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婚的雪儿有如初逢甘霖的花朵,整个人出落得更加妩媚娇美。有了幸福的
滋润,她的精神和身体状况愈来愈好,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再犯过头痛的毛病。看
见她和梁少宇间掩藏不住的浓情蜜意,梁夫人自是欢喜不已,更是时常亲自炖煮
补品让她做好生孩子的准备。
忙完了成亲的事,粱少宇再没有理由可以拖延带雪儿去见太子佑真。趁着这
天气候还不错,于是带着雪儿进宫。
佑真见梁少宇终于带了雪儿来见他,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卷子兴匆匆的来到
前厅。当地一眼见到依偎在梁少宇身旁的女子时不禁愣住——从小在充满嫔妃的
宫里,看多了南北美色,再加上常和郭震一起“研讨”,所以对女人自有一套极
高的审核标准。眼前的女子虽非生得国色天香、美丽不可方物,身上穿着也是素
净不过的衣饰,但却流露出一种教人人眼着迷、不可自拔的特殊气质;她的皮肤
白得像天上落下的白雪,薄施脂粉的脸上娇艳中带着洁挣的单纯,让人忍不住从
心理对她产生爱恋疼惜。佑真一看,已是目眩神迷、无法自制。
看着佑真发呆的失态,粱少宇轻咳一声后介绍道:“太子,这是雪儿。”
雪儿这边已敛手在腰、盈盈下拜。
佑真才一笑道:“百闻不如一见。郭震所说果然一点都不假,少宇,你真的
是捡到了一块稀世珍宝。”
“太子您过奖了。”梁少宇谦虚回道,而雪儿不习惯佑真赤裸裸的欣赏眼光,
微微垂首站在丈夫的身后。
发觉雪儿的羞窘和不自在,佑真虽然舍不得移开眼光却又不忍,于是转个话
题说:“少宇,我刚刚看到父皇给的旧卷子,有一些地方想请你一起研究一番。
至于雪儿——对了,前些天有人打西域送了一些稀禽奇花给我,雪儿是第一次来,
值得去看一看。”
难得见他如此主动、用功,梁少宇心中也感到万分高兴。对着雪儿投向他的
眼光,鼓励的点点头。她是该多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且这里是个绝对安全
的环境,所以他也放心的让佑真安排着。
佑真找来一名身着红衣、梳双双髻的小宫女;年纪虽小,却看起来精明伶俐,
一双灵活的大眼睛隐隐有着郭昀的影子,也是极讨人喜爱的小姑娘。佑真交代她
好好照顾雪儿后,才和梁少宇走到书房里。
☆☆☆
宣阳宫里的确是拥有许多珍奇异兽。这些珍奇异兽都是来自各地的进贡,大
部分是献给他的父亲崇煜帝的,不过最后多半会流到宣阳宫里。佑真年纪尚轻加
上玩心重,所以宣阳宫里的装饰多以新鲜、活泼着见,偌大的空地中设有多处箭
靶、稻草人靶,是让他勤练武艺、锻链身体所用;而后花园里一座巨大的假山上
原是白泉奔泄,因为天寒地冻,在半空中凝成条条白色水柱。
宫女小绸热心的向雪儿描绘着花园里繁花齐开、纷红骇绿的盛景,可惜现在
见不到。不过,小绸的口才好,形容得活灵生动,就好像那些美景盛况皆在眼前
一般;虽然大部分的树枝都是光秃秃的,然而挂着密密的细小冰棍,透着光线闪
耀晶莹。雪儿凭着想像、天马行空,倒也有一番意会,加上小绸的活泼逗趣,让
她的心情逐渐放开。
自从来到京里后郭昀时常会来看她,也常带她到处走一走。接触到更多的人
和事物,着实使她的个性改了不少。短短一、两个月,她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一
般;比起以前的荏弱不堪、常年离不开药罐病痛的情况,现在的她是神清气爽、
健康愉快。也因为少了病痛,人也变得开朗起来。
所以梁夫人才说:“早知道就该让她成亲,不但身体好了,说不定现在已经
生了几个儿女了。”
尽管如此,梁少宇还不是完全放心,也不敢让她太过疲劳,仍把她当做搪瓷
一样的呵护。
正当两人慢慢走着、欣赏着雪景,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一阵人声嘈杂、脚步
纷踏,显得极为慌乱。两人停下脚步,均觉得奇怪为何有人在此喧闹,小绸忍不
住上前探查。雪儿来不及阻止她,眼看她小小的身子远离,自己却是不好乱闯,
只能站在原地等她回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没想到一会儿却听见小绸扯着嗓子发出迭迭惊叫。雪儿不明白是何状况,听
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和呐喊声,仿佛那些人正在追赶着什么东西。
等不到小绸回来,她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心慌。犹豫了半晌,决定自
己去看一看出了什么事。走了几步,她便发现小绸的红色身影就在前方,刚要走
过去,忽然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由远处跃近,她不禁傻了。
望着浑身黑得发亮,眼睛透着青绿的庞然大物,她觉得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似
的动弹不得,一种莫名的惊恐感觉漫天漫地的向她迎头袭来,窒得她无法呼吸—
—原来这是佑真豢养的一只黑豹。平日它是被关在一只铁笼子中,但是今天喂食
的人一不留意让它逃了出来。大家都知道这只来自广东的黑豹因为天性高傲、体
态优美,是佑真最宠爱的动物,所以只是尾随着不敢大肆追捕以免伤害它。一路
上已有不少人被这只逃出栏笼的猛兽吓得魂不附体、尖叫连连;而这只黑豹在处
处泥墙石壁及被人追赶下也是心慌意乱的四处逃窜,没想到遇见前往一探究竟的
小宫女,所以停了下来——一群人忽然看到一名小宫女呆愣在前方挡住了豹子的
去路,惊讶之余连忙出声叫她快离开。
雪儿也呆住了。她想上前叫小绸快走,但是人却像着了魔似的怎么都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距离自己仅有几步之远的猛兽。脑海中几个影像飞窜而过,是
那么熟悉却又遥远——她似乎看到身穿红衣的小女孩被人带到一片冰天雪地里,
然后把她孤伶伶的留下,说是要等神仙来迎接。然而她站了半天,冻得全身都失
去了知觉;直到天色愈来愈黑,她也几乎快要陷入昏迷状态,旷野里突然传来一
阵低沉的吼声。接着,一只体型巨大约有她十倍以上的不知名野兽出现在她面前,
她还来不及叫出声,已被叼起。
那个小女孩被叼着跑了好远的路,她的衣服被树枝划过、额头也撞了一下,
就在因为疼痛而稍感清醒之际,她才害怕得哭了起来。她想回家,她不要去做神
仙的女儿,她要自己的爹和娘、她要回家……但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
里去。
忽然,狂奔着的脚步停了下来,然后她被扔在雪地上。不知道为什么,那只
野兽吼叫一声后便跑掉了。隐约模糊中,她好像见到了一个人出现眼前、接着是
一群人……
这情景是如此清晰、历历在目,就像眼前这一群人一般。她明明看见他们张
着嘴,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见他们向自己挥着手。是叫自己走开的意思吗?
她模糊的想着。
黑豹在前后夹击的状况下,决定挑战前面穿着红衣的弱小敌人。它昂首发出
警告般的吼叫后,直扑小绸。
那声穿透云天的吼叫,和小绸的绝望尖叫让雪儿瞬间清醒。她看见自己变成
那个红衣的小女孩,就在黑豹扑倒小绸的那一刻,她听见一种怪异的声音从自己
口中发出,接着眼前一黑,不知人事——☆☆☆
“婉儿,快来试试你的新衣裳。”
一张满是温柔笑意的脸对着婉儿说,那是她的母亲、最疼爱她的母亲。婉儿
兴匆匆的扑进母亲的怀里,撒娇的抱着母亲温暖的身体。
“怎么啦?再一个月就要满十二岁了,还像个小娃儿一样爱撒娇?”母亲取
笑着。
婉儿只是甜甜地笑着耍赖,继续黏着母亲。
“好了,好了,快来试试新衣裳吧!一会儿就没得空了,你爹要回来了。”
母亲敞着小小的红袄子,让婉儿把手套进去。
婉儿刚把手穿进去,门便打了开来。进来的正是她的父亲。于是她不管穿到
一半的衣服,就冲上前去。“爹,您快看娘帮我做的新衣裳。”
刚和村人讨论事情回来的执事脸上有一点疲倦和沉重,但是听见女儿娇嫩的
嗓音和可爱的脸蛋,连忙蹲下身来一把抱住她。“小心点,别摔跤了。”
“爹,您说我的新衣裳好看不?”婉儿展示着身上未穿好的衣服,乐得见眉
不见眼。
执事和妻子互望一眼,两人均有着相同的心事,但是在女儿面前又不好表现
出来,只能集中精神看着女儿,用最温和的声音夸着:“好看,好看。婉儿穿起
新衣裳,好像一个仙女一样。”
“真的吗?”婉儿开心的笑着,在原地不停的绕着圈子。
谁知道这种幸福快乐的日子第二天就变了。
当婉儿在房里听见父母在外面争吵着、母亲又伤心的哭着,她便知道自己被
选为今年雪祭的祭品。她听隔壁一个大她几岁的女孩说过,被选上当神仙小孩的
人可以和神仙一起过生活,骑仙鹤驾白云、吃长生果喝半天水,这一辈子长生不
老。最重要的是可以在云端看见村人、看见自己的亲人。对于这些她并不稀罕,
但是,那女孩又说:“如果没有人去当神仙的小孩,那么整个村落会遭到天谴,
村人会饿死、病死、冻死……”
她不要自己父母死掉,所以她愿意去当神仙的女儿,她要去当神仙的女儿。
☆☆☆
“雪儿——雪儿——”
在恍忽飘缈中听到一声声急切的呼唤,那熟悉的声音像一块磁石吸回了她散
失游移的魂魄、再慢慢凝聚成型。
脑里是一片空白,她在哪里?
“雪儿——雪儿——你快醒醒!雪儿……”
虽然意识不清、可是耳朵旁一直听到这个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
似乎非常的着急、心慌。“他是谁?他在叫谁?”
这个声音好熟悉,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
音。她休息够一了,意识也渐渐清楚;所有的事情先倒退进她的脑袋中再重新演
释一次——她被人带到雪地里后被一只巨大的野兽叼走,接着遇到了一个人赶走
了野兽,然后……然后呢?
她缓缓张开眼睛。头顶上是一张柔如云彩,薄如轻纱的帏帐,四支雕绘细致
图案的柱子隔出一方天地,鼻中隐约闻道一股异香;一时恍忽迷乱,难道她真来
到了天上、做了神仙的女儿?
“雪儿!你醒了!”耳旁又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因为她的张眼而感到
非常欢喜、兴奋。 她转头,眼里是一张轮廓深刻、英俊非凡的脸孔。要说他
就是神仙,她也会相信。他紧皱着眉头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激动神情,望着自己,
仿佛自己是他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一般。她不禁感到疑惑:“这人是谁?为什么他
在这里?”
“雪儿,你觉得怎么样?哪里感到不舒服你告诉我。”
他稍微用力,雪儿才发现他紧握着自己的手。她不自在的想抽回手,但是他
却不放。而且他为什么叫自己“雪儿”?她叫做“婉儿”不是“雪儿”,他是不
是认错人了?婉儿一时心急便开口说:“快放手!”
她一开口,男子当场愣住,脸上更是诧异。“雪儿?……你……你会说话了
……”
婉儿自己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对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陌生,更奇怪
的是她的音调是非常奇怪的,连她都听不太清楚自己刚说了什么。
“雪儿,你会说话了!”男子如获至宝的笑开了脸,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他又叫我雪儿,他为什么一直叫我雪儿?他又是谁?婉儿狐疑的看着他,挣
扎着从床上坐起身来。
看见她想坐起身来,梁少宇伸手扶她,没想到她却往旁退缩,眼里有着惊慌
和迷惑。他也是一阵错愕、不知所以然。
当他和佑真在书房里听到外面的吵闹声音而出来探询时,才听到黑豹逃出笼
伤人的事。想到正在外面的雪儿,他二话不说的冲出书房。挤过人群发现豹子已
扑倒一人,当时他以为被扑倒在地的女子是雪儿,顿时心凉了一半;等到看清楚
见黑豹爪下是一名红衣女子,才知道被伤的是陪着雪儿的小宫女,而雪儿却昏倒
在一旁,也是惊险万分。
随后赶来的佑真担心黑豹会转而去攻击雪儿,所以虽是心爱的宠物,这时也
顾不了许多,抢过侍卫手上的箭便往黑豹射去。幸好宫女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和惊
吓,而雪儿却昏迷不醒。
佑真忙召来御医为雪儿诊治。雪儿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可是脉搏却紊乱而急
促,灌了几帖汤药之后仍不见清醒,急得梁少宇如热锅上的蚂蚁。佑真对自己豢
养的豹子吓坏了娇客也是愧疚不已,一直陪着梁少宇照顾雪儿。这会儿昏迷了半
天的雪儿终于清醒过来,让梁少宇有着重获生命的欣喜感觉,而佑真也松了一口
气。
可是清醒后的雪儿却有着异常的反应,她不但开口说了话(虽然音调七零八
落难以辨认),同时却像是认不出自己一般,对自己畏如陌生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梁少宇心疼的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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