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近中午,殷罔极和永远终于来到位于半山腰的野餐休憩区。
殷罔极找了个有树荫遮阳、视野极佳的地方,由竹篮子里取出一张塑料垫子
摊开来铺在草地上,然后将食物和冰镇葡萄酒取出。
“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永远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动作。
他了然地瞅着她笑,“怎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也有绅士风范?”
经过他方才的蓄意挑逗和暧昧的举止,她是应该小心些,“我能相信你吗?”
她索性直接问他。
“坐吧,我保证不乱来。”他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她这才坐到他身旁,眺望欣赏着远方因气候而形成高耸独立于树梢之上的峭
壁和尖峰,惊叹不已。
他替彼此倒了杯冰镇葡萄酒,拿了块三明治给她,“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
累坏你了吧?”
“还好。”是有些累,但是心情却出奇的愉快。
“运动一下、流流汗,然后在壮丽景观的环绕下用餐,享受凉风徐徐吹来也
别有一番风味,如何?”他朝她举起杯。
“叮!”两只高脚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轻啜了一口冰冰凉凉的葡萄酒,感受那温润香醇、冰凉爽口的液体滑过喉
咙,“感觉真的很好。”
殷罔极的事业版图比她大上一倍不止,却还能够如此着重休闲生活,相形之
下,就显得她的工作和休闲时间没有好好规划,她应该向他学习。
“你喜欢?”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好看的白牙。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细细咀嚼,“嗯。”
他的唇畔勾起一抹笑,故意曲解她的话,打趣地道:“既然你喜欢被绑架,
那我以后会多绑架你几次。”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下次你再那样吓我,我们就不是朋友了。”那时
慌乱害怕的感觉让她记忆深刻。
朋友?他凝睇着她,性感的薄唇轻轻地一开一合,吐出的话极具震撼力,
“我想当的不只是朋友,我要你敞开心扉来接受我、爱我,我们可以共组一个幸
福的家庭。”
“你想成家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敲进她的心坎上。
“一个三十五岁、事业有成的男人的人生规划中,下一个阶段的目标就是娶
个心爱的女人相知相守、共度一生,然后生几个可爱的小萝卜头,这样的人生才
算完整,你觉得呢?”他征询她的意见。
“的确是。”她认同他的人生规划。
打铁要趁热。“那么你愿意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吗?”
“显然我们之间的人生规划有差距,我预计要赚够五十亿、谈够一百次恋爱、
四十岁的时候才要步入结婚礼堂。”她无意为任何人改变原则,但——为什么她
的心底却兴起了一股细微的莫名波动?
“四十岁?”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还要再等十年?届时我都四十五岁了,
我们很有可能生不出孩子。”对女人而言,四十岁以上要怀孕生子的机率小了很
多,危险却相对地大大提高。
永远的语调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矛盾,“所以,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
我们只当朋友就好。”这明明就是她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原则,为什么却在思及他
也会对另一个女人展现他的温柔、他的魔魅、他的霸道、他的幽默、他的浪漫挑
情时,她的心尝到了一丝酸味?
闻言,殷罔极脸上的笑容敛去,认真地看着她,“只当朋友就好?这是你心
底真正的想法?”
她选择漠视心中那一丝酸涩,“没错。”一方面她想要摆脱他的纠缠的心意
未变,另一方面却又希望他别轻易打退堂鼓,矛盾的心情无解。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无奈地答应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从现在开始,我们只当朋友。”
他、他竟然答应了?永远的心猛地荡了一下,莫名的沉重悄悄地蔓延开来,
却不知说什么好。
什么嘛!一开始执意要纠缠不清的人是他,也是他霸道地宣告要她也得爱他,
为什么一转眼他又如此轻易地决定退出?是不是他并不如他自己所宣告的那般在
意她?
还是,他真被她那三个原则吓着了?
可他凭什么突然冒出来扰乱了她的生活步调之后,又拍拍屁股若无其事地翩
然离开?她不满地想,但是却没有立场开口质问他,是她要他别把时间浪费在她
身上,是她说两人只当朋友就好,那为什么现在她的心却开始不安份了起来?
“怎么了?”殷罔极望着她。
“没……事。”淡淡的失落感袭上心头,她仍强自振作起精神来,不想让他
察觉他的决定竟然对她有如此大的影响。
他探手指向她的背后,“慢慢地转头往树的右后方看去。”
她依言慢慢地转过头去,瞧见大树的右后方有一只棕褐色的羊羞怯地慢慢走
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欧洲羚羊,其柔软的皮毛甚为珍贵,在禁猎的国家公园内受到保护,
它生性胆小,一个大一点的动作就会惊吓到它。”殷罔极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放轻
了许多,他不着痕迹地靠近永远的脸。“应该还有一只小羚羊。”
“你怎么知道?”她没回头,仍旧盯着那一只可爱的羚羊猛瞧。
“我每次来都会瞧见它们。”他靠得她极近,近到只要她一回头,两人的唇
就会靠得极近极近。
“真的耶!有小羊……”果不其然,他的话声未落,另一只小羚羊慢吞吞地
也踱了出来,永远兴奋地一回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深邃迷人的黑眸之中,两
张唇只差一公厘就会贴合在一起,此刻,两人仿佛是被定住了一般,谁也没有移
动。
“我没骗你吧?”他故意把气息吐在她的唇瓣上。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畔,在她的心中挑起一股异样的骚动,他性感的薄唇
就近在眼前,她只消再往前一点点就可以吻上他的唇了……
在察觉自己心中的渴望时,永远及时拉回自己远扬的神智,使尽全身的力量
将自己拉开,退到安全的距离外,“我们……我们该回去了。”她慌乱得不知该
如何面对他。
他没有异议,“也好,把东西收一收就回去。”
原本以为在他答应和她只做朋友之后,日子又会重回轨道,而两人从此将渐
行渐远,终至成为两条并行线,但是事实却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殷罔极非但没有蓄意疏远她,反倒一有空就来饭店找她共进午餐,假日邀她
一同去打打网球、听听演奏会、看看美术展览……
就连海莲娜都以为殷罔极是她的新男友了。
内线电话响起——
“总裁,殷先生来了。”海莲娜带笑的嗓音里有些暧昧。
还说殷先生不是她的男朋友,如果不是男朋友,他哪会这么殷勤地几乎是天
天来陪总裁吃午餐,而且他们假日还一起出去,不是情侣才奇怪咧!
“请他进来。”她已经习惯午餐有他作陪。
“好的。”有这么称头的男朋友,炫耀都来不及了,总裁为什么不肯承认?
她感到很莫名其妙。
殷罔极悠闲地推门而人,“小远,中午打算吃什么?”顶着朋友的名义让他
更能理所当然地在她身边打转,一点一滴地侵蚀她的防备。
“今天就在饭店内的餐厅吃好了。”偶尔也该给自家的餐厅捧捧场。“不过
得先等我把这份文件看完。”
“OK. ”他点头同意,径自在沙发上落了坐,没再说话,让她专心看完手上
的文件。
约莫过了十分钟,永远将手上的文件看完,起身略微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东
西,这才出口唤道:“我们走吧。”可话声未落,办公室的门毫无预警地被打开
来——
“远,你为什么不见我?连电话号码也改掉了!”摩雷利冲了进来。
“摩雷利先生,要见我们总裁请先预约。”海莲娜小跑步地跟在他的身后,
“总裁,对不起,我拦不住他。”
永远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没关系,你去忙你的事吧。”
海莲娜又看了仍端坐在沙发上的殷罔极一眼,才转身离开。
永远抬眼冷冷地看向摩雷利,“现在你已经见到我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远,我知道是我误会你了,你并没有未婚夫,一切都是伯父想要拆散我们
所使的计谋,我是真心爱你的……”他是真心想要挽回这一段感情。
当初她给过他机会,是他不肯相信她的。“太迟了。”机会往往只在一刹那
出现,一旦错过就不再。
他激动不已,“为什么?”
“感觉已经不在了。”即使之前她对他还有一丝喜欢,此刻也已经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我们才分手一个多月的时间,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不
肯相信你,所以借此惩罚我,对不对?”摩雷利自以为是地猜测着,拒绝接受已
经明摆在眼前的事实。
自始至终,殷罔极都坐在沙发的一隅,一声不吭。
而摩雷利打从一进来,全副的注意力都在永远身上,压根儿就没有发现他的
存在。
永远还是一派冷静,“你想得太多了,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要惩罚谁,我们只
是分手了,如此而已。”
摩雷利毫无预警地逼近她,“我还是爱你的。”
她平静的气息没有一丝紊乱,“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你应该向前看,也许下一个女人会更好。”
他倾身向前,“不管下一个女人多好,我都只要你。”
“那是不可能的。”她的语气虽然温和,却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当初要
分手的人是你。”
即使没有殷罔极的存在,她和摩雷利也不可能有未来,因为她已知道自己没
有办法爱上他。
“我现在后悔了,我不想失去你。”他激动地抓住她,“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保证不会再轻信谣言。”
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她。“很多事情没有重来的机会。”她没有挣扎。
“远,你为什么如此绝情……莫非你真的爱上别的男人了?”他的急切中融
入了一丝不敢置信的愤怒。
殷罔极还是不动如山,目前还不需要他插手,这毕竟是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需要他的时候,永远自会叫他。
她并不想让殷罔极看见这种场面的,却还是避免不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就算我再喜欢上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对。”语调忽地转冷,“现在放开我。”
“远……”他低头打算以吻唤回她的记忆。
她别开脸闪避他的吻,却挣脱不开他的箝制,男人在先天上的体能总是优于
女人,这是亘古以来不变的事实。“你这是在做什么?够了,别让我看不起你!
快放手,不然我要叫警卫了。”
摩雷利的吻顺势落在她白皙柔嫩的颈项,大有一路延伸下去的意思。“你是
我的……”他的手也不安份地在她的背部游移。
一般这个时候都该有个英雄会现身救美,为什么殷罔极却悠闲地端坐在沙发
上旁观摩雷利强吻她?
该死的,他为什么还不出手救她?
“殷罔极——”永远气急败坏地低叫。
话声一出,她只觉眼角黑影一闪,下一刻她身上的压迫立即消失。
殷罔极揪开摩雷利,“你听到了,她要你放开她,强迫淑女做她不想做的事,
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
摩雷利当场傻眼了,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发现?
而且他刚刚好像听到永远叫了一个名字……殷……罔极……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似乎在哪儿听过……
啊——他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永升说过的话浮掠过他的脑际——
送花的人是小远的未婚夫,殷罔极,殷氏企业的总裁。
没错,就是他。
“我和我的女朋友在谈事情,你未经通报就闯进来太失礼了吧。”他先声夺
人地发难。
殷罔极好笑地望着他,“阁下似乎弄错先后顺序了,打从你一进到这间办公
室的时候,我就已经坐在那边的沙发上了,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未经通报就
闯进来的人似乎是阁下自己。”
在他来之前,殷罔极就已经在这里了,那么……他们之间真的有些什么了?
摩雷利瞪向永远,“这个你又要怎么解释?”
永远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决定不再容忍他。“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什
么,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无关。”冷然的语气里已有怒火肆虐的痕迹。“如果你
的话说完了,那么请自便,不送。”
从此,他名列在她拒绝往来户的名单上。
“远……”他还想接近她,却被殷罔极从中阻隔。
她已无话可说,“你走吧。”
主人都下逐客令了,他还有什么留下来的理由?摩雷利眷恋不舍地看了她一
眼,多么希望她对自己还有一丝余情未了,可在目光一触及像座山似地横亘在他
们之间的殷罔极,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知道这一走,就真的永远走出她的生命了,然而他却无能为力。
摩雷利走后,永远忍不住轻吁了一口气,事情总算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没关系吗?”殷罔极关切地询问。
“什么没关系?”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反问。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完全不带一丝情愫,“你的男朋友误会我们的关系了,要
是因为这样破坏了你们复合的机会,我会过意不去的,需要我去澄清事实的时候
别客气。”
朋友?他的心情已经完全调适好了吗?两人从此只能当朋友,再无其他。只
当朋友的要求是她提出来的,为什么反倒是她怀念起他让人傻眼的霸道、让人心
头一暖的细心、让人脸红心跳的挑逗、让人几乎把持不住的诱惑?而他却像个没
事人一般!
“我们已经分手了……”说到这个,又让她想起刚刚的危急情况,他竟然袖
手旁观,她简直不敢相信。“你刚刚竟然在旁边看着他非礼我而不加以阻止,算
什么朋友啊!”
殷罔极一脸无辜地笑笑,“你们小俩口之间的争执没有外人置喙的余地,在
你没开口之际,我似乎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介入。”
听他这么说好像也没错,“算了,我们去吃饭吧。”永远率先走出办公室。
殷罔极几个大跨步就跟上她,和她并肩而行。
“总裁,殷先生。”
“午安,总裁,殷先生。”
一路上,擦身而过的饭店员工都必恭必敬地向他们打招呼,饭店里上上下下
每一个员工都认得殷罔极,也都以为他和永远是情侣。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以往,永远所交往的男朋友都没什么存在感,也维持不了多久的时间,她周
遭的人惟一清楚知道那些男人来来去去的人就只有海莲娜了,但是,他不一样,
他要从此她的身边就只能有他。
来到餐厅点了菜,没多久满桌佳肴送上来,色香味俱全,FOREVER 饭店的水
准果然名不虚传,两人立即大吃起来。
酒足饭饱后,殷罔极停下刀叉,“小远,明天晚上有时间吧?”
“要做什么?”永远的心里有一些些期待他的邀约,希望他能再次跨越朋友
的那一道藩篱。
从他答应她只当朋友的要求之后,他就真的谨守他的诺言,对她的态度就如
同普通朋友,不再有任何逾越、暧昧不明的举止,仿佛他们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
一般,闲时一起吃顿饭,偶尔一起运动、出去走走。
可她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很绅士、绅土得让人觉得可恨,她开始怀念
起他邪魅的诱惑和霸道了。
殷罔极适时垂下眼睑掩去眼中陡地窜起的精光,该是时候了,他得下一剂猛
药激出她的真心,“我的房子已经整修好了,这一两天就可以搬回去住,我想请
你和伯父吃顿饭,谢谢你们让我借住了一个多月。”
“你要搬回去了?”心中陡然横生出一股不舍让她措手不及。
“房子整修好了,当然得搬回去住,不然还赖在你家不成,别人会误会我们
的关系的,到时候害你交不到男朋友,我可就罪过了。”再抬眼,他眼中的精光
已经无迹可循,他一如平常地开玩笑。
“我才不……”话差点就这么脱口而出,在察觉自己想将他留下来的意愿时,
永远骇了一跳,硬生生地将话转了回来,“我想应该可以吧!我爸明天好像没什
么应酬。”她不想再交其他的男朋友。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然恋上了殷罔极的陪伴?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仿佛昙花一现的震愕,性感
的薄唇悄悄地弯成一个诱人的弧度。
他说过她逃不掉的。
“嗯。”她倏地沉默了。
都怪那时她一味地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只想和他划清界限,却没想过若他喜
欢上其他女人的可能性……而现在,她只知道那样的结果不是她乐意见到的,但
是她该怎么做?
再想想自己的三个原则连一个都没有达成,而他接下来的人生规划却是成家,
她已经准备好要步入婚姻了吗?她自己也还无法确定。
而殷罔极又会愿意等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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