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洪主任,原来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呀!丧宴开始了,赫乡长没看到你入席,就
派我到处找你。”冲我高喊的人,是乡政府的王秘书。“乡长让你坐他那桌。来吧!
我带你过去。”
我跟着王秘书,默默地走出灵堂。
“洪主任,演讲稿看过了吗?……您还满意吗?”走在前面的王秘书突然问。
“演讲稿?……噢,我还没来得及看……这两天太忙了。”
“我听说了一些……洪主任,你可不能轻视那些暴民……”
“谢谢你的提醒。”我打断了他。
丧宴上的喧闹,并没有打断我思绪。
记得那天早上,与赫院长告别后。我就急匆匆地奔向二哥的病房。
病房的门紧锁着。我隔着铁栅栏往窗里张望,里面空无一人。我四下望了望,
看到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他正低头看报。我跑过去:
“请问,A017病人哪里去了?”。
他从嘴里拿下烟卷,眼睛没离报纸地哼了一句:
“他在床底下。”
我掏出一块绿色的牌子——院长批准探视的令牌,- 给他看。并请求他打开病
房的门。
他倒是二话没说,站起身来,边走边掏出一大串钥匙。到病房前,用其中的一
把,打开了门。等我进去后,他又将门,从外面锁上了:
“需要开门,就大声喊叫。不用担心,我听得到。”然后,又回到石凳上,继
续看报。
进屋后,我在床底下,果然发现了二哥。
“妈妈!……妈妈!……”他爬在床底下。还像三天前那样,用充满恐惧、沾
满眼屎的浑浊眼睛,瞪着我。
我朝床底下,晃了晃手里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二哥最爱欢吃的各式食
品。
我用尽办法,想引他出来。
“我是妈妈。乖乖,来,出来吧!妈妈给你带来了,好吃的。”
他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猪。先是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会:“他走了吗?
……”
“他走了!”我当然知道,二哥嘴里的“他”指的是谁。我强压住,将要被唤
醒的内心恐惧。极力用平和的口吻,说:“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二哥战战兢兢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等他佝偻着站起身时,几条粪便从裤腿里掉了出来。当他扑向食品袋时,一脚
正踩在上面。
“现在不行,等我们洗完澡才可以吃。”我从他手里抢回一袋虾条。
我先扒光了他,里里外外的衣裤。此时,正值炎热的八月天,他却还穿着毛衣,
毛裤。可恶的看护人员,居然视而不见。
我隔着窗户上的铁栅栏,冲外面叫喊着:
“请把门打开!……”好一会,都没人答应。
我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喊:“有人吗?!……给我打开门!……”
十几分钟过后,我才看到,一个穿着一件皱巴巴、脏兮兮白大褂的年青人,提
着一串钥匙,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请给我打开门!另外,我要给他洗澡,请问,浴室在哪儿?”我隔着窗户问。
“像他这类病人,不许离开病房。家属想要替病人洗澡,只能在屋里用盆子洗。”
扑鼻的恶臭,熏得他不禁倒退后几步:“他妈的!真臭!他又拉在裤裆里了?”
“那么,热水和洗澡盆在哪儿呢?我还需要理发、剃胡须的工具。”
“这里夏天不供应热水。洗澡只能打井水,不会太凉。洗澡盆就在井台上。理
发工具,我马上让人给你送来。”
我冲十米开外的他,请求道:“劳驾!请先给我把门打开,我要扔掉这堆东西。”
他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打开了门锁。
我先将二哥脱下来的那堆,臭气熏天的毛衣毛裤,扔进了门外的一个垃圾筐里。
接着,我清除掉了地面上的粪便。
这时,有人送来了理发工具。
“来坐下!我们得先理发。”赤裸的二哥,在我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来。
我不太熟练地,操作着手动理发推子。我能感觉到,二哥的头发,不时被推子
夹住。
“夹疼你了吧?……马上就完了。理完发,我们就可以洗澡了。洗完澡,你就
能吃虾条了……”我口里不停地安慰着他。不过,没想到二哥出奇的安静,一动不
动地坐着。
长满虱子的头发和胡须,终于全部清除掉了。此时的我,也早已大汗淋漓了。
坐在澡盆里的二哥,像个孩子般地,玩着肥皂泡。我一边给二哥慢慢搓着背,
就像二哥曾为我做的那样,一边默默地流眼泪。
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我们的童年;与二哥相依为命的岁月。我英俊温情的二
哥,赋予我的总是无与伦比的关爱。二哥曾是我的天、我的地……
经过四大盆井水的清洗,二哥终于被我洗干净了。
“妈妈!我要吃,给我吃!”刚从澡盆出来的二哥,就冲着那袋虾条喊起来。
“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才能吃!你再不乖,我就走了!”
“不要妈妈走!我乖!我不吃!”当我看到,二哥惊恐的眼睛里,涌出了孩子
般的泪水时。不禁心头一阵哽噎,泪流满面。
“妈妈不哭!我乖!我不吃!”他将手里的虾条扔到地上。然后,将枯技嶙峋
的手臂,伸到我面前,温柔地抹着我脸上的泪水:“妈妈不哭……”。
我再次情绪失控,紧紧抱住赤条条、湿漉漉的二哥,痛哭失声: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这一切落在我和二哥的身上?!……为什么要让我
受这样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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