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柯轻雨按着地图,坐上了的地铁,从港岛线,再到观塘线的黄大仙庙。害怕,
是她上了地铁后才有的,但已踏出了第一步,说什么都不能再回头了。
下了地铁,她问了往黄大仙庙的路,很快地,远远的木鱼声,喃喃自语的人
声渐渐传入她的耳际,你受到了鼓励,她愈加往前走去。
虽不是假日,但人依然很多,香火依旧鼎盛,假如人的愿望是一勺一勺的水,
怕黄大仙庙前早就汇集成流了。
她买了香烛,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在烟雾弥漫间,双手合十。“神啊!你看
见我了吗?如果可以,请你停下来倾听我的愿望,我不为名,也不为利,我只求
和我的丈夫能天长地久。”她专注地许愿,掌内的香载着她希冀,徐徐上升,将
她的祈求上达天听。
许下愿望之后,柯轻雨笑开了心,或许他听了要笑她傻,可她觉得自己的心
踏实了许多。
在黄大仙庙逛了一会儿,柯轻雨看了腕间的表已过了五点,便回到地铁站,
转了一次地铁到荃湾线,在尖沙咀下站。
出了地铁站,她拨了他的手机。“我是向力麒。”一贯沈稳的声音从手机内
传出。
“我是轻雨,我人在尖沙咀。”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你人在尖沙咀?怎么来的?”他向陈秘书打了个手势,要他继续,自己从
椅子起身,走出会议室。
“坐地铁。”
柯轻雨像个渴望被赞美的小孩说道,可期望的赞美并未落下。
“什么?!”向力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连在台北都不曾独自一人出门,
定有司机接送,在异地的香港,她竟然不知死活地乱闯,她是睡傻了吗?还是真
单纯过了头,不懂人心险恶?他怒火中烧。
“你在尖沙咀哪里?”向力麒深吸了口气,平复内心骤然升起的气急败坏,
但他的额际青筋仍是暴跳,怒的是她的胆大妄为,可内心深处,却还是焦虑着她
的安危。
“地铁站。”她可怜兮兮地回道,本想告诉他自己还去了黄大仙庙,怕他的
怒气愈加火爆,便不敢再开口了。
“待在那别动,我马上去接你。”向力麒说完,便关上手机,走回会议室内。
“各位,我有些急事先离开,我的秘书可代表我,抱歉。”他致上歉意后,
转身离开。
柯轻雨等在地铁站的入口,盲目搜寻街上的人群,耳边还残存着他怒张的声
音。
他不是要自己成熟些,别再幼稚了吗,为何她独立踏出的一小步,换来的竟
是他的苛责?
相对于柯轻雨的孤独落寞,每个经过她身旁的人,无论男女脸上的神情,明
明白白写着神气活现的自信。
“小宝,别乱跑,妈妈会担心的!”
突然一道女音窜进了她的耳朵,柯轻雨惊愕地抬起头,寻向声音的来源,只
见一个女人正追着前方的小孩。
她一愣,眉间的轻愁顿开,绽出了微笑,他也是怕自己迷了路,才忧心的斥
责自己的吗?她的双眼突然炽热了起来。
向力麒匆匆地来到了地铁站,一眼便看见了柯轻雨。
她一见到他,马上奔向他,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扑进他的怀中。“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他惊讶着拥紧她,躁动不已的心一路上煎熬着他,他实在无法想
像她独自一人走在这五光十色街道上的景象。
“为何不搭计程车?”他微拉开她,冷情的眼审问着她,难道她不明白有这
种交通工具吗?为何还和人去挤地铁?
“我看到饭店的地图简介,所以……”她垂下头,不敢迎向他的目光。其实,
她是害怕自己的勇气会消失,根本来不及细想,按着地图坐上了地铁。
“所以你就看着地图,像个傻子一样地上了地铁,柯轻雨,你清醒一点好吗?
这里是香港,不是台北!”向力麒愈说愈气愤,到最后根本是口不择言了。
“我不该独自一人外出,是我不对。”她娇怯的声音像阵春雨,奇异地浇熄
了他的怒焰,她明白他的生气来自于他的关切,心虽有些被他伤人的话给刺伤,
但却是充满甜蜜的痛楚。
向力麒心中的燎原大火倏地平息,只剩一些余烬的烟硝残存。看着她无辜的
小脸,心仍有些忿怒的余悸,却怎么也骂不出口。“记住,再发生今天的事,我
不会管你,就让你一个人自生自灭!”他用恶狠狠的语气,来掩饰自己方寸大乱
的事实。
“嗯。”柯轻雨点头,仍靠在他胸膛上,安抚着他比自己还急促跳动的心。
越过烟,穿过雾,她又看得见他的心,两人靠得好近。
晚风起了,吹向落日的归处,世界仿佛静止了,在两颗心碰撞的瞬间。直到
听见周围的喝彩声,柯轻雨才红着脸推开他的胸膛。
向力麒牵起她的手,慢慢走向一旁久候的高级轿车,柯轻雨突然停下了脚步,
望向对街。
她拉了他的手,朝对街走去,眼睛兴奋地发亮。
“怎么了?”向力麒跟着,大手始终握住她的,怕她被人群给冲散了。
“照张相好吗?”不等他回答,她和他已进入布帘后的窄小空间内。
向力麒挑起了眉,看着机器屏幕上的两人。
柯轻雨见他不反对,便将手上的硬币投入,选着相片的背景。“这个好吗?
四周都是满天的星星。”
他绷紧的脸感染了她单纯的快乐,轻轻地点头。看着她笑弯的眼,他的唇角
也跟着露出一丝笑意。
照片出来了,两人在缤纷灿烂的星子间,肩并着肩,深深望进彼此的眼中,
就像重回到了树林的那一夜,留住了刹那的永恒。
他们坐了车到中环的兰桂坊,走在铺满圆石的小斜路上,强烈地感受到特殊
的异国风情。
傍晚的兰桂坊,来了许多刚下班的雅痞,举目可见高鼻蓝眼的外国人走在其
中,向力麒带着柯轻雨拐进了一家他熟识的意大利餐厅。
餐厅的员工看见了向力麒,立即闪身进后室通报老板,不一会儿胖胖的老板
喜上眉梢地走了出来。
“怎有空来?!”他热烈地握住了向力麒的手,引他们走到窗边的位置上。
“来开会。”向力麒的眉宇飞扬,淡漠的脸俊朗了数分。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才会忘了工作,真正对自己好一点。”餐厅老板玩笑
似地轻捶了下向力麒的胸膛。他以前曾和向力麒合伙做生意,后来发现自己对开
设餐厅比较有兴趣,于是将手中的股权卖给他,转行来香港开餐厅,几乎向力麒
每次来港,都来会会他这个好朋友。
“这是我妻子,柯轻雨。轻雨,这是雷恩。”他笑着为两人介绍。
“你结婚了?!”看着柯轻雨,雷恩诧异地瞪圆了眼,不敢相信地喊道。
向力麒点点头。“在台湾,来不及通知你。”
“你这混小子!要不是你可爱的妻子在旁边,我一定打得你弯不了腰。”雷
恩抡起拳威胁地说道。
柯轻雨笑逐颜开地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往,她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在放松自己紧
绷的神经,真正地开怀大笑,他快乐,所以她也高兴。
“可爱的女士,请你别介意,我和他打闹惯了。”雷恩见柯轻雨露出笑容,
竟露出缅腆的样子。
她摇摇头,深情地望着向力麒。
“你这小子终于也陷进爱情里了吧!”雷恩高兴地哈哈大笑数声。
“为庆祝这世上少了一个和我抢女人的男人,今夜我作东,我要厨房将最好
的餐点都端出来。”他站起身,不让向力麒有阻止的机会,便向厨房走去。
那一夜,他们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笑了不少次,直到午夜,雷恩才肯
放人,并要他们明后天再来。
向力麒笑而不答,说了再见的话,便在雷恩不舍的目光中,拉着柯轻雨离开。
坐在车上,窗外的灿烂灯光在向力麒合上眼眸的脸庞上忽明忽灭,他有些醉
了,手不稳地扯着自己的领带,却始终扯不开。
“我来。”轻雨侧过身,耐心地帮他解开了领带,打开了两颗扣子,让他的
胸膛能舒服的起伏,脉管中的血液能顺畅地流动。
她掏出手帕,细心拭去他额上的汗水。“舒服些了吗?”明知道他已睡着,
不可能回应,她仍是体贴地问道。
看向窗外闪烁的星子,想起了今天下午两人的合照,柯轻雨喜悦地拿出了小
小的照片贴纸,小心翼翼地撕下其中一张,将它贴在自己的项链上。
精巧的项链,一边是她与父亲,一边她与他,中间则藏着她的爱情,她幸福
吗?她真的很幸福。
第二天,又是阳光叫醒了她,她醒来时,房间内依然空无一人。
极自然的,她的眼落在桌上,找寻他留下的纸条——
若再独自乱跑,我马上送你回台湾,记得吃饭。
柯轻雨把第六张纸条塞进项链内,也塞进了他似有若无的爱情。这一天,她
听话的只在附近的公园散步,直到他回来。
他回来后,带了一件银白色的小礼服。
“去穿穿看合不合身!”将衣服交给她后,向力麒坐在舒适的椅子上等她。
关上更衣室的门,她脱下身上的衣服,套上那件银白色的礼服,清凉的触感
让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仿佛为她量身设计似的,这件细肩的银白礼服彻底烘衬出
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好了吗?”他在门外催促。
柯轻雨鼓足勇气,缓缓打开更衣室的门,她不自在地拉拉裙摆。
向力麒不发一语地望着她,发亮的黑眸已道出了最大的赞美。
“还可以吗?”她不甚有信心地望着他。
“把头发绾在头上。”他将她按坐在梳妆抬前,叫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照做了,却惊讶地看着镜中的女人。这真的是我吗?绾起发的她,露出白
皙的项颈,优美的肩形,衬得她妩媚动人。
向力麒深嗅了一下她绾于脑后的秀发,幽深的眸子始终离不开镜中的她。
微微的淡妆将她的五官衬托得立体明艳,黑亮的秀发高高绾起,他的手情不
自禁地抚上那截白玉凝脂,引来她一阵娇喘。
在他的注视她时,她也爱恋地望着他,一袭亚曼尼的西装,合身的剪裁,将
他挺拔的身材衬托得更加优雅,卓尔不群,充满着男人性感的魅力。
“走吧,我带你到太平山。”向力麒喑哑地说完,便旋过身,怕自己再这样
看着她,恐怕会克制不住。
柯轻雨一听他的声音转为低沉浑厚,立即满脸红靥,她明白这是他欲望的开
端。
她连忙站起身,跟在他后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昨夜对雷恩的邀约笑而
不语,是为了带她上太平山看夜景,柯轻雨感动地走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向力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厚实的掌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摘了一颗
银亮无瑕的星,再也舍不得放开。
他们驱车到了太平山,下了车,向力麒浑然天成的魅力,自然吸引了众人投
射的目光,他自若地浅笑以对,不见慌乱与羞涩,有的也只是眉宇间自负的骄傲,
衬得他俊朗的五官更加英挺迷人。
她的脚自有意识地跟着他高大的背影,怯弱的眼不敢望向任何人,她紧随着
向力麒,十月的秋风轻轻地刷过,她的手不安地紧贴着裙子。
他们才坐下,一道高吭的女音闯了进来。“力麒,真是你?还以为是我看错
了。”
一名艳丽的女郎,热情地攀着向力麒的颈项,在他的颊边落了吻痕。
他轻拧起了眉,推开了那名女郎。“朵朵,别乱来。”
朵朵嘟起红唇,娇嗔地贴在他身旁坐下,她是汇侨银行总裁的女儿,唯有他
敢如此待她,可他愈是无情,她对他愈是无法自拔。自从她见过了向力麒一面后,
便念念不忘,好多次都借着父亲的名义和他订下约会,死缠烂打地追着他,但令
人生气的是,他一发现她的计谋,每次都冷淡客气地离开。
“她是谁?”受了闷气,她刚好看见对面的柯轻雨,吐出的口气也就不怎么
友善。
“我妻子,柯轻雨。”
柯轻雨话还未出口,向力麒便已替她作了回答,同样的剧码又再次发生,但
不同的是,他一开口便宣示了她的身分。
“柯轻雨!”朵朵拔尖了声调,她知道向力麒在台湾结婚,但她没想到他的
妻子是对面那看来稚嫩如学生的女人。
她妒恨地指着柯轻雨。“她比不上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朵朵嫌恶的眼神直盯着柯轻雨,轻雨不安地垂下脸,像惊惧的鼠儿般,无法
自若。
“哦,我想起来了,你之所以能嫁给力麒,全靠你伟大的父亲——‘柯元银
行’的总裁,他用一百亿元帮你买了这个好婚姻。”她讽刺地说道,政商界流传
过这个消息,看来不假,瞧柯轻雨那一副畏缩的样子,怎配得上向力麒,若不是
她父亲的关系,她怎可能当得上向夫人。
向力麒来不及阻止,真相便残酷地揭晓,也再次提醒了他所受的屈辱,看来
政商界的传闻,已将他描绘成一个靠裙带爬起的男人了。
朵朵的话像颗巨大爆破力的炸弹,轰隆一声,炸毁了柯轻雨无忧的城堡,只
剩一堆残檐破瓦。
柯轻雨无法置信地盯着向力麒,但他却沉默地别过脸,是真的吗?真是因为
父亲的缘故,他才愿意娶她?莫怪乎,当初他会看上平凡的自己,会和她结婚,
原先她以为的爱,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向力麒强迫自己不可以理会她求助的眸光,但他所在意的屈辱感,在遇到她
哀伤的眸子时,渐渐地消融,他已经无法再冷着眼了。
“别说了!”他阻止朵朵。
“你是为了一百亿元才娶我的吗?”
她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半空中,他的不忍与她的绝望互碰,心如刀绞。
他的喉咙被她的面如死灰给勒住,紧得发不出声音,胸膛上好似被炸出一个
窟窿般。
见他不说话,一旁的朵朵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没错,要不是力麒的事业遇
上了金融风暴,你想嫁他,先照照镜子再说。”她恶意地抵毁。
“是真的吗?”她一字一句地问他,生命力在一点一滴地消逝。
看着她空洞的脸,他觉得自己是个罪无可赦的混蛋。该死的!他为何要让别
人有伤害她的机会,他所受的屈辱是柯士光给他的,与她无关,他竟然无动于衷,
坐看别人伤害她,他真是个丧心病狂的混蛋!
他的置若罔闻等于判了她的死刑,她的灵魂被太平山的夜色给吞噬了,唯一
还有知觉的,只剩她垂死的心在煎熬。原来,她还是学不会看懂人心,他爱过她
吗?还是这又是另一个的欺骗而已?
“我的出现,破坏了你完美的生活,对不对?”她捂着心脏,无力地问,冷
汗不停地流下了她的额际。
一把尖刀划过也抵不过他现在心中的疼,向力麒推开椅子,心急如焚地上前
搂抱住她。
“你怎么了?”看着扭曲变形的脸,抱着她冰冷颤抖的身子,他的胸中突然
一声轰雷巨响,防御的城池彻底的崩塌。
“你……爱过我吗?”她目不转睛地凝视他,执意要得到答案。
“别再问了。”他痛心疾首,她非得要这样提醒他的罪恶吗?抱起她,他大
步走向座车。
“我的心好痛。”瑟缩在他的怀中,她却依然觉得心痛,怎么了,他的怀抱
不是可以治愈她的灵药吗?是因为他不爱她,所以她再也体会不出他的温柔了吗?
就在他怀中,为什么她觉得两人的距离好遥远,远得她无法看见他……
“为何,我看……不见你……”她说完,便昏厥在他怀中,苍白的手紧紧握
住颈上的项链。
撕声裂肺的吼叫回响在太平山顶。心,被狠狠地剜了出来,血淋淋的泪涌上
了他的眼睛。
“醒来,柯轻雨你不准有事!”
他的心也好痛,谁来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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