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我的记忆中，大哥常常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发疯。

　　记得有一次，大约在我三岁那年，我六岁的二哥从一本发黄的书里，发现了一
张夹在里面的旧照片。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她看上去可真像大哥！”二哥
一边对爬在桌上的我说，一边在照片上画上了大哥平时留着的小分头，还在她腋下
加上了一副拐杖。然后，兴致勃勃地拿给大哥看。跟在二哥后面的我，吃惊地看到，
当大哥接过二哥手里的照片时，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脸上的肌肉还不断地跳动
着。看着这张令我一向畏惧的脸，一下子突然变得完全扭曲变形了。我吓得一下子
抱住了二哥，并感到了他的身体也在剧烈哆嗦。这更加剧了我的恐惧，我记得，当
时我尿湿了裤子。

　　“她是我母亲。”大哥的嘴唇在抖动，“我恨她！……”他的双手在颤抖，照
片掉到了地上。他用拐杖在照片上狠狠戳着，“我恨她，没人能理解这种恨……没
人能理解这种恨意，对我意味着什么……”。就是在那时，我才知道我和二哥的母
亲并不是大哥的母亲。

　　十年之后，我在整理大哥的遗物时，又一次看到了这张他母亲的照片。照片上
曾被二哥添画上去的笔迹，像是被轻轻擦拭过。被大哥的拐杖戳破的地方也被小心
仔细地粘了起来。当时年幼的我，难以理解大哥的这种怪异行为。只感觉大哥是个
令人畏惧的怪人。

　　从某种角度上看，我有时会觉得，我们兄妹还算幸运。因为，我们的父亲留给
我们兄妹三人，一个有前后两个院子的老宅院。我们各自享有足够的私人空间。

　　一般大哥最喜欢呆在后院，我和二哥却越来越害怕去后院。在我的印象里，我
从四岁开始就不敢独自去后院了。我还认为，当时二哥肯定也和我一样。因为，为
了不必再去后院，二哥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在前院了挖了个简易的茅坑。供我俩
使用。

　　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后院总是弥漫着一种让我感到惶恐不安的气氛。也许那
里住着大哥的缘故吧，我有时会这样想。但大哥为什么与二哥不一样，让我如此恐
惧。年幼的我不会思考这类问题。但后来，我知道了答案。

　　只要大哥不出現在前院，前院就是我和二哥的天堂。只要能和二哥相依，我就
感到温暖和安全。我们玩着我们俩一起自创的各种游戏，其中，《爸爸妈妈》是我
们最沉醉的一种。最初，我们是这个游戏中的孩子，而我们的爸爸妈妈，是我们想
象出来的。在这些游戏中，我们被最最慈爱的父母关怀着、爱抚着。我总是依偎在
我想象出来的妈妈的怀里，她有一对丰满温暖的乳房……后来，我们将这个游戏升
级，我们的角色变成了爸爸妈妈。做着我们能够想象得到，那些爸爸妈妈可能做的
一切事……。

　　平时总不爱搭理我们的大哥，只要发现我和二哥玩《爸爸妈妈》游戏，就会坐
在石墩上观看。开始，我们并不习惯他在场。后来，我们注意到，他似乎并没有认
真看我们，心思似乎飞向了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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