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五星乡是全省最穷的一个乡。而超生人数却是全省第一。

　　这里的农民，将生一个儿子视为唯一靠得住的脱贫信念。我刚回乡时，就听到
一个发生在一户农家的悲剧。为了拥有一个儿子，妻子连续生了十个女儿( 其中九
个不知去向) ，第十一位是个男婴。可悲的是，产妇还没来得及得知：这次自己终
于为公婆生了一个孙子，为丈夫生了个儿子，就一命呜呼了。传说，当时婆婆看见
小孙子只出来了下半身，媳妇就咽了气。婆婆眼疾手快，操起一把生锈的剪刀，剖
开了媳妇的肚皮，将孙子抱了出来。

　　“孙子活了吗？”我问那个向我讲这个悲剧的廖大姐。她已经在计生办工作多
年了，大家都称呼她为“廖大姐！”

　　“活是活了，可是个脑瘫。”她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那其它十个女儿呢？”

　　“听说大部分都送人了。但也有传言，他们将自己的女儿都……”说到这，廖
大姐突然停了下来，四处望望，见没人。这才伏在我耳边，压着嗓子说道：“只要
一生下来是‘不带把’的，守在床前的婆婆，立即用准备好的枕头，将婴儿语住，
决不让她发出一声哭喊。生下的女婴就这样一个个，处理掉了。然后嘛……肯定为
了掩人耳目，说孩子送人了。说不定这些孩子的尸体，就埋在自家后院……”

　　她突然注意到，我浑身在打颤。就马上打住，略带内疚地说：“都怪我这老太
婆，不长眼，满嘴胡说八道。吓着你了吧？……”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我额头上
的冷汗，然后细声地说：“你是刚分配来的学生，听到这种事当然会害怕。如果你
能像我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你自然就会知道，这儿的女婴命运，是多么的惨不忍
睹。有些人对待女婴的态度，不如一头小母猪。尤其是对待她们的方式……唉！…
…就好像她们根本不是一条人命，猪狗不如啊！”廖大姐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刚放亮，我就派人将《五星乡计划生育工作总结报告》送往县府大楼。一周
后……

　　“我们乡的计划生育工作，又在省里拿了个头奖！……”刚从省上开会回来的
赫乡长，兴冲冲地闯进我的办公室。“这是奖杯。”说着，便从一个很大的黑色塑
料袋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大奖杯。他走到那个奖杯展示柜前，拉开玻璃门，将手
里的奖杯放了进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二十个。”赫乡长看着这满满一柜子的奖杯说。

　　“你不会记错的，几乎每一个都是你亲自放进去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找各种借口，拒绝出席各级《计划生育工作表彰大会
》。”

　　“我有会议恐惧症。”

　　“下个月，省里要召开一个为期五天的全省计划生育工作动员誓师大会。孙副
省长决定，你洪峰将在大会上做先进工作者经验演讲。这次你是逃不了了，副省长
亲自点了你的名。”

　　也不知是因为上省里开了几天会，吃得太好了。还是因为乡里又受到省里的嘉
奖而激动。看上去他的脸涨得更大更红了。

　　“小洪，我想你讲演的内容重点应放在：如何铲除第三胎！嗯……关键要介绍，
我们乡是如何将第三胎消灭在萌芽之中的。我们决不心慈手软，否则将是对国家，
对我们整个民族的极大犯罪！我们共产党员决不能做历史的罪人！……”他习惯性
地做起演说来。

　　我递上一杯冰红茶，打断了他：“恐怕我去不了。”

　　他接过茶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态度坚决地说：“你当然去得了！不用担心，
讲演稿，我的秘书会为你准备好的。不过，你一定要背下来。这可是一项政治任务。

　　他接连又喝了几口，随后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小洪，你还没写入党申请书吧？
……赶快写一个，党需要你！我愿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我没有资格做党员。”我说的是实话。

　　“你不需要这么歉虚。我认为，过分的歉虚，实际上是一种虚伪。”他的语气
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似乎对我的话很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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