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多天过去了,诗君的伤好的差不多,体力也恢复了。
虽然汉斯交代过老总管要等她完全康复再开始工作,但她能动能走,没理由
再好吃懒做。而且既然回不了仙界当仙女,那就只好留在人间当“婢女”,也许
她这辈子就得在悔恨及茫然中度过了。
一早,她梳洗过后换上了工作服,正式开始了女仆的工作。
“早安!”她到厨房去领了自己的一份早餐,草草吃完后见安妮正提着“公
爵的早餐”要往森林出发。
“安妮——”诗君叫住她,追上来。“我来,这本是我的工作。”
“可是……总管说要等你病好呢。”安妮好心地说。
“我好了,真的。”诗言爽朗地对她笑。
“可是练功房在山坡上,你爬上去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诗君保证。
“那好吧,交给你喽。”安妮递给诗君那份早餐篮。
“对了,你今天会留在那儿做清洁工作吧?”安妮问,像是怕她又会突然溜
掉了。
“会。”诗君肯定的点头。
“练功房里的摆设全是昂贵的骨董,你得小心点。”安妮特别嘱咐。
“哦。”诗君茫然的点头,在她的想法里练功房了不起是一个小房间,她不
懂为何会有什么骨董。
“还是我忙完后十点过去帮你?”安妮看得出诗君一脸不太明了的样子。
“那就麻烦你了,我头一次去,有很多不懂的。”诗君很感谢安妮的热心。
和安妮约定好,诗君一路走上山坡。
她发现森林里空气真好,天空中绿叶成荫,地上碧草如茵,在接近练功房时,
诗君依稀听到阵阵季风在林木间回响。
莫非是汉斯在练武。
他会武功。
诗君以为会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屋,但眼前却是植偌人的中国式古典建筑,
围墙、木造大门,大门上黑檀木的门匾用中国楷书写着“练功房”。
题字的人是云磊。
她怔怔的站在门口,怔怔的看着那块庄重的门匾,不可思议到了极点,原来
他的练功房是如此的……中国?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位英国公爵吗?
诗书怔怔的推开大门,跨过门槛时,她有一种往时空中走去的错觉。
她还记得自己嫁进宋家那天,在媒婆的扶持,下了轿子。云磊站在门口温柔
的执着她的手,牵引她进入宋家大门。
她偷偷的拉起红盖头,瞧见他俊秀脸上和气的笑容。
“愣在那里做什么?”一声标准的英语,严正的语气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诗君望向宽广的中庭里,汉斯上身打着赤膊,下身穿着十分传统的中国功夫
装,正虎虎生风地打出令人激赏的漂亮把式。
她看见他纠结的背肌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矫健的体魄一弹轻功了得地
飞跃到半空中,落地后劈腿又急速立起。
他有板有眼的武术,令她的心境大大的起伏。
原来他的功夫和前生一样厉害,若说他会飞檐走壁她也信了。
愣愕之间,她整个人只能用震撼来形容。“对不起,送早餐来的放哪儿?”
“餐厅内,没人教你吗?”他仍打着拳,但说起话来却出其平稳。
“喔。”诗君愣愣的点头,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在他背后对他
自大得要命的样子做了个鬼脸,才走进大厅。
她一路走一路浏览,屋里的陈设不见一丁点洋化,而是完全中国的,古色古
香的。
安妮只说这里的摆设全是骨董,而没有说原来是中国的骨董。
诗君进到内侧的餐厅,把早报和食物摆上桌,双份的火腿培根蛋,新鲜柳橙
汁,如果不摆报纸,这些餐点换成中式的,人再穿上宋朝的服饰,那这里就不折
不扣是中国了。
她搁下提篮,好奇的逛到别处,穿越长廊进到一个房间,房里有一方书案,
案头整齐的摆着文房四宝。大中小楷各式的毛笔整齐的挂在黑檀木的笔架上,她
低下头去用手指抚了抚毛笔,笔尖是柔软的,这表示主人时常使用。
书案上有一摊开的宣纸,诗君俯下头去看,写的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
这字迹好熟悉,最后的几个字更教人心荡神摇。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云磊。
他苍劲有力的字迹竟和前生一模一样。他不仅会说中国话,功夫了得,书法
也写得这样淋漓尽致。
他当真和以前一样“文武双全”。
她轻触上头的字,感到墨香犹存。
他怎能教她在完全绝望之后,又让她发现了奇迹般的惊喜。诗君不知自己站
在那里看了多久,而看着看着喉头灼热了,凄凉的泪涌了上来。
也许他可能是喜好中国文化,但对她而言情况完全不同了。
她的追忆和现实是有差距的,她不能再沉淀在自己的思绪中,那只会把现实
混淆。
她叹了一口气,一个不小心泪珠却滴落在他的“但愿人长久”上。
糟了,那一滴滴的眼泪使墨字晕开了。
她无心破坏属于他的东西。
怎么办?
急之下她把宜纸拿了起来,对着朝湿的地方吹气,盼把泪水吹干,可是效果
不佳。那只是让宜纸更快吸收了水分更形扩散殃及其他的文墨。
她并不是故意的。
该如何是好呢?看来只有先行去向他认错了。
练功房里唯一现代化的设备是主人房间里的浴室,练完武后汉斯正冲洗着全
身的汗渍。
每天固定时间练武、练书法,是汉斯的习惯,当然除了偶尔留连在哪一个情
人的香闺之中夜不归营。
他洗完舒服的澡,正走出浴室将头发拭干。
“公爵大人。”
他隐约听见蓝诗君的声音。
“什么事?”
“我想向你道歉。”
“喔?”为哪椿?他不以为意的嗤笑一声。“到餐厅等侯。”
“是!”
他听得出来她比较有礼貌了,他换上宽松的爱玛仕休闲服,吹干头发走出房
门。
到了餐厅蓝诗君双手背在身后,已经站在一旁候着了。
“什么事?”汉斯瞥了她一眼,坐下来翻看早报,喝了口果汁。
“我……”诗君看他威严的样子,便支吾了起来。
“你怎样了?伤好了。”他又瞥了她一眼,低下头去看报纸。
“是好了,你医术高明。”
“嗯,这该是道谢,用不着道歉。”他没再抬眼看她。
“事实上,我要道歉的是……”看他不太理人的样子,她只有硬着头皮说。
“我不小心把你的书法弄湿了,真对不起。”说着她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打开‘
水调歌头’拿到他眼前。“我不是有意的。”
汉斯慢条斯理的抬眼看看字又看看她。“怎么弄湿的?”他没有表情,诗君
看不出他是不是生气了。
“是……是我在擦拭桌子时不小心弄湿的。”她撒了谎,自己不禁脸红。
“清洁这里的家具不宜用水,这是我规定的,没人交代你吗?”
“我……”
“算了。”汉斯挥手,示意她不必再多说。“这些骨董家具全都是从中国空
运而来的,只用特定的精油轻拭,记住了。”
“记住了。”诗君点头。“你不怪我了吗?”
汉斯自在的拿起叉子把培根送进嘴里,他思忖着她的话,有趣地一笑。“如
果你会念上头的字并解释意义,可以不怪你。”
“这简单。”诗君想也没想的说,用流利又顺口的中国话念了起来。“明月
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
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以在人间?”
汉斯只是想试验她,如今答案揭晓她根本是会中文的。虽然很多华裔不懂,
但她懂。
他猜也许她早来过练功房,因而得知他的中文名字。
其实他的中文名字不是秘密,但在英国根本没有人会叫他云磊,也许家里没
有人懂中文,甚至他的朋友也没人懂。
“这词说的意思是说天上的明月……”诗君从头到尾的解释,汉斯认真地聆
听着,露出了难得的和蔼可亲的笑脸。
“对诗词有兴趣吗?”他用中文问她。
“嗯。”诗君点点头,卷起他的“墨宝”,仔细的收起。“你也有兴趣?”
“当然。”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诗君暗暗地深吸了口气。
“问吧。”汉斯没有拒绝。
“你怎么会和中国文化扯上关系?
“我在香港出生的,十五岁才回来英国,中国文化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汉斯友善的说明,两人在和谐的气氛中用“共同的语言”闲聊了起来。 “你
为什么在香港出生呢?”诗君很想知道。
“我祖父不答应我父亲娶中国人为妻,于是我跟着父母、外祖父母居住在香
港一直没有回来英国,直到我祖父去世。”汉斯坦言不讳。
“你母亲是中国人?”诗君万分惊讶地问他。
“是啊!”他轻松地道,享用他的火腿蛋。
“那你也是半个中国人了。”这个重大的新发现使诗君的心绪起了重大的变
化。
“没错。”
“那你怎么会武功和书法呢?”诗君极想知道。
“我外祖父是武师,他曾在少林寺习过武。从小他就教我习武强身,教我书
法凝心观止。”
“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诗君小心翼翼的说。
“问吧。”他同意。
“你信佛家说的轮回吗?
汉斯耸肩。“我信耶稣基督。”
“椰子加起司,你为什么要信椰子加起司呢?”
“你在寻我开心,还是又在胡言乱语?”
“没、没,我只想问你相不相信人会有来生?”诗君对他的答案充满认真的
期许。
“相信。”汉斯吃完了所有的食物,喝了口果汁,掬起餐巾优雅又绅士的拭
了拭嘴唇。
“真的。”他的肯定像新鲜的氧气,使她心底喜悦的因子活跃地舞动起来。
汉斯放下餐巾立起身来,似认真非认真的对诗君说。“但我不确定,因为这
辈子还没死过。”
“不!你不会死的。”诗君几乎是出于内心的,冲动的伸出纤白的食指及中
指轻抢在他宽阔性感的唇上,阻止他这么说。
她在一瞬间突然释怀了。
他忘了前世,但此刻她却可以深深感觉到他身上仍存在着前世的特质。
也许环境及外在条件影响了人的行为。
前世在古朴封盼的社会形态中;他所表露的全是人性中最良善的温柔敦厚。
今年或许有了更多的权势,更多的诱因,因此引发出他其他的性格,造就了
不同的行为。
爱着一个人也许不只要爱他的好,还要包容他的“不好”。
虽然今生的她只是他的一名女仆,连爱上他的资格都没有,那么就让她默默
的守护着他,让他平安度过此生吧。
风虽吹断了情牵,雨虽打碎了诺言。但能再相聚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汉斯震了一震,她令人迷眩的双眸,像在暗夜中诉说着干言万语的星辰。
为什么是千言万语?
为什么她要这么深情款款的眼神瞅着他?
她在诱惑他吗?
还是别有用意?
他真想回应给她一个热切的拥抱。心底有一个声音叫他立刻行动,而他真的
伸出手臂拥住她。
她的眼眶湿润了,鼻头一酸,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他宽广厚实的胸怀,这是她到人间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和心爱
的人儿心灵最贴近的一刻。
她痴痴倚着他,直到他放开她,对她说,“我要去书房练字,你不是正在那
里打扫吗,要不要一起去?”
诗君点头,欣悦的开心的追随着他。
每大天一亮,诗君就踩着相同的足迹,勤快地提着早餐去到练功房。
她总是满心欢喜,精神饱满地期待每一天的早晨。
这是一天当中短暂的唯一可以见到汉斯的时光,他离开练功房,就难再见到
他了。
森林里的风舒服的吹着,空气很清新,而他们崭新的“友谊”是她精神为之
一振的强心针。
也许是两人之间有了共通点,于是一种无须一言语的默契在彼此之间形成了。
他们总是用中文交谈,他允许她和他讨论诗词,允许她在一旁看他练武,允
许她动用他视如宝贝的毛笔,允许她三不五时的,胡言乱语。
有时候她说起“前世”的回忆,他会用他一贯的酷笑说她是不是小说看太多
了。
她因他的随和,他的平易近人而使自己小小的心灵感到满足。
他并不明白她的,想法,但对她而一言,这是另一种方式的相依偎。
可贵的是,她发现他对她算是“尊重”的,从来不曾致矩,即使在练功房里
只有两人独处。
表白上她扮演着女仆的角色,心底她对他的情意却和从前一样。
走着、走着诗君似乎听见走道旁的草丛中隐约发出寨寨牵翠的声音,像是草
丛被拨动着,那样的声音在宁静的晨间分外清晰。
她大胆又好奇的往草丛里探去,发现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惊慌失措的挣扎。
原来是只小兔子,小兔子发现有人后,惊吓得直要往前跳,但它跳不动。
“怎么了?可怜的小东西。”诗君蹲下来双手抱起它,经审视发现它的腿像
是受伤了。
“幸好你遇到了我,我老公可是外科大夫呢。我请他帮你医治,别怕哦。”
诗君手臂句着装早餐的竹篮,两手抱起吃惊的小兔子正要往练功房走去。
“嗨!”背后传来一声亲切的问候。
“公爵大人。”诗君惊喜的看向汉斯,今早两人居然在路上不期而遇。
“手上抓着什么?”汉斯一身运动服,一如往前的俊逸。
“小兔子,它受了伤。”
“我看看。”诗君把小兔子举高了些送到汉斯眼前,汉斯仔细的检查了它的
四肢。
“它怎样了?”
“骨折了,交给我吧。”汉斯自信地对诗君说。
于是诗君抱着兔子和汉斯并肩走进练功房。
“放下它,我房里有个药箱去拿来。”汉斯要诗君把兔子放到大厅的桌子上。
“是。”诗君有点讶然,他竟让森林的野兔登上他宝贵的骨董桌,但她仍听
话地很快取来了药箱。
“你看着它,我去找两块小木板。”
“做什么用?”
“固定它的腿。”
见汉斯往屋外走去,诗君得意的对小兔说:“不是盖的哦,我老公的医术一
流。”
小兔子当然听不懂但却安分了许多。
许久,汉斯找来了木块,诗君见他耐心的用小刀削出适合小兔使用的长度。
最后调了石膏将小免的腿骨固定住,绑上绷带。
这个早晨光忙着为小兔子疗伤,占去了汉斯平时该有的作息时间。
“谢谢,谢谢!我该怎么报答您呢?恩人。”诗君把小兔的前腿抬起来,向
汉斯做出拜谢的姿态。
“赶快好起来,让我煮熟了吃。”汉斯收起药箱开玩笑的回答。
诗君没想到汉斯也会淘气。
“别吃我,我还小啊,仁慈的医生。”诗君又抢了抬小兔子的前腿做出求情
的样子。
“不吃可以,医药费照收。”
“好吧!请把帐单寄到我森林里的家,让我妈妈帮我付吧!”诗君顽皮的把
小兔子的前腿摆在小兔子自毛蓬松的两颊,小兔子看起来无奈极了。
说完两人相视噗时一笑。
“该怎么安置它呢?大人。”诗君笑意仍在唇上。
“后院里有一个小笼子,以前治疗过尸只受伤的秃鹰,现在空着。”汉斯心
不在焉地说,视线落在她甜笑的唇瓣上。
“秃鹰?那种会吃人的大鸟吗?”
“森林里本来就有许多动物并不稀奇。”汉斯仍默默的看着她,她说起话来
总是表情丰富,笑容总是那么天真无邪。
虽然先前她曾说过些跌矩的话,做过些稀奇古怪的事,但他视如过眼云烟,
一概不予追究。
因为她的存在居然为他带来完全的自在及放松,他不必刻意的去维持一个
“公爵”的威权,不必去顾忌自己的社会地位。
他没有压力,没有虚假。
心情就像回到二十年前,他和父母住在香港的那段自由快乐的日子。
向来晨间他一向习惯独自一人,练功房是他一个人的天地,就算以前女仆送
来早餐也都悄悄地来,悄悄地打扫完又悄悄地走。 他从来不曾去留意。
如今他在习武健身时,有人在一旁起劲地拍手;练书法时,有人在一旁边擦
桌椅边吱吱喳喳说个不停。他喜欢有她的存在,视她为有别于一般女仆。也许是
她懂中文,这无疑是拉近彼此距离的捷径。但真正令他心悸的是她看人的神韵。
他时常发现,她用一种痴痴的近乎深情的眼光在看着他,他虽不说,但他确
知。
虽然大多数的女人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但他从不被打动;而她却不同。
也许那样的眼神,在她如月光般柔和,却略带惆怅酌黑眸中,清丽动人却略
带凄清的小脸上,显得是那么矛盾、具吸引力的缘故吧。
她是矛盾的,他看出来了,但她的矛盾是为什么?
而他在想什么,难道他真的被她打动了吗?
“不!不是动物稀奇,而是……”诗君悠悠地闪动眼睫。
“而是什么?”她那样的眼神又来了。
“你是个好心人,我很以你为荣。”诗君说的是真心话。
但此话一出,只见汉斯突然沉默了。
他该怎么回答,他该当她是个不自量力的女仆,还是真心拿她当个朋友,抑
或假设她是他心中所追寻的绝妙佳人?
如何回答该是看对方在自己心底的定位,而他竟不确定自己该把她设定为何
种角色。
“谢谢。”他简短地说了声,然后立起身迳自离去,他没有进餐厅,而是离
开练功房。
诗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他怎么了?
“刚才不是才有说有笑吗?怎么最后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走就走了。”
他带走了她的好心情,留给她一室的孤寂。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感到莫名的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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