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子在忙碌中过了一天又一天,舞台依照设计蓝图已将近完工,一件件雪白
的婚纱也完美地制作完毕。
岑寂的晚上,所有的工人及裁缝都收工了,云衣也累得回房去休息,只有梦
寒独坐在看台下没有离去,她无意识地看着一件件穿在人偶上精致的白纱礼服,
冰凉的泪不知不觉地滚了下来。
哭什么呢?她自问。
难道她是在哀悼自己这辈子已和“新娘”绝缘吗?还是悲哀自己只是寒峻斯
的玩物?
难道她真的爱上他了?当初她曾对云衣这么说,但那只是一句搪塞之词,没
想到却一语成谶!
可是她为何会傻得爱上一个浪荡子呢?难道是因为他替她挨了一枪,于是她
就感动得五体投地了吗?或是他魔魅般的英俊神貌迷惑了她?
他分明是无情冷酷的啊!
“哇,比我想象的还好呢!”柳碧茵拍手叫好的声音惊动了梦寒,梦寒赶紧
低下头去拭了拭泪。柳碧茵走了过来,一改高傲的态度,真心赞美,“你真的很
行耶,这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婚礼。”
梦寒看着柳碧茵脸上梦幻般的幸福:“你要结婚了吗?”
“是啊,婚期在明年春天。”柳碧茵喜上眉梢地说着,巧的是寒峻斯随后来
到,柳碧茵很自然地拉着寒峻斯走到舞台前说道:“你瞧,很棒呢!到时再加上
舞台的声光效果,堪称世界级的展示会呢!”
“是不错。”寒峻斯点了点头,但此刻吸引他的不是那个梦幻般的舞台,而
是梦寒的一双红眼睛,她怎么了?
“我可以向你订购礼服吗?我从没见过这么新颖的设计呢。”柳碧茵问梦寒。
梦寒点了点头,刻意回避了寒峻斯的目光。
“你来帮我挑。”柳碧茵甜笑,挽住寒峻斯。
“你喜欢就行了。”寒峻斯温和地说。
“我喜欢这件。”柳碧茵中意那件飘逸的彩虹薄纱礼服。
“那就这件啊。”寒峻斯这么说,还当着梦寒的面掐了掐柳碧茵水嫩的面颊。
梦寒苦涩地别开脸,整颗心就像凝雪的严冬。
“就拜托了,我要一模一样,全新的,多少钱都没关系哦。”柳碧茵转而对
梦寒说。
梦寒许久才回过神说:“没问题。”
“对了,你说你会摄影,明天你就自己摄影吧,我相信你的专业,三天后交
给我就行了。”
柳碧茵又说。
“好。”梦寒淡淡地说。
“那我先走了,太子爷别忘了明天的约会哦。”柳碧茵像一阵动人的风般飘
出门外,空荡荡的大会场上只剩他俩。
寒峻斯盯着梦寒悠悠如水的眸子:“你怎么了?”
梦寒轻轻摇头,走向方才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可以放我走?”她问。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的目光瞬间冰冻。
“也许,我早该问了。”
“你很想走吗?”
“是的。”你就要和柳碧茵结婚了不是吗?她没有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却让
晶莹的泪染上眼睫。
他一脸铁青,酷寒的表情像是恨不得将她给速冻了!“可以,这个大展过后
你立刻就走。”
“谢谢你。”泪自她的腮边滚滚直落。
“不必客气。”他严酷地瞪视她,“但你得记住,在你走之前仍必须听令于
我。”说完他漠然地别开脸,拂袖而去。
寒霜冻结梦寒的思想,也冻结了整个世界,她知道春天永远不会再来了。
夜里,梦寒回到顶楼,沉重的脚步将她带往寒峻斯的别馆,但她的心却没有
跟着她的脚步。
她不想回去面对一室的孤独,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
云顶酒吧还未打烊,她推开门走进一片幽暗且飘扬着悠悠乐声的世界。
“小姐一个人吗?”接待的侍者问。
梦寒点头,选了一个靠落地窗可看见夜景的角落坐下来。
侍者为她点上桌上别致小巧的油灯,送来选单;她打开来一看,全是酒的名
称,她点了一瓶梅酒,这是她惟一可以接受的酒类。
不久,酒送来了,梦寒看着冰凉的琥珀色液体,不禁悲从中来,人说一醉解
千愁,也许只有醉倒可以抛掉满心的愁云。
她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喝到脑子有点晕眩,整个东京市都在脚下旋转……
寒峻斯独自在酒吧里的另一端,隐没在昏暗的角落闷闷地抽烟。打梦寒像一
朵细致的云,漫无目的地飘进酒吧,他便看见她,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想灌醉自
己!
他没有上前制止,遥远且漠然地注视她的一举一动,直到深夜一点,酒吧即
将打烊,但她竟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有一名侍者拿着账单上前要唤醒她,他终于走了过去。
“她是我朋友,别吵她,账算我的。”他低声道。
“是。”侍者退了下去,在门外挂上打烊的牌子,开始清洁工作。
寒峻斯倾身瞥她,她果真睡着了。他脱下外套,罩在她单薄的身上,默默地
注视她。
凌晨三点,梦寒在昏沉中醒来,醺然中她听见缥缈的轻柔乐声,发现肩上的
黑色大衣,大衣上有股熟悉的男性气息。
这是寒峻斯的衣服?她醉眼迷蒙地环顾四周,看见他坐在酒吧上的高椅。他
背对着她,但她仍可认出是他!
她拿着他的大衣,摇摇晃晃地走向他:“还你。”
寒峻斯缓缓地侧过头,接过大衣搁在桌上,深邃地凝视她红扑扑的脸颊:
“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我想醉倒。”她耸肩,口齿不甚清楚地问,“我的账单呢?”
“我买单了,酒吧早打烊了。”他冷淡地道。
“喔,那谢喽。”她慵懒地一笑,转身就走。
孰料他伸出手臂搂住她:“去哪儿?”
“回去你的黄金屋啊,太子爷……在我走之前,我都要听你的不是吗?”她
的醉言醉语惹恼了他。他扣住她的下巴,低声警告:“别给我借酒装疯。”
“你才疯了呢!”她挥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退后,“是你自己要我跟你同
居的不是吗?我现在要回去,干嘛阻挡我!”
“要回去了是吗?走。”他把大衣甩在肩头,撑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门口
走去。
“放开我,我可以自己走。”她甩开他的手,摇摇欲坠地走向大门,可是她
头好昏,胸口好难受,连门都推不开。
寒峻斯一脚踢开厚重的彩绘玻璃门,架着她走出去。
“不要……”梦寒倔强地挣r 脱了他的臂膀,身子虚软地靠在墙上喘息。
“你别再逞强了!”他怒火中烧地一把将她举上肩头,扛着她离去。而她再
也没有力气去和他争执,就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任主人摆布。
进了别馆他把她甩到床上,她的发在枕上散成黑雾,泪失落在眼角。
“给我睡,再喝得醉醺醺的,绝不饶你!”他不客气地把被子丢给她,径自
走向客厅。
梦寒沉重的脑子一点也无法思想,很快地跌入黑暗的梦境之中。
寒峻斯立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夜景,快复原的手臂正隐隐抽疼,但他仍面
不改色,也许是心底的疼痛太剧烈,他的天使宁可醉倒也不愿接近他!
难道她不明白,他对她的包容及宽待已经超出底限了吗?
老实说他不愿放她走,但他留着一个无情又无心的女人做什么呢?
也许这是上天给浪子的报应,当他真心喜欢上一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回
报给他的就是冷漠、无情!
清晨,梦寒悠然醒来,昏沉感已远去,但昨晚荒唐的行径却历历在目,她记
得自己说了什么,更记得寒峻斯把她扛了回来!她羞红了脸探看身侧的寒峻斯,
他仍沉睡着,放松的俊脸俨然上帝镌琢的杰作。
为什么她只是一个玩伴?一个不能释放感情、不能相信爱情,只能单恋的玩
伴!
世界上是否真有爱情的存在?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克制地爱上了他,像飞蛾明知火的危险,却仍
扑了过去,当羽翼开始燃烧,痛楚难当之时,后悔已莫及!
偷偷的,她吻了吻他的颊,温柔的爱意在眼中化成无奈的泪水。她悄悄地溜
下床把自己关进浴室,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又经历了忙碌的一天,完成后的舞台打上灯光,一大片的水幕珠帘背景,就
像在彩虹中涓流的山涧,干冰营造了缥缈的氤氲气氛,七彩半透明的圆形展示台
就像浮在水面上的彩色光影。
梦寒仔细地取景,用心拍下这如诗如画的美妙情境,云衣则充当临时模特儿
换着各式白纱礼服,呈现在镜头中。
“好了,大功告成了。”梦寒摄影完成,正要盖上镜头。云衣突发奇想地奔
下舞台,对梦寒说道:“慢点,你也穿穿自己设计的白纱,我来帮你摄影留念,
这可是难能可贵的历史镜头呢!”
“你饶了我吧,云衣。”梦寒摇头,不想那么做。
“噢!就这一次嘛,你瞧你设计的白纱多么飘然出尘,和市面上的一点也不
同,我们还可以留着替自己宣传呢,说不定将来可以开家婚纱设计公司。”云衣
异想天开地说着。
梦寒笑着摇头:“你还真有生意头脑,不过我没那个打算。”
“噢!讨厌,不然就让我留作纪念嘛!求你啦——”云衣撒娇,顺手抓了一
件礼服塞到梦寒怀里。
梦寒拿云衣没辙,当她换上自己设计的白纱,走上自己设计的舞台,心底百
感交集。
“美丽的新娘,看这边。”云衣俏皮地在台下说,眯起一只眼睛调摄影镜头
的焦距,“笑一个。”
梦寒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呵!别这样,笑一个嘛!”云衣笑弯了腰。
梦寒又做了一个鬼脸,逗得云衣哈哈大笑。
这时寒峻斯走了进来,正好看见舞台上的梦寒,她身着那件上身是白旗袍,
下摆镶珍珠的白纱,梦幻清灵得像天使下凡的她原来也有顽皮的一面!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她也看见了他,立刻收敛玩笑,不知情的云衣在此
时按下快门,大嚷:“太完美了,新娘子。”
“全部完工了吗?”寒峻斯问。
“是的。”梦寒轻轻地点头。
云衣回眸看见是寒峻斯就自动消失,以免妨碍他们。
寒峻斯从看台下的阶梯走上舞台,四处看了看:“很好,满分。”
“你是来验收成果的?”梦寒问。
“一半是。”寒峻斯意味深长地道。
“另一半呢?”
“来看你是不是酒醒了。”
“昨晚我疯了,真对不起。”
“知错就好。”他盯着她如诗如梦的眼睛,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下巴。
“你要做什么?”她惊悸地问。
“吻我的新娘。”他似真非真地说着,灼热的唇深深地攫住她的。
她又醉了吗?为什么感到天旋地转?他的手绕上她的纤腰,她就像受了磁铁
般的吸引依附在他的怀里,可是她又不得不违背自己心意地拒绝他。
“你吻错人了,我不是你的新娘。”你的新娘是柳碧茵,她伤心地低语。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令人生气?”却又令人爱不释手!他收回要向她求婚的
打算,因为她看来并不想成为他的新娘。
“再没多久你就可以用不着那么生气了。”
“用不着你提醒我!”他震怒地离去,眼底的火焰烧伤了她的心灵。
云衣躲在后台,看见他们的争执,心里很为梦寒委屈,她走向伫立在舞台上
的梦寒,紧紧抱住她:“对不起,一千万个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不,是我自己。因为……我爱他、很深……”梦寒飘忽地说着,泪坠了下
来。
“噢!”云衣知道这次梦寒说的是真话,因而更自责了。
别馆内——
寒峻斯漫不经心地手执酒杯,倚在床上看电视,出现在画面中的人物吸引了
他的目光——
“新闻快报,新宿著名的一家西服店,凌晨遭歹徒闯入,歹徒除了搜括了柜
台的财物,更窃盗了许多名贵的西装,作案过程全被录影监视器拍了下来,目前
警方全力循线追踪,民众若认得歹徒相貌,请协助警方破案。”
很意外的,他认得这个歹徒,他是——陆士杰!为何他会落魄得像个流浪汉?
这则新闻令他起了高度的疑虑,他按了遥控器,把电视正播放的犯案过程录
影下来。
突然他手中的遥控器被一只青葱玉手拿走:“你在想什么,人家来了半天,
你也不理人家,只喝酒看电视!”
水莲娇嗔,光着上身在寒峻斯身上磨蹭,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像个妃
子在乞求帝王的宠幸。
梦寒和云衣分手后在深夜回到别馆,屋内静悄悄的,她以为寒峻斯不在,走
进房里却撞见了这一幕!
她僵立在门边,惊诧在眸子里转动;寒峻斯也见到了她,但他却是面无表情,
恍若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值得惊奇。
梦寒掉头就走,一路狂奔下楼,她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无意识地奔进打烊
的酒吧里,扑在椅子上心碎哭泣。
酒吧里一片黑暗,她的心也一片黑暗,她难以接受自己所看见的,他把别的
女人带回来,那表示他根本不在意她的感受……
蓦然,原本幽暗的酒吧里亮起一盏小灯,一个巨大的阴影罩在她身后。
“哭什么?”寒峻斯出现了,冷酷的模样一点也未透露出任何讯息——其实
他一路追着她而来。
“这么快就办完事了吗?”梦寒冷冷地嘲讽。
“你无权过问。”他高傲地道,将她拉了起来。
梦寒痛苦地望着他,唇边露出一抹凄迷的笑:“要我像她一样满足你的大男
人主义吗?”
蓦地,她圈住他的颈子,踮起足尖疯狂地吻他,像个没有自尊的妓女,放浪
形骸地取悦他。
他没有阻止,心底却有说不出的疼痛及怜惜,再愚钝的人都看得出她在作践
自己。
但他难以想象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不可能是……爱上了他吧?!不,别傻
了,她极力求去,不是吗?!
如果是别的女人,他老早揪住她的长发,一脚把人踹开,但此刻他却不动声
色等着看她有什么要求。
许久,她只是疯狂地取悦他,揪紧的眉心充满说不出的绝望。
他耐不住浑身着火似的燥热,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像拎一只猫儿似的把她拎
了起来,烦躁地质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颤抖地别开眼,执拗地不肯去面对他。
“看着我,我在问你话!”他火爆地大吼,她却死也不愿看着他。忍无可忍
的他低下头狂野地压住她的唇,惩罚的吻充满霸气的雷电,放送给她致命的电流。
“告诉我你心底究竟在想什么?”他啮咬着她的耳垂,低语醉人。
“我也不知道。”她的思想早已陷落在泥泽中。
“莫非……你爱上了我?”寒峻斯爱笑不笑地问。
“怎么可能!”梦寒矢口否认。
突然地,他一把推开衣衫凌乱的她,一脸冷峻地径自穿上衣裤,不发一语地
转身离去,像一阵狂妄的雷雨,扰乱了她的心后,却骤然消散。
她哀伤地望着他坚毅挺拔的背影,差点冲动地开口挽留他。
但她却只是禁锢起自己的心,将对他的感情锁在心田深处,让泪水无声地奔
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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