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时我还没过六岁生日。
那天上午，我又像往常一样，爬在自家的玻璃窗上，往晴玉姐家观望。一看见
晴玉妈推着冰棍车走出院门后，便急忙跑进她家。我爬上睛玉姐的轮椅，坐在她的
双腿上说：
“我还想听一遍咋天那个故事。”
那是个关于一个小姑娘已经去世的妈妈，重返人间的非常感人故事。
头天听完这个故事后，我久久难以平静。我想象着自己的妈妈没有死，她回来
了！……她将我抱在怀里亲吻着我的脸蛋，告诉我她是多么地爱我、想我。
晚上我还做了一个梦：重返人间的妈妈带我去了儿童公园……我们一起荡秋千、
坐压压板、骑电马……我还和妈妈在迷宫里藏猫猫。有那么一刻，我找不到妈妈了，
急得我大哭起来……突然，妈妈从一块镜子背后冒了出来，一把将哇哇大哭的我抱
进怀里。惊魂未定的我紧紧搂抱着妈妈的脖子，抽噎着说：“好妈妈！别再丢下我，
你知道没妈疼的孩子，有多么可怜吗？”……我们玩得开心极了……我拉着妈妈柔
软温暖的手逢人便说：“你们看，这是我妈妈！……你们快看，我也有妈妈！……”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不肯睁开眼睛。我憋着尿，紧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重温着
那个梦。直到尿流了出来，我才睁开眼睛急忙跳下床。
“呆会我再讲。现在我们一起玩一个游戏，这是我俩的秘密游戏，只有你和我
知道。你决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我就永远不跟你玩了，而且我再也不许你进我
家。”晴玉姐边为我洗澡，边郑重其事地对我说。
“我向毛主席保证，我决不告诉任何人。我们快做那个游戏吧！”我急切地从
盆子里站了起来。
那盆子实在是太小了，在里面坐久了，腿又酸又麻又痛。晴玉姐总是洗得太仔
细，太仔细了！把我的皮肤都搓红了，感觉火辣辣的痛。不过为了能让晴玉姐一直
这么喜欢我，允许我随时到她家与小花猫玩，还能吃上她妈卖不掉的冰棍。我不但
战胜了最初的羞耻感，也强忍着一切的……。
“游戏开始前，我得先蒙上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被一条厚厚的毛巾围上了，我喜欢闻到晴玉姐毛巾上的香皂味道。然
后，我听到了往碗里倒糖豆的声音，我肯定还有其他的……
“摸摸看这是什么？……”我的手腕被她攥着伸进碗里，“猜猜看，这是什么
东西。猜对了，你会得到它。”
“鱼皮花生！”我兴奋地叫起来，我敢肯定，我不会猜错的。我张着大嘴巴等
着吃我最爱的东西。果然，一颗滑溜溜的鱼皮花生，落入我的口中。我一边快乐地
嚼着香香甜甜的豆豆，一边切急地喊着：“再来！再来！”我知道还有其它更好吃
的东西等着我猜。
“你小声点！别忘了，这可是我俩的秘密游戏。”晴玉姐紧张的口气，让我觉
得很神秘。真是太好玩了！
我学着她的语调压低声音说：“快点啊！接着猜呀！”我嘴里的东西已经吃完
了。我不知道，晴玉姐还在等什么。终于，我的手又被她握住了。我能感觉到，她
的手在微微颤抖，可不知为什么会这样。
“头发？！……”我失望地说出我摸到的。心想，倒霉！这次没好吃的了。
“对了！你真聪明，一下子就猜对了。这是对你的奖赏。”一块橡皮糖塞进我
的嘴巴里。
真没想到！我快活极了。
“接着来！接着来！”我兴奋地叫起来。
“小声点！……”我的嘴被捂上了。
一阵沉默过后。
我的手被拉进了她的衣服里……我感到了上下剧烈起伏的胸脯和自己怦怦乱跳
的心脏……我还模糊地听到，晴玉姐颤抖的声音：是什么？……告诉我！……我感
到双颊热得发烫：是……橡皮糖……豆！我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被她紧紧搂到怀里，我听到她用更加颤抖的声音说：“你真是个又聪明又可
爱的小精灵。”
……
在以后的秘密游戏中，我的小手也会被拉到晴玉姐身体的其它部位。我会像个
小机灵鬼似的，猜说道：“大馒头”及一些“头发”、“嘴唇”、“舌头”之类的
人类器官。当然，游戏中我总会如愿以偿，吃到那些令我垂涎三尺的美味食品。我
爸从不给我卖它们，不怕你笑话，那时我特别馋这些东西。
我恨透了这个小白脸，就因为他的出现，晴玉姐不再需要我和小花猫陪她玩了。
那时的我当然不会想到，就在三个月后，晴玉姐喝敌敌畏自杀了！
我躲进被窝里整整哭了两天两夜。到了第三天早上，我又像往常一样，爬在自
家的玻璃窗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晴玉姐家那一直紧闭着的房门。心里想不明白，
晴玉姐为什么要自杀？……她怎么就一点也不替我和小花猫想想，她死了我和小花
猫怎么办？……想到这，我的眼泪又不禁涌了出来……
这时，我看见校长老婆（大宝妈）和晨晨妈不约而同地来到院中，她们神情诡
异，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还不时往晴玉姐家的方向瞟上几眼。我很想听听她们
说些什么。也许从她们的谈话中，我能得知晴玉姐自杀的原因。
我蹲在她们的附近，假装看蚂蚁打架。果然我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声。
“听说她男朋友将她玩腻后，就甩了她。”
“你想想，一个高位截瘫的残废，妄想结婚生子。是不是太可笑了。”
“是呀，她怎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她妈还是个旧社会的妓女，哪个正经男人
敢娶她。只会被这种图谋不轨的瘪三欺骗、玩弄。”
“要我说呀，这瘫子是想男人想疯了，才被……”
“别说了，老妓女要出来了。我该上班去了。”我一听到校长老婆说这话，便
赶紧抬头，往晴玉姐家的方向看去。门还是关着的，但能听到从里面拉门栓的声音。
“我也该走了，我们一起走吧！”晨晨妈边说边跟在校长老婆的身后走出了大
院。
晴玉姐家的门还在响。
终于，我看见晴玉妈推着冰棍车出来了。我刚一看见她，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
来。她看上去，一下子老了有十多岁。原本灰色的头发，突然间全白了。背也深深
地驼了下去。感觉身体像矮了一半。她就这样弯着腰驼着背，耷拉着脑袋推着快散
架的冰棍车，默默地走出大院。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我转身跑回家，一头扑在床上，又痛哭了一场。
当晚，我就听到一个恶号：晴玉妈被一辆拉砖的大卡车从身上碾过。当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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