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洪主任！”身边的喊声，吓了我一跳。“怎么一个人在遗像前发呆。”是赫
乡长，“有时，你总让我联想到我妹妹。可让我疑惑的是，你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可能都是学医的吧。”我有点心不在焉，大脑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即使
现在，与赫院长一起共进晚餐的场面，还是如此清晰鲜活。

　　那天晚上，我记得。晚上九点，我准时来到赫院长的院长办公室前。

　　我放下沉甸甸的饭篮子，活动几下酸痛的手臂。真不知这家菜馆是怎么做生意
的，我才花了不到五十块钱，就买来足够十个人吃的饭量，还免费送了两只精美的
饭篮。我当时想：这个饭馆肯定开不长！

　　后来我才知道，这“赫家菜馆”，原来是赫院长的另一个哥哥开的。

　　我敲响了赫院长的房门。

　　“进来吧，门没锁。”进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以后，才看到她在里屋。

　　“把饭菜提到里屋来吧。”她从里屋出来将大门锁上。“晚上我就睡在这里，
这里就是我的家。”

　　首先，我吃惊地注意到：她换上了一件长长的，男式黑色绸缎浴袍。当她从我
身边走过时，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非常好闻的香气。

　　“快别站在那里发愣了，把饭菜摆到桌子上来吧。”她的声音听上去比白天温
柔多了。

　　我为自己的发呆，感到尴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提着饭篮走进里屋。

　　我看到，里屋有一张超级大床，足能睡下四、五个人。一面不大的木制饭桌和
两把椅子，墙角处竖立着一只破旧的大衣柜，衣柜门上的镜面，有一道长长的裂痕。
这里与外面办公室相比，显得相当简陋，却让人感觉舒适。我还注意到，这里有个
小厨房和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太方便了！我想。

　　不知不觉中，我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里。

　　我进屋后，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赫院长。她已经在饭桌前坐下，她看上去，不像
她最初留给我的印象。

　　“你这件裙子非常漂亮。吊带的款式，露出你圆润的双肩。肉粉色，跟你的肤
色很相配。”她边往酒杯里，缓缓地倒着红酒，边用极其轻柔的语调，说着：“你
肯定知道你的特别之处；与众不同的气质和魅力。”

　　“这件裙子不是我买的，”我赶紧红着脸，辩解道：“在上大二时，学校举行
了一次‘革命歌曲大赛’……”我突然感觉到，内心有种莫名的慌乱。语无伦次地，
喃喃着：“所以，我们班女同学都有一件……为了统一服装嘛！……”

　　“今天下午，我向人打听到了，有关你们兄妹的一些身世。你不会觉得反感吧？
……”听她这么说，我心头不禁一紧。她端起了酒杯：“你跟我一样都是苦命人，
来为苦命人干一杯！”我连忙跟着举起了酒杯。

　　在与她碰杯的瞬间，我吃惊地发现，她眼睛里充满着泪水。我心头不禁涌起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应该是在酸楚的痛感中夹杂着一丝温馨。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我暗暗地问自己。她一定经历了非同一般的事。
她粗犷的外表下，可能隐藏着一颗柔弱的心！我不由猜想，她肯定和我一样，内心
深处也埋藏着一些无法言表的痛楚。我心里一阵发酸，端起酒杯发狠式的一饮而尽。
我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突然，她提起了大哥：

　　“自你大哥外出打工之后，就一直都没回来过吗？”

　　我的心，猛地缩成了一团，像凝结的一块冰。“没有。”我将酒怀里的酒，全
都倒进了肚子。

　　“也从未写过信，或寄过钱？”

　　我感到焦躁不安：“没有！”又喝干了一杯酒。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

　　她当然不该问！问这些该死的、会令我发疯的问题。

　　我能感到，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我不想她看出我内心的罪恶感，我强迫自己
要说点什么，“他要么死了……，要么像我们的父亲，不想再要这个家了……”我
双手颤抖，差点将酒杯掉到地上。还好，有桌子接住了它。但我还是坚持着，将酒
倒入了口中。

　　“你也不必太难过，有时死亡也是一种福气，一种彻底的解脱。尤其对我们这
种不幸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我们早晚都会去同一个世界。”

　　“谢谢……你能这么说。”我又伸手，抓起酒瓶。

　　“你别只是干喝酒，多吃点菜。否则你马上会就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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