快就差
不多喝光了。
我问林影:你喜欢文学吗?
林影说:从前喜欢。
我问:现在不喜欢了?
她说:只能说不一定喜欢。
我说:你的表达能力这么好,业余不写作,实在有点可惜。
林影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惜,文学这个宝贝,常常让年轻漂亮的女作者受到
伤害。
我笑了一下。
她问:你笑什么?难道不是吗?尤其在文学不景气的今天,文学编辑们一个个,
怎么说呢?我还是不喜欢文学好一些吧。
我说:你受过伤害吗?
她说:都过去了。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我说:所有的话题都被扔了,这真让人有点尴尬。
她问:你不想请我跳舞吗?
我说:当然,当然想。
林影说:别对我背电影台词,干嘛呢。
林影的微笑让我对她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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