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初的三年，花子基本上是石大爷一手喂养的。
孤独善良的石大爷，内心对花子充满了疼爱，没日没夜地照顾着花子。尤其在
花子刚出院的大半年内，身上的伤口大多都还没有愈合，血水脓液不断渗出，需要
每天擦洗伤口、换药、换纱布。
不仅如此，花子大小便失禁，不会吮吸、吞咽。石大爷用一只吸管，自己先吸
进一口冲好的奶粉，然后将吸管的另一头插入花子几乎没有嘴唇的口中，让自己口
中的液体缓缓流入花子的食道里。每次喂奶都得花上两三个小时，因为，喂得稍微
急一点，花子就会被呛到。
花子只认石大爷的怀抱，只要一离开石大爷的身体，她立即就会惊恐万状全身
抽搐，大小便失禁。也只有躺在石大爷的怀中，花子才能安睡。所以不论白天晚上，
石大爷的胸前总吊着花子。可以说这三年，花子是在石大爷的怀中度过的。
石大爷省吃俭用，将自己省下来的钱，全部拿来为花子买白糖奶粉桔子汁。为
了花子，石大爷花光了仅有的一点积蓄。多亏还有王院长，她也常常买一些花子常
用东西送过来。
有时王院长也帮石大爷抱抱花子。“可怜的花子，你算遇到贵人了。石大爷如
此疼爱你，也算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这三年，崔荣达却很少踏进石大爷的小屋，也从来没抱过花子。
崔荣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恐惧和厌恶花子。她觉得花子脸上的表情
不属于人类——不能在此观察到人类熟悉的情绪、情感反应，更无法体会到她内心
的真实感受和想法。
更重要的是，崔荣达感到自己脆弱的神经，根本无法面对这具残缺不全的身躯。
每当看到花子，她都会莫名其妙地感到浑身剧烈的疼痛，呼吸困难。有时，她也会
厌恶自己的感受，却无法克服。
崔荣达无法理解王院长和石大爷对花子的感情。更令她难以理解的是，院长为
什么这样刁难自己。她一向认为，院长是最能理解自己内心苦难的人。院长是她在
这个世上唯一信得过的人( 而她自己却是一个仇视所有人的女人) 。
崔荣达曾想永远离开孤儿院，却无处可去。大班已不再由她管理，所以索性就
整天闷在屋里喝酒睡觉。
“你再这样下去，我会开除你！”王院长没想到，一向敬业的崔荣达对花子的
反应会如此强烈。
为了不被开除，这天，她灌了一肚子白酒后，试着想抱抱花子。可花子一到她
怀里就开始全身抽搐，大小便失禁。
当时王院长也目睹了这个场面。从此以后，王院长再也没有命令过崔荣达照顾
花子。
花子过了三岁生日，又过了四个月。
这天花子拄上了石大爷给她做的小拐杖，摇摇晃晃地下了地。从此人们几乎每
天都能看到，石大爷帮花子练习用一条腿和两条拐杖走路。
花子过四岁生日的这一天，第一次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叫了声：“爷爷！”
石大爷听罢不禁老泪纵横，他动情地将花子紧紧抱在怀里痛哭失声。
花子一边用小手抹着石大爷脸上的泪水，一边连续不断地叫着：“爷爷！……
爷爷！……爷爷！……”
三个月后的这天早上，王院长早餐后来到前院，只见院大门还是紧闭的，觉得
很是意外。她疑惑地嘀咕着：“已经过了八点，石大爷怎么还没起床呢。”通常石
大爷总是早早地打开大门，清扫干净大门内外的空地。
“石大爷！石大爷！”她推开了小门。
她刚一踏进小屋，就看到口齿不清的花子坐在床上哭叫着：“爷爷！……爷爷！
……醒醒！……爷爷？……”听上去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在哀叫。
“花子，爷爷怎么还没起床？是不是病了？……”她边问边走到床前。
这是一张加了块木板的单人床，花子睡在靠墙的里面，石大爷睡在床边。王院
长用手背试了试石大爷的额头，他的额头冰冷得像块石头。她这时才发现石大爷己
经没了呼吸。
她抱起了里面的花子，默默地走出了小屋。她感到这孩子轻得像是纸做的，尽
管石大爷用他全部的爱哺育着她，但她还是无法像正常孩子那样成长。
石大爷死后，花子被安顿在王院长屋里。
三个月后，王院长因心脏病发作，被送进了医院。她再也没能从那回来。
上级领导尊重王院长的遗言：任命崔荣达接任院长一职。
在院长就职大会上，崔荣达说道：
“老院长不应该为花子开小灶，她应该像其他孩子一样，过集体生活。我始终
不明白为什么老院长，给予花子如此特殊的待遇，让专人照顾她。她难道不是和别
的孩子一样，都是遭遗弃的残疾孤儿吗？……其他孩子肯定会感到不公平的。所以
……我不能服从老院长的遗嘱，将花子接到我屋里来，权全由我照顾……”
“崔院长！你快去看看吧，花子发疯了！”一个保育员急匆匆地跑来，打断了
她的就职演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明白点。”崔荣达颇为不快地问道。
“郭老师按你的指示，要将花子送往集体宿舍。可花子在王院长的屋里，死活
不肯出来。郭老师就去抱她。没想到她狂叫着，在郭老师的脸上拼命地乱抓。还从
郭老师的胳膊上咬下一大块肉来。郭老师现在昏过去了。”
“给我将她捆起来！”崔荣达惊惶失措地喊起来。
众人一哄而上，将发疯的花子摁倒在地，并用铁链死死捆住。送进了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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