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再次踏进这楝大宅的时候,是三天后的周末。客厅里,雷昕汉正和管家交代着
什么,看到她回来,脸色有些不自然,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尴尬得无话可说。
管家识趣退下,凌宣思晴顿住脚步,眼神有些怯怯的,“我……我已经找到住
的地方,我是回来搬东西的。”
虽然离开儿子会让她心情难过,可雷昕汉将话说得那么绝,她还有什么脸面继
续住在这里?
雷昕汉脸色一僵,彷佛没料到她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那么这三天来,妳都是住在他家里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却止不
住胸口那滴血的疼痛。
她听懂他指的是谁,只是淡淡点头。“我去房间里收拾行李了。”
他冷哼一声,“雷家对妳来说是饭店吗?而且还是免费的饭店。”
她闻言冷下小脸,不想跟他多说。当初是他要她搬进来的,他以为她希罕呀!
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却在中途被他拦住。
“如果我说不准呢?”
“我想我没有立场留在这里。”她不想抬头看他……好吧,她承认她害怕如此
近距离的面对他,他对自己的影响力是不可思议的大。
“没有立场?”他冷笑重复她的话,冰冷的俊容蓦地蒙上了一层阴郁,“这么
说来,妳去那个周羽寒的家里住就有立场了?”
“你非要将话说得这么难听吗?”她忍不住回吼,“从小时候到现在,你有没
有真正尊重过我一次?好,就算羽寒是我的旧情人,那么顾媚莹呢?她又算你的什
么人?大家都分开了,你可以在外面找女人,我为什么不可以找男人?”
她气得口不择言,“还是你天真的以为,我活该就得为你守身如玉,直到八年
后再次相逢?”
雷昕汉脸色更难看了,“看来我的存在似乎妨碍到妳了,妳想离开,悉听尊便!”
说完,他转身离去,看样子应该是走到书房的方向。
凌熹晴被扔在原地,尴尬到极点,眼泪也委屈得流了下来。
她步履艰难的走向两人曾共度许多个夜晚的房间,机械式的打开衣柜、收拾行
李……
就算已经做好要离开他的准备,可心情仍是沮丧得要命。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离开他……从来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果。她只是想在他面前任性,想要他的尊重,
让他懂得如何把她当成一个女人,而非宠物。
“老师,妳真的要离开吗?”
身后传来稚嫩的童音,凌熹晴不敢回头,努力的平复情绪,抹去颊上的泪痕。
她用尽全身力气摆出一个笑脸,转身,抱住雷浩阳,“老师家里的房子已经装
修好了,所以……所以老师就要搬回去住了,小浩,你要答应老师,以后乖乖听爸
爸的话……”
“这么说来,爸爸和老师之间……真的不适合喽?”小家伙在她的怀中仰起小
脸,“还是爸爸做了什么让老师不开心的事,所以老师才生气的想要离开?”
凌熹晴不想让小孩子知道大人之间的矛盾,她轻轻抚摸儿子的软发,“和你爸
爸没关系,是老师自己的问题,从头到尾,我都不是一个……”
她好想亲口向儿子道歉,告诉他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可话到嘴边,又猛然停
住,“老师……老师忽然觉得,欠了小浩很多,事实上,小浩被爸爸教育得很好…
…”
“真可惜,老师就要离开了,以后早上都不可以赖在老师怀里撒娇,也吃不到
老师煮的晚餐,最喜欢穿老师帮我洗的衣服了,香喷喷的,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
雷浩阳抱住她的脖子,声音软软闷闷的,“老师,妳记得我们以前说好的,私
底下没人时,我要叫妳妈咪哟,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连老爸都不可以说。”
凌熹晴被他软声细语的一声声妈咪,叫得浑身一颤。
“所以妈咪……”小鬼叫得甜甜的,脸上的笑容也是极其天真,“妳在离开前,
我要送一样礼物给老师哦。”
语毕,他退开她的的怀中,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出卧室。
凌熹晴只能一头雾水的被拉着走。
当她被雷浩阳领到熟悉的卧室房门前时,心底骤然一跳。
这……是她刚搬进雷家时的卧室,来到雷宅后,她曾想进去看看,却发现门被
上了锁。
跟雷昕汉要了几次钥匙,他都说钥匙丢掉了,里面只是一些陈旧家具,没什么
好看的,三言两语打断了她的念头。她看着雷浩阳不知从哪拿出一把钥匙,顺利的
开了门。原来钥匙不是掉了,是被小浩拿走了吗?她有些困惑的想。走进房内,四
周墙壁雪白,纱幔轻舞,浅汾色大床居于室内正中央,房里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四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更让她吃惊的是,里头摆满雷昕汉和她的结婚巨照。
二十岁的他和十八岁的她,身穿新郎新娘礼服,甜蜜相拥,她笑颜如花,他英
俊潇洒,一帧帧的结婚照,布满整个房间。
她小心翼翼的跨进房内,目光飞速浏览,流连于两人昔日的光阴。
拉开衣柜,里面整整两大排全是她少女时期穿过的衣服裙子,每一件,都经由
他亲自挑选,点头同意,最后才上得了她的身。
他总是霸道的参与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无孔不入的占有她生命的全部。
她被爱得快要窒息,完全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空间,所以才想逃避,却没想到,
脱离他的掌控,她并未能如愿拥有想象中快乐的生活。
原来少了他的羽翼,生命中带来的寂寞和空虚更多更多。桌面上放着一架小型
DV,她记得,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之一。
小晴,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会用它拍下妳每一个美丽的瞬间,记载妳世界的点
点滴滴……
那时,他是这么说的。
回忆的片段很美,她忍不住露出一个温柔笑脸。
她按下Play键,画面亮起,小小的屏幕上一只白猫正搂着一只黄毛鼠睡得极香
甜。
“小晴,我就说猫和老鼠也可以和平相处的,怎么样,我的理论没有错吧?”
画面里,他坏坏笑着,趁她正在逗弄小肥猫的空档,一把将她抱进怀中。
“不准妳再理那只臭猫,妳是我的小老鼠,从今以后,妳也只能给我一个人搂
……”
她叹怒的瞪他,“谁要做你的小老鼠,而且我才不是老鼠。”
他继续坏笑,“妳从小怕我,不是老鼠是什么?”
说着,他吻着她挺翘的鼻头,趁其不备,一口轻轻咬住,痛得她哇哇大叫。
画面切换,她躺在床上正熟睡着,早起的他调皮的把镜头对准她素净的小脸。
他从口袋拿出画笔,居然在她的小脸上作文章,搞得她面目全非。诸如此类的恶作
剧,层出不穷,那段时间,她真的很像他的小老鼠,被他恶劣的对待,毫无反击之
力。
陷入沉思,过往的一幕幕浮现脑海,眼眶不禁湿润。原来,他们之间,也曾如
此幸福快乐过。
DV下压着一本蓝皮封面的册子,她心底一愕,这是……她的日记本。
她颤抖的翻开,绢秀的笔迹,出自她的手笔。
日记里有她第一次和他争吵的理由,第一次被他推倒在地,第一次被他捉弄,
第一次与他单独在家,第一次被他吻住双唇,第一次……
她生命中有太多的第一次,全都有他,全因为他。
往后翻阅,绢秀的字迹没了,竟成了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字体——
她离开的第九天,我仍然不敢相信我们离婚了,那个怯懦的、胆小的、对我唯
命是从的小女人,居然说走说走,抛下我和儿子,这狠心的女人,从此以后,我决
定恨她!
她离开的三十三天,心情超级烦躁,工作极不顺心,原来,我也会为了一个女
人借酒消愁,独自在酒吧里买醉,连自尊也失去了,我还是雷昕汉吗?
儿子终于取名了,本来想叫雷恨晴的,不过算了,就叫浩阳吧。还好,那笨女
人留了个宝贝给我,否则,我拿什么去思念她,见鬼,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她。
已经整整三年了吗?可到现在,我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过她,这种感
觉真是糟糕透了,难道在她的心裹,我真的就那么不可原谅?还是她从来没有真正
喜欢过我?
最近有个叫顾媚莹的女人像八爪章鱼一样缠人,不过偶尔利用一下她的明星身
份也未尝不可,就不信那笨女人在看到我和别人的绯闻时,还能泰然处之。
媒体传得绘声绘影的说我要跟别的女人订婚了,可是,见鬼了,她居然还是一
点反应都没,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还是她完全把我忘记了?
今天我做了一件蠢事,清晨起来,我将她送我的那枚濂价戒指扔到垃圾筒,两
个小时后,我像个白痴一样跑到垃圾场,花了七个小时的时间,终于把那见鬼的戒
指找了回来,因为这个丑束西,是她留给我唯一的纪念……我用了八年的时间去思
念一个女人,本以为她会在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没想到今天,她居然像个傻瓜一
样出现在我的办公室,我……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真他妈的有点激动,我怎么
会像个十八岁的青涩少年一样,连心,都跳得毫无规律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日记本上,钢笔字迹让泪水晕染模糊。她毫无预警的看
到他的真心,明明两人都爱着对方,好不容易重逢了,偏要将真心隐藏,用最恶毒
的话语去伤害彼此,只在背后为了自尊、自由这种狗屁理由,固守过去,无法迈向
未来……
“这个房间是老爸的禁地,任何人都不可以进来。”
雷浩阳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我小时候很调皮,有一次趁他不注意想偷溜进来,结果被老爸骂了一顿,我
后来也就没有进来过。”他说着说着,脸有点红起来,“直到上次老爸因为我害妳
进医院,打了我,我气不过,偏要违抗他命令的闯进来。”他望向四周挂满两人婚
照的墙壁,眼神期待的转而看向她,“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有妈咪的……”
凌熹晴的脑中犹如一道响雷劈过,“小浩……你……”她有些语无伦次,“你
都知道了?”
等等!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凌熹晴猛然间想到什么似的,想起自己搬回雷宅的第一天,
这小子就像无尾熊一样扑到她怀中,用一种让她心跳的口气喊她妈咪。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的对自己表现得很亲密,一口一个妈咪,叫得亲热至极。
莫非,他早就已经知道自己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这想法若是事实的话简直太打击她了,那么也就是说,一直以来,她都像个白
痴一样被儿子耍得团团转?
雷浩阳很性格的皱了皱眉,“我才不要像那些蠢小孩一样,找到亲生妈咪就哭
得淅沥哗啦,虽然我一直都很想有一个老妈,但这个妈咪如果不符合我的标准,同
样也会被我三振出局的哟。”
小家伙说得有模有样,凌熹晴却忍不住气结,雷家男人果然都有恶魔气质。
“不过……”他突然变得一本正经,“经过这些天我对妳的考核,我已经决定,正
式聘请妳做我的亲生老妈喽。”
“你这个……”
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的身子冷不防被他软嫩的手臂牢牢抱住,“妈咪,妳
已经不要了我八年,从今以后,妳……不会再轻易放开我了吧?”
他流露出一股无助,小小的手臂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放开,眼前好不容易找
到的至亲就会平空消失。
任凌熹晴再铁石心肠,又怎能敌过怀中宝贝那软声细语的哀求。
早在她踏进这房间之后,潜藏在自己心底多年的纠结已逐一迎刃而解。
她果然是个笨蛋,怎么会盲目的觉得昕汉和自己复合,是为了要报复呢?那日
记本、这房间的一景一物,都可以为她证明,这些年,他没忘记过她。
一如她也是,这些年,她始终将他刻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妈咪,我肯定忘了告诉妳,这几年来老爸养成了一个很坏的习惯,就是每当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突然一个人跑去国外躲起来不肯见人,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就连我这个亲生儿子也联络不到他。”
“躲起来?”凌熹晴很是吃惊。
“前几天妳没回来,老爸的心情变得很差,每天都和佣人发脾气,还有,我今
天早上看到他偷偷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所以我猜,他肯定又想偷溜出国了……”
还没等小家伙说完,凌熹晴飞也似的夺门而出,跑到雷昕汉的房间,没有!接
着跑到他的书房,还是没有!
她急忙唤来管家询问,管家一脸茫然的道:“少爷刚刚出门没多久,好像要去
机场的样子……”
她忍不住低啐,“这可恶的男人,什么时候学会生气就要跷家了?”
她带着复杂的心情赶往机场,看到机场人群涌动,这么多人,都傻眼了。
那男人手机关机,简讯没回,难道已经上了飞机了吗?
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拂袖离开时那冰冷绝决的表情,她伤他太深了吗?可谁叫他
要跟她说那些话呢?
啊,他是误会了,她得赶紧向他解释,羽寒只是好朋友,她跟他之间没什么的
……可他会相信吧?万一他不信的话该怎么办……对了,那就找羽寒帮她证明,羽
寒不够的话,还有杨凯……心底乱糟糟的想着,双眼茫然的在混乱的机场内寻找着
那抹熟悉的身影。
耳边传来广播小姐甜美的声音,她在登机大厅像一只无头苍蝇,找得团团转。
“你在哪里?雷昕汉……你到底在哪里?”
她急得高声嘶喊,眼泪狂流,此刻,她是如此孤独无助,看着机场内人来人往,
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皆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
好像是出自一股直觉,她猛地转过身,迎面对上一双深邃的瞳眸。
天地之间,彷佛只剩下他们两人,来往人潮,全成了苍白的背景。
雷昕汉眼中带着惊讶、不解、怀疑、犹豫……太多种情绪同时掺杂其中,看到
她在发现他之后,欣喜的扑到他怀里来,他不解,只能本能的伸手将她接了个满怀。
“小晴?”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什么都知道了……”她从他的胸前仰起小脸,“我知道我是笨蛋,从来都
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想过,单纯的认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并非我想象中的爱情。”
雷昕汉挑眉,想要插口,却被她制止。“其实,我只是想说……就算是八年前
我提出离婚,也并非出自真心,好吧,我承认自己那时候很任性,希望得到你的关
注,我……我整天被困在家里,觉得很寂寞很孤单,我只是幼稚的想要让你多陪陪
我……”
她说得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的道出自己这八年来,午夜梦迥的悔意、对他的思
念。
她还解释了自己和周羽寒之间的事,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暧昧。
听到她说到对自己的心情,雷昕汉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倒流,内心激动不已。
看着眼前的她那期待着他有些什么响应的小脸,大大的眼内含着雾气,却偏要
死忍着不肯让泪水掉出来的悲惨模样,他忍不住心疼万分。
“小晴,妳风风火火的跑到机场,和我说了这么多……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这举动着实有些没头没脑。
凌熹晴可怜兮兮的咬着下唇,带着怯怯的神色道:“我……我只是想问,你…
…你还爱着我吗?”她问得万般不确定,彷佛怕自己若太过大声一点,会扰乱他脑
海中的答案。他不禁吊高眉头,这是什么问题?如果不爱她,又怎会每日为她神伤?
如果不爱她,他干么为她吃醋气得大发脾气?
如果不爱她,为什么当他看到她的眼泪时,依旧会像多年前那样,告诉她只要
有他在,这世上再没人敢害她伤心和难过?
“妳这个傻瓜。”
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狂热,他一把将她的身子揉进怀中,“像个疯子一样冲进
机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难道就只是想要问我这个问题,我到底还爱不爱妳?”
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害羞的把脸埋进他怀里。
耳边,传来人群的嘈杂声,她用眼角偷偷一瞄,老天,好多人呀,她她……她
好像太过鲁莽了。
不管如何,她找到他比较重要,丢点脸不算什么。
“我……”她闷闷解释,“我只是害怕,你真的会被我气得离家出走,整整一
年毫无音讯,那样……我想我会疯掉的。”
“我被妳气得离家出走?整整一年毫无音讯?”雷昕汉重复着她的话,她为什
么这样说?这女人什么时候把他的心眼想得那么小器了?
“小浩他说……”
“小浩他说?”
两人皆是一怔,彷佛意识到什么似的,一股上当受骗的想法同时闯入他们的脑
内。
而机场大厅角落里,正躲在某根大柱子后面看热闹的某个小鬼,偷偷捂嘴笑着。
都说他机灵,今天早上无意间看到老爸的行事历,得知他今天要到机场接待客
户,他跟妈咪讲着讲着马上想到这个妙计,也才会有眼前如此精彩的一幕上演。
他就说他很有算计人的天份吧。
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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