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赫乡长的妹妹去世了。按惯例,乡政府全体干部要携带厚礼前去吊丧。
临时搭建的,却是金碧辉煌的灵堂中央,摆放着死者的巨幅遗像。
“果然是你?!……”当我第一眼看到遗像时,不禁差点喊出声来。我强忍着,
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哭出来。可此刻,我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你一定怪我一直没去再看你,也许你想知道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
是无法再面对你。可是我现在很后悔!
我眼含泪水,久久凝视着赫院长的遗像。看得出,这张照片是十年前拍的。过
去的一幕幕不禁涌上我的心头。
十年前的八月,我大学毕业。工作单位分配名单还没有公布。
八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比当今的学子们幸运多了。我们不必整日焦头烂额地
在各种人才市场、招聘会之间奔波。那时,国家为所有的大学毕业生分配工作单位。
不过,想不服从国家的分配,也没门!因为,你是国家投资培养的。
虽说还没有公布,但我已经得知,北京一家著名医院——我毕业实习时的单位,
已向我的学校提交了申请:将他们医院的大学生分配指标给洪峰。因此,我比其它
同学心情放松很多。
“我应该去看看二哥。”我心想。
二哥已在精神病院呆了五年,当年还是我将他送进去的。对二哥的愧疚感,一
直折磨着我。都是因为我,他才落到此种境地。
我应该马上回一趟家乡!我不可能总逃避。
我非常羡慕,那些整天盼着回家的同学,她们一说起自己的家,脸上立刻就会
挂满,幸福的笑容。家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温暖的臂弯。当感到累了的时候,痛的
时候,冷的时候,他们可以随时投入她的怀抱,获得安慰和继续前行的力量。而我
的家却与噩梦相连。只要一想到家乡,我这颗破碎的心,立刻就像被无数条毒蛇噬
咬着。
“我一定要回一趟家乡!我必须!”我决心已下。
我到死都无法忘记,在精神病院,第一眼看到二哥时的情景。
当我面对二哥时,已无法辨认出,眼前这个满头白发、骨瘦嶙峋的老头竟是我
二哥。只见他佝偻着腰,浑身上下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身体似乎像一架,永远无法
停下来的筛子,不断颤抖着。我甚至还听到了,他上下牙齿相互撞击时,发出的咯
咯声。
“妈妈!……妈妈!……”他冲着我,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叫着。我还看到,他
嘴里的牙齿,几乎完部脱落了。
幸运的是。我还能从那双熟悉的,永远透着孩子般纯真的眼神中,捕捉到我二
哥的一丝气息。
我一把抓住他那双抖动不止的手。“二哥!是我!你不认得我了吗?!”我一
时情绪激动,悔恨交加。但更多的是内疚,自责。
“妈妈!……妈妈!……”他用粘满眼屎的眼睛盯着我。
“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几乎是哭喊着,“这家
医院到底怎么了?!……”
记得五年前,赴北京上学的前一天,我送二哥住进这家医院时,这里的医疗条
件不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称得上是先进的。
这家远离省城的精神病院是国营的。医生们不但医术高明,心术也正。而且收
费低廉。那时,所有的国营医院都是这样,我们农村人,不论大小病都敢进医院。
从未听说过,有病不敢进医院的。
而如今……寄给我账单上的索价却是每年成倍数增长。天真的我,还一直认为
:这家医院一定是提高了服务等级。二哥能受到更高级、更周到的医疗服务,我也
能安心地在北京学习。我要再多找几份临时工来做,保证不拖欠医院的医疗费。那
是我当时的想法。
怎么才短短几年,他们就把病人摧残成这样。
后来,我才听说。就在我二哥入院后的第二年,这家医院体制改革,由原来的
国家所有制转向个人承包制。被当时的五个副院长之一的赫副院长个人承包。原来
的正院长离休了。其它四个副院长,各科室正副主任及医生护士也纷纷申请调离。
就连大部分病人,也被家人接走或转院了。
只有像我二哥这种,被家属甩在这里不管不顾的病人,还呆在这里。
由于病人越来越少,院方面临着严重的经济缺损。因此,三分之二的房屋租赁
给了一家民办技工学校。不仅如此,为了节省开资,他们竟招聘一些根本没有任何
专业学历的人,大部分是连初中都没上完的附近村民上岗。
这里看上去早已破败不堪。怎么看都不像一所医院,倒像是一所监狱。这里穿
着白大褂的人员,看上去,个个都像是监狱里的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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