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月後的盛夏时节——
今日照阳城风光虽没变,却在天亮之时涌进大批灾民,占据了整条街道。
照阳城内有家远近驰名的酒楼,名为悦宾楼。到照阳城里赶集的人儿若不上
悦宾楼喝喝酒、听听曲、尝尝名菜,会有枉来此回之憾,因此悦宾楼总是高朋满
座、座无虚席。这悦宾楼正是鄂府的产业之一。
今日悦宾楼被迫歇业,就怕会有一堆灾民闻香冲进悦宾楼,更没有人能忍心
在一群灾民面前大吃大喝,听曲调情。
当然,这是对有恻隐之心的人而言。
一辆豪华马车在悦宾楼前停了下来,鄂兴立刻下车掀开车帘,鄂无忌随即跨
足下车。
从不知恻隐之心为何物的鄂无忌,像是视若无睹般,态度冷然的扫视了满街
哀号的灾民。
“鄂兴,那个有爱心的狂徒一定会出现,小心防著。”交代完,他举止优雅
地步入悦宾楼。
他布下天罗地网,为的只是想引那狂徒现身而已。
鄂无忌进入悦宾楼後,掌柜的连忙关上门,再回头对他作揖道:“大少,阁
楼为您准备好了,莺莺姑娘等著为您唱曲呢!”
“待会儿知府曹大人到了,马上请他上来。”鄂无忌交代了几句,随即举步
上楼。
“是。”掌柜躬著身躯,直到鄂无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起身吩咐下
人赶紧上酒菜。
阁楼内的丝绸萝幔随风飘扬,莺莺姑娘听见脚步声,未等鄂无忌上楼,便拨
动了琴弦,丝竹声立刻掩盖过悦宾楼外的哀号声;她眼波狐媚地注视著阁楼人口
处,特意用丝竹声迎接上楼的鄂无忌。
她的琴艺能得鄂无忌赏识,对她而言是何等的光荣,於是她更想利用这样的
因缘嫁入鄂府,就算是被鄂无忌纳为待妾也好。
鄂府富可敌国,尽管只是府内的侍妾,也肯定是享尽荣华富贵,不输於後宫
嫔妃,怕的就是会寂寞。不难。
鄂无忌回视莺莺的媚态万千,晶亮的双眸染上一抹兴味,唇角也微微扯动,
随後掀起衣袍泰然落座。
莺莺被他潇洒的举止惹得芳心悸动,脸上顿时红霞飞驻,急忙正襟危坐,低
眉轻拢慢捻地信手续弹。
丝竹声情意绵绵,款款表达莺莺的心由心,鄂无忌浅尝美酒,默默地接受她
透过丝竹声所转达的爱慕之情。
一阵脚步声拾级而上,原来是当地的知府曹司龙上了阁楼;曹司龙年纪尚轻,
充满书卷味,算是少年得志。
“下官曹司龙见过安乐爷。”曹司龙作揖道。
鄂无忌并未正眼看曹司龙,只是随意伸手回了个礼,并示意曹司龙坐下,整
个人还陶醉在莺莺的丝竹声中。
“安乐爷,下官今日拜见安乐爷是想……”
鄂无忌举手制止曹司龙继续说话,“曹大人!这莺莺姑娘的丝竹声情意绵绵,
我不想辜负了姑娘美意,有什麽话待会儿再说,你就先陪著一起听吧。”语罢,
他再浅尝一口酒。
“是。”曹司龙自然是不敢抗命,但脸色却有著鄙夷状。他最鄙视这种目中
无人、不可理喻、自私自利的人。
鄂无忌应该知道满街的饥民正等著救助,居然还有心情听曲调情!鄂府的人
果然铁石心肠,只知道赚钱而不懂施舍。
过去一个鄂少葆横行大江南北,以够今人憎恶了,现在又多生了四个尢虎作
伥、助纣为虐的四大恶少横行半壁江山,简页是无法无天了。
丝竹声时而阴柔绵延、时而悠扬悦耳,鄂无忌与莺莺时而交换眼色,时而默
默对笑,根本无视于旁边一干等得心急如焚的人。
一曲抚罢,莺莺竟没罢手的打算,鄂无忌也尚沉醉其中,岂料——
铿,琴弦突地断了。
一道黑影掠过阁楼屋顶,一颗珍珠弹断了琴弦,又掉落在琴座上。
“啊,”莺莺被吓了一大跳,惊离了数步之远。
鄂兴立刻追出了阁楼。
曹司龙虽面无表情,神色却又似乎透著一抹了然。
鄂无忌起身走至琴座旁,蹲身拾起那颗珍珠,若有所思地端详了片晌後,才
将珍珠纳入怀中。
他心想:果然出现了!
鄂无忌起身,示意要莺莺先离开。
莺莺到鄂无忌身前欠了个身,眸中情意流转,不避讳的抬望著鄂无忌半晌,
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曹大人因何事求见。不会是因为街上那些灾民吧?”鄂无忌注视著曹司龙,
像是什麽事都没发生的表情。
“安乐爷英明。”曹司龙回道。
“那些灾民到底从何而来?不会是落月城吧?”
“正是从落月城。”
“雨季才刚到,落月城就淹了?”
“回安乐爷,落月城靠近山区,不过是两日豪雨,大水就淹没了他们的家园,
他们只好到此避难,待大水退後,他们再迁返。下官今日求见,是希望您能允拨
几处无人居住的宅第供他们暂时栖息,以及援助粮食供他们果腹;这远水救不了
近火,这些人无法等朝廷救援。”
鄂无忌轻轻一笑,仰饮了一杯酒道:“没问题。”曹司龙一听,有些不可置
信,他没想到此行这么顺利,本以为凡事以利字当先、从没主动做过一件善事的
鄂家人,顶多只会给个几百颗馒头打发灾民。
纵然他对鄂无忌相当不服气,他还是连忙起身作揖道:“下官代表那些灾民
谢过安乐爷宏恩。”
“曹大人,你谢得太早了,我的意思是……”他又仰饮了一杯酒才续言:
“我会允拨几处无人居住的宅第租给那些灾民,租金会算便宜点;至於粮食方面,
我会交代下去,只要是灾民,可享对折优待。”
曹司龙一听,险些呕血,跌坐在椅子上,“安乐爷,大水如猛兽般在黑夜里
吞没了整座城,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身上哪还有银两。”
“没银两没关系,他们可以签字据,大水退去三个月後,我会派人到落月城
去收帐。”鄂无忌打著没人道,又让人无可奈何的精明算盘。
这便是鄂家人可恶之处,分明是在做灾民的生意,却又表现得冠冕堂皇、理
所当然,令人想反抗却又没办法。曹司龙无奈的摇了摇头。
此时,鄂兴回到阁楼,走到鄂无忌的耳边说:“爷,没追到人,不过这次碰
到衣角了。”
“我确定他会再出现,你去交代掌柜的,送这些灾民五百个馒头,然後将他
们安排到无人居住的宅院去,顺便吩咐帐房派人做签字据的工作。”
“是。”鄂兴立刻下楼去。
“曹大人,我这样够仁至义尽了吧?”
曹司龙又能说些什麽!严格说来,灾民还得靠鄂无忌救助啊!
他脸色不甚和悦的回道:“安乐爷……英明。”
“我还有事,我得先离开了。”
鄂夫忌起身准备离去。
鄂无忌的豪华马车出了城,直往城外的府第而去。
鄂无忌坐在马车内,隔著布帘与鄂兴对谈著。
“鄂兴,你说这次能不能逮到他?”他从怀里拿出那颗珍珠,再仔细端视了
一会儿。
这珍珠愈看,愈今他有似曾相识之感。
“爷,这次那狂徒一定难逃我们的手掌心,但依属下之见,她好像是个女人。”
“女人?”他怎么没想到那狂徒或许是个女人,而一直误以为是个男人,再
说,女人才戴珍珠的,不是吗?
“以身形来判断,属下认为应该是个女人无误。”鄂兴语毕。突地,马嘶了
一声,停了下来。
“发生什麽事了?”鄂无忌的声音平淡沉稳,显然没被马车突然停下来的举
动给吓著了。
“爷,有人挡住去路。”鄂兴回道。
“何人挡住去路?”他的口气依旧平淡。
“一个蒙面人,应该是那狂徒。”鄂兴警觉地扫视了四周。“四处无动静,
属下确定只有她一人。”
“是那狂徒?很好,终於现身了。鄂兴,务必把她捉起来,我的气才会消!”
他冷冷地下著命令,继续看著他的帐本,认为鄂兴应该能擒服她。
“是。”鄂兴跃下马车。
鄂兴的武功不差,她刚刚领教过,於是退了几步,“我要见鄂无忌。”
“你太嚣张了。”鄂兴边说边起身前去,出手便要擒她。
她闪了个身说:“直呼他的名讳算是便宜他了!他如此为富不仁,不配得到
尊重,叫他出来,我有话同他说。”
“大胆,我就教你什麽叫尊重,今天要你落在安乐府的牢中。”鄂兴再度出
手扑向她。
“鄂兴。”鄂无忌出言阻止他的攻势,随即掀开车帘下了车。
他突然想亲自会会她,因为她说话的口气,令他觉得有趣极了。
鄂兴立刻收起架式,退到一旁。
看著黑色紧身衣,包裹住那纤细玲珑的身材,鄂无忌注视著脸上只剩一双明
眸的她。
那是双凤眼,流盼间尽是狐媚,虽让他气愤难平,却也让他起了兴味。
凤眼……怎麽跟那珍珠带给他的感觉一样,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姑娘见不得人吗?”他想见黑布下的容貌,证实自己的感觉无误,也许他
正好认识她,或在哪个青楼里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洞房花烛夜隔日,他让自己成了风流“财”子,早已踏遍了众多青楼,见过
无数女子。
可是,若他见过这勾人摄魂的双眸,他没理由会放过才是呀!
“或许吧,”她的声音透过黑布,不闻娇柔,略带沉静。“鄂无忌,我曾要
你帮落月城筑堤防水,你偏不肯,今日落月城的灾难是你带来的,你必须负起所
有的责任。”
鄂无忌冷魅暨戏谵的一笑,“姑娘此言差矣,落月城既不是本爷的前庭,也
不是後院,关本爷何事?”
他说的是什么话!“鄂无忌你好自私自利,钱财身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劝
你无条件救助那些灾民,而後帮他们筑堤防水,以亡羊补牢、积点阴德,好福慧
你的子子孙孙。”
鄂无忌收起笑,嘴角微扯著说,“钱财就是最好的福慧,姑娘嚣张太久了,
我也做够善事了。”
“还不够,我请你无条件救助那些灾民,你办得到。”
“我是办得到,但我不愿再做没任何利益的生意。”鄂无忌眸色微微一敛,
带著异样目光扫视她。
他的眼神透露危险的讯息,教她起了一阵哆嗦,眸底瞬间迷蒙。“你当真不
愿无条件救助那些灾民?”
鄂无忌目光锁住她,“恕难从命。”
“你真的毫无怜悯之心?”
鄂无忌噙著一抹俊魅的笑摇摇头,却令她觉得碍眼。
“你的心是肉做的吗?”
漾著一样的笑容,他点点头。
“那你收租金就好,免费供他们三餐。”
鄂无忌摇摇头,唇畔的笑意依旧。
“那租金免了。”
鄂无忌敛起笑,神色残馀一脸漠然。“租金以人头计算,五十岁以上的老人、
十岁以下的孩童全免,这是我最大的让步!而且你得留下。”
“你……”她气得将手指比著他,彷佛他是一个凶神恶煞般令人发指。“鄂
无忌,你这个小气财神、视财如命的伪君子,恶人终会有恶报的,要我留下,免
谈。”
“恶报?”鄂无忌哈哈大笑,“只要有财有势,任何恶报都会迎刃而解,我
今天到要看看所谓的恶报。”
“你……”她气得将手指再度比著他,“我不想再跟你说了,请你照著你对
曹大人的承诺去做,要我留下,休想!”语毕,她纵身离去。
鄂无忌跟著一跃,挡住她的去路,岂容她如此对他不敬,戏弄了他十几次。
“姑娘骂得挺痛快的。”
“痛快又如何,不比你不救人,还赚灾民的钱来得痛快!”那双凤眼,眼波
流转,含嗔带娇。
“哦?”鄂无忌脸色一沉,“先拿下你的黑布,诚心诚意的跟我道歉,再留
下来任我处置,否则不要说救人,我还会收回所有的优惠条件,我可不管有多少
人会饿死,这全是因为你不肯合作而导致的结果。”
“你……”再次对著他,她又要骂出口了。
“你再说一句不敬的话,我就做给你看。”见她似乎骂顺口了,鄂无忌於是
先发制人。
她愤恨的放下手,忍气注视著鄂无忌那张俊美的脸。
要她对一个让她充满不服的人低声下气,还得留下任他宰割,她实在办不到。
岂料,她欲纵身上马,先溜而去之际,鄂无忌也跟著一个纵身,泰然地挡住
她的去路。
她连忙跃身闪去,想从另一个方向上马,却又教鄂无忌在她上马之前拦下她。
她知道鄂无忌有些拳脚功夫,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好身手,简直是超乎她的想
像,难怪他身边只有一个随从!
“闪得真快!”鄂无忌戏谵道。
她是闪得辛苦,直在心中大喊不妙,况且鄂无忌的功夫在她之上,她必须想
办法脱身,否则落入他手中是迟早的事。
灵机一动,她从怀里摸出两颗珍珠,一同射向鄂无忌。
驱马离去前,她得意的一笑,却教黑布掩不住她晶亮灿烂的眸色。“鄂无忌,
当我没骂过你,什麽事都没发生。”
“不,我鄂无忌一向一诺千金,我决定收回所有的优惠条件,由那些灾民承
担你的错。”
“你……”欲开口继续骂他个狗血淋头,偏偏又不得不赶快走,她怒视了他
一眼,随即驱马离去。
“哈——哈——”鄂无忌被她那双翦水秋眸一瞪,全身竟觉舒坦,开怀的笑
了起来。
鄂兴想追,却被鄂无忌举手制止,鄂无忌蹲下身,拾起那两颗珍珠。
“爷,为什麽不让属下追!属下发现她功夫一般。”
鄂无忌摊开手掌,珍珠在他手中闪著晶莹之光。“我起了兴致想跟她玩,我
会让她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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