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盛夏。
阳光灿烂耀眼。
黑色的大理石地面,黑色的办公桌,落地窗的玻璃被阳光照耀得反光刺眼。欧辰逆
光而坐,千万道光芒从他身后迸射,他的面容却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只有手腕上的
绿色蕾丝在静静飞舞。
“请你再考虑一下……”
尹夏沫笔直地站在他的面前,隔着黑色的办公桌,她凝视着他。在欧氏集团的接待
室里等了三个小时之后,秘书终于让她进入了欧辰的办公室。这也是自从那晚因为生病
而将他送入医院后,第一次见到他。
“如果没有记错,我已经拒绝你了。”
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欧辰甚至没有抬头看她,面前是一份文件,文件摊开的那页
右上方贴的正是她的两寸正式照。
“至于你拒绝出演《黄金舞》,是违反合约的行为,公司有权力追究你的责任,并
且可以从此将你雪藏。希望你再考虑两天,使大家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然后,他淡漠地说:
“你可以出去了。”
“请求你……”尹夏沫眼睛黯淡下来,“……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只要你同
意捐出一个肾,移植给小澄。”
“无论什么条件……”
玩味地重复着她的话,欧辰慢慢抬起头,说:
“你以为,你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用一个肾去交换吗?”
她的身子僵住。
“难道——你竟然以为,在被你那样地背弃伤害过之后,我还会喜欢你,还会为了
得到你而同你交换什么条件吗?”
欧辰淡漠地笑了笑。
“尹夏沫,你未免自视过高了。”
心越来越沉……
她深吸口气,努力让慌乱的心情平稳下来。是她来请求欧辰,即使欧辰坚持不将肾
捐给小澄,她也没有权力去强迫他。她所能希望的,只是他以前的感情,只能希望,他
对她还有一点点感情……
命运是在嘲弄她吗?
就在几天前,她还希望欧辰能够忘掉她……
可是——
现在她祈求,欧辰对她仍旧有哪怕一点点的感情……
“请开出条件来吧。”
她背脊僵硬,悄悄握紧手指。不管怎样,一定要找来可以移植的肾给小澄,看着小
澄一日日地苍白消瘦下去,她的心仿佛被利刃剜出般的痛。
“不管是需要多少钱,不管是需要我签什么样的合约,我可以和公司签一辈子的合
约,甚至……《黄金舞》也可以接下……”
“果然在你心中最重要的一直都是尹澄。”欧辰淡淡地说,“从来都不是我,也不
是洛熙。为了尹澄,哪怕和洛熙的新戏竞争,也不在乎,对不对?”
“洛熙不会介意。”
如果知道是为了小澄的病,洛熙应该不会在意这件事情。
“洛熙不会介意?”
欧辰玩味的重复着尹夏沫的回答。站起身,他缓步走到尹夏沫面前,打量着她。她
的眼睛里,仿佛有不顾一切的火花,在疯狂地燃烧。他只在五年前,两人分手的时候,
看到过她这样的神情。
只不过五年前,是他求她。
而现在,是她求他。
“那么,如果我开出洛熙会介意的条件呢?”他慢声的问。
“什么条件?”
“比如说……”
逆影的阳光里,欧辰淡笑着接近她,他浑身散发出黑暗的危险气息。他微微地俯身,
伸出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向他。他离她那样近,薄薄的唇似乎贴在她的唇上,
冰冷的呼吸在她的唇间,似有若无地缓慢厮磨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背脊终于开始颤
抖,尹夏沫猛地将头扭转过去!
“这样都做不到,又和我谈什么条件呢?”
欧辰轻轻用手绢擦拭自己的嘴唇,仿佛和她的碰触是一件不洁的事情。逆光中的他
黑暗冰冷,就像收买灵魂的恶魔,而她被强烈的阳光包围着,面容苍白透明。
“你走吧。”
他冷淡地说,将手绢收进衣袋里。
“只要亲吻,就可以吗?”
尹夏沫克制住颤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不顾一切的绝望。
“也许。”欧辰模棱两可的说。
“……好!”
不是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置可否,但是她已顾不得这些,哪怕他的表情如此的嘲
讽和轻慢……
可是——
她要那只肾!她要那只可以留住小澄生命的肾!胸口起伏了一下,她闭上眼睛,踮
起脚尖,以唇凑向欧辰冰冷的双唇。
望着她略显苍白的唇片——
欧辰的心跳竟凌乱地漏跳了几拍——
她的唇——
离他的越来越近——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吻上他的唇!
可是——
一阵手机音乐突兀的响起!
就象是一个荒诞的梦境被打断了!
她的唇,在离他的唇还差一只手指远的地方,停下了。
欧辰皱眉,神情迅速恢复为平日的淡漠。尹夏沫则惊怔的退出一步,失神的望着欧
辰。
手机铃声持续地响着。
铃声是从尹夏沫的身上传出来的,她脑中一片空白,机械地将手机拿出来。因为今
天要离开医院,又担心小澄的病情出现什么状况,所以特意将手机开机了。
手机音乐继续响着——
屏幕上跳跃闪烁着一个名字——
“洛熙”!
欧辰也看到了那两个字,他的神情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甚至比刚刚更冰冷。
“要接电话吗?”
尹夏沫一惊。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按下挂断键!
现在不能触怒他……
屏幕上的“洛熙”两个字消失了。
然而——
手机音乐立刻又响了起来,仿佛如果她不接通就会一直响下去般的固执,屏幕上重
新跳跃闪烁起“洛熙”的名字!
这次她犹豫几秒钟。
却还是没有接电话,用手指按下关机键,手机音乐断了,屏幕变成漆黑。
铃声停止了。
空旷的办公室里死一般静寂。
尹夏沫忽然淡淡地苦笑:“就算我吻了你,你也不会答应捐肾给小澄,对不对?”
“对。”
欧辰转开还停留在她唇上的视线,冷冷的说出答案。心里空落落的疼痛,竟不知道
是因为看到洛熙的名字,还是因为她的那个吻就这样失去了。
不想再如猫捉老鼠般地陪他玩下去了,尹夏沫蹙眉说:“到底怎样你才会答应呢?!”
“如果我说,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答应,你相信吗?”
“不相信。”
“哦?”欧辰淡笑,优雅中略带倨傲,“这么有自信?”
“如果最初你的资料就在肾源库里,不会现在才找到你。应该是在得知小澄的病情
之后,才决定去检查自己是不是适合移植给他的,对吗?”
象他这样的豪门公子,怎么会随便去进行肾移植的配型检查呢?而他,居然知道小
澄的病情,说明他一直是有派人调查她、关注她的。正是基于这一点,尹夏沫相信跟欧
辰还有一线谈判的可能。
“所以,当医生告诉你配型很合适以后,你就在等我来找你。既然如此,你想要什
么条件才能同意将肾捐给小澄呢?金钱,我知道你不会在意,可是,其他的呢?只要我
能做到,就一定会答应你!”
尹夏沫沉声说。
“很聪明。”
欧辰赞许地点头,从她身边走开,到酒柜处倒了一杯威士忌。凝望着水晶杯中的酒
液,他眼睛冰绿,说:
“可是你能答应我什么呢?和我上床?和我同居?做我的情人?是不是你以为我会
开这些条件给你?”
尹夏沫沉默。
是的,她想过他会提出这些类似的条件来交换。
“你会答应吗?”
目光从威士忌慢慢移到她的面容上,欧辰冷冷地问,声音里有冰冷的嘲弄。
尹夏沫闭上眼睛。
“既然不会答应,刚才又说那些大话做什么?”
威士忌火辣辣地从咽喉一路燃烧到胃里,痛得抽搐了一下。医生嘱咐过他这段时间
不能饮酒,可是面对她的痛苦只能用另一种痛苦来转移。
“是要上床吗?”
尹夏沫面容苍白,睫毛幽黑地抬起,她定定地凝视欧辰,眼底有两簇令人心惊的空
洞洞的火苗。
“要上床几次,你才可以把肾捐给小澄?”
手指一紧,险些将水晶杯捏碎,欧辰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仿佛她是一个怪物!
“什么?!”
“这岂非很公平,”尹夏沫苍凉地笑,眼神空洞,“世上原本没有免费的午餐。我
的贞操固然重要,你的肾又何尝不重要,本来也不能白白去拿别人的东西,如此交换也
可以心安了。”
只是……
为什么心会痛得仿佛麻木了……
象是绝望。
做出这样的决定以后,生命中,有一些人与事,就会被迫放弃吧?可是,如果没有
了小澄,哪怕是完璧无瑕地生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冰绿的眼眸仿佛深冬的湖底般沉黯!
欧辰的神情竟看不出是愤怒还是心痛,他抿紧嘴唇,又倒了一杯威士忌在水晶杯中,
仰头一饮而尽,声音有些沙哑:
“真是伟大的姐姐……”
顿了顿,欧辰等到胸口翻绞的情绪平稳下来后,看着她,说:
“可是,你猜错了一点。”
“……?”
“我等你来,是为了告诉你——无论你用什么方式,我也不会把肾捐给尹澄。”欧
辰眼神冰冷,“我等你来,只是为了让你听这句话而已。”
“为什么?”
尹夏沫耳膜轰轰作响,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她惊怔。
“因为——”
他冷漠地勾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
“——我恨你。”
尹夏沫全身发凉,一种恐惧紧紧攫住她。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冷汗从她的
背脊涔涔渗出。
…………
……
那晚,弥漫着雾气的樱花树下。
欧辰的面容苍白得仿佛透明,他轻咳,嘴角有抹猩红。漆黑的夜色里,慢慢地,他
闭上眼睛,跪在冰冷的地上。
“这样……可以吗?”
树叶被夜风吹得剧烈摇响,修长的背脊挺得僵直,他跪了下去,即使是无比卑微的
姿势,却依然有种贵族般不可亵渎的倨傲……
……
“……如果是因为我的错,”
树叶沙沙作响,膝盖下是冰冷的土地,欧辰的背脊倨傲笔直,双唇痛楚得没有血色。
“我……愿意去改……”
……
“……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无论让他付出什么代价,只要她肯留下,哪怕只要她再看他一眼。而漫天白色的夜
雾里,她的背影是漆黑的,仿佛随时会消散……
……
“除非——”
没有回头,她望着黑漆漆的夜空,眼神冰冷。
“——你死掉。”
……
黑暗。
没有一丝光亮。
漫天白雾,树叶狂乱地摇晃,她没有回头,一点点眷恋和犹豫也没有地,冰冷消失
在黑夜里。
……
忽然下起了雨。
雨滴透过树叶滴落,他木然地跪着,仿佛毫无感觉,身体渐渐被淋得湿透,雨越下
越大,雨水狂乱地濡湿他的黑发,濡湿他的面容……
……
那个如梦魇般痛彻心扉的夜晚……
……
…………
“五年前,在樱花树下你是那么残酷那么绝情,”欧辰声音低哑,“无论我怎样请
求,你甚至连回头都没有……”
“所以……你在报复我吗?”
“如果你把这叫做报复,那么,对,我是在报复你。”
“就算你恨我,那是我的事情,与小澄无关。”尹夏沫的唇色苍白透明,“你尽可
以报复在我的身上!”
“有区别吗?”欧辰淡漠地说,“这样你才会最痛。”
尹夏沫脸色煞白!
心口一阵阵如巨锤般的疼痛!
眼前有混沌飞闪的斑点,她的四肢冰凉颤抖,所有的淡定所有的理智顷刻间荡然无
存!耳膜轰轰地巨响着,她脑中竟是血海般的一片,零零碎碎的片断飞快闪过——
妈妈如摔碎的木偶一样躺在舞台下的血泊中……尹爸爸尹妈妈满是鲜血的尸体……
小澄血流如注地被送入抢救室……医院雪白的墙壁……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病人伤
势严重请做好思想准备……如果无法度过危险期……从去年九月份开始,肾功能渐渐衰
竭恶化……今年三月份已经在肾移植中心登记……无法找到合适的肾源……
“那你告诉我……”
仿佛有不属于她的灵魂在静静地说,仿佛她即使已经疯掉,依然有淡定的声音在替
她说:
“……怎样才可以?”
“怎样都不可以。”
欧辰用五年前她曾经回答过他的话,同样回答了她。
怎样都不可以……
怎样都不可以……
那么……
把以前他受的伤还给他,可以吗?
慢慢地——
尹夏沫闭上眼睛——
在他面前——
她跪了下去——
强烈的阳光洒照在她的身上,苍白透明的肌肤,海藻般的长发,颤抖幽黑的睫毛,
她的身子慢慢地在他面前跪下,那阳光刺眼眩晕得就像人鱼公主临死前幻化成泡沫的那
一刻……
“你以为这样有用吗?!”
欧辰惊痛地冲过来,抱住她即将跪下的身子,眼中充满愤怒和恨意,低喊道:
“你以为跪下我就会原谅你吗?!你以为跪下就可以将过去的伤害全都抹去吗?!”
伤害……
那些尘封的过去,究竟是谁伤害了谁,究竟是怎样的错误使得一切直到现在还要纠
缠在一起。尹夏沫心口冰冷疼痛,却不想再多说什么,挣扎着,她从欧辰的怀里挣脱,
淡淡地说:
“既然是我欠下的,终归由我来偿还。”
“又或者……”
她唇色苍白地说:
“……只有我死掉,才能够使你满意,才能作为和你交换的条件。”
“你……”
她——是在威胁他吗?!
欧辰瞳孔紧缩,深深的恐惧让他的手掌紧握成拳!
为什么,五年前当他在她面前跪下时,心痛的是他;而五年后,当她向他低头的时
候,心痛恐惧的仍然是他。
目光渐渐地落在手腕飞舞的绿蕾丝上,他的眼底沉黯下来。走到落地窗前,他背对
着她,不让她发现眼底的妥协,终于说出了那个在她来之前就早已做出的决定——
“……嫁给我。”
那天阳光出奇的灿烂,欧辰要眯起眼睛才能看到窗外的蓝天。
“嫁给我,我把肾捐给小澄。”
*** ***
街道两遍明亮的店铺。
熙熙攘攘的路人。
跑来跑去玩闹的小孩子们。
尹夏沫沉默地走着,忽然很想走在人多的地方,让喧闹来包围她,让脑中变成一片
彻底的空白,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麻木地按照命运的安排走下去就好。
然而什么又是命运呢,接受是命运,还是不接受才是命运?慢慢地走在热闹的街道
上,她淡淡自嘲地笑,人性果然是贪得无厌的,在见到欧辰之前她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任
何交换条件,只要欧辰能够同意将肾捐给小澄。
可是——
在欧辰终于提出交换条件之后。
她……
居然犹豫了。
原来,即使是为了小澄,她也会犹豫的吗……
天色渐渐漆黑。
街灯盏盏点亮。
尹夏沫来到了熟悉的街口。
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应该收拾些东西到医院去,她振作起精神,让自己从恍惚中沉
静下来。
街口停着几辆陌生的车,有人在车上看报,有人在车上讲电话,当她走过的时候,
察觉到车里的那些人仿佛突然惊愕地坐起来。尹夏沫心中一凛,突然明白过来,那些是
娱记!
“尹小姐!”
“尹小姐——!!”
“你对洛熙和沈蔷的绯闻……”
“你和洛熙是否已经正式分手!”
“……”
从一开始无数记者守在街口等候,到尹夏沫迟迟不出现,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很多
记者不耐烦再等下去早已离开,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几个还在留守。此刻他们看到尹夏沫
出现如同见到了宝一般,不由得喜出望外,纷纷从车里跑下来,拿起照相机、摄像机、
话筒向她追过去。
尹夏沫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用跑的冲进了公寓大楼。保安挡住了记者,闪光灯在
她身后闪个不停。她挺直着脊背,走进空无一人的楼梯,肩膀疲倦地垮了下来,浓重的
倦意将她包围。
长长的楼梯。
尹夏沫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在台阶上。
漆黑的影子。
一步一步地紧随着她。
这些日子来在医院照顾小澄,关掉手机、没看电视,恍如和娱乐圈已经是两个世界。
回到这里才发现,原来绯闻竟还在继续,娱记们还在蹲守,这世间无论死去多少人,依
旧是该娱乐的娱乐、该八卦的八卦。
她扯起唇角。
淡淡嘲弄地笑。
而她进入娱乐圈是有意义的吗?为了迅速地拿到她想要的钱,为了小澄的医药费,
每日在外忙碌,陪伴小澄的时间少得可怜,竟然连小澄病情的变化都没有察觉。如今挣
到了足够的钱,可是,那颗手术所需要的肾却不是钱能够买到的……
算了……
不要再想下去……
尹夏沫深呼吸,总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命运不会如此不公平,它什么也没
有给过小澄,就必然不会这么残忍地将小澄最后的东西也夺走!她会找到办法的,即使
漆黑一片,至少……
…………
……
“嫁给我,我把肾捐给小澄。”
灿烂的阳光洒照在欧辰身上,他背对着她,那声音竟清冷得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
来。
……
…………
可是,她却没有答应。
尹夏沫心中愧疚,她是很差劲的姐姐,眼看就可以为小澄找来最合适的肾,她却没
有答应。小澄在她的心里是最重要的,是比她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可是,在那一刻,
她却迟疑着没有答应。
手指无意中触到手机。
她眼神一黯。
是因为他吗……
楼梯折上去就是家门口,尹夏沫默默拿出手机。关机状态,屏幕上黑暗一片,她的
手指按在开机键上,想起在欧辰办公室的那两个电话,忽然五内纠结,手指竟迟迟按不
下去。
怔在楼梯口。
良久之后。
她默叹,将手机又放回去。这样疲倦灰黯的心情,就算拨通了电话,又能说些什么
呢?她现在,甚至没有力气面对洛熙解释为什么她不接电话。
掏出钥匙,她抬起头来准备开门。
然后——
整个人突然如被电击般地惊怔了!
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
洛熙坐在台阶上,他沉默地望着她,眼睛漆黑如潭,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他好像已
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背脊僵硬得已经变成化石。
“你……”
尹夏沫胸口一暖,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喉咙里象滚动着什么热热的东西,说不
出话来,只有手中的钥匙哗啦作响。
“怎么这样吃惊?”
洛熙慢慢站起身,望着惊怔的她,他似笑非笑,仿佛被一团淡淡的雾气包围着,声
音很轻,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难道——你不想见到我吗?”
“没有。”
他面容里那种让人捉摸不定的神态让尹夏沫感到有点无所适从,她笑了笑,又觉得
唇角似乎是僵硬的,赶忙转过身,低头将大门打开,说:
“进来吧。”
屋里漆黑一片。
扑面而来的气息仿佛这里很久没有人住过,冷冷清清的,地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尘,灰尘被风吹起来,呛得尹夏沫一阵咳嗽。
“喵——”
黑猫牛奶如黑影般扑过来!
洛熙抱住它,见它竟然瘦得皮包骨头,仿佛饿极了,尖尖的牙齿咬住他的胳膊,拼
命地舔。
“给我吧。”
尹夏沫打开了灯,伸手将牛奶抱回来,走到厨房里拿出一只猫罐头,打开后放在地
上。牛奶“喵——”地扑上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又看了看洛熙的胳膊,被牛奶咬
破了一点,隐隐渗出血丝来。
“痛吗?”她轻声问。
“……”
洛熙没有回答她。
“不用担心,牛奶很健康,每年都给它打防疫针。”尹夏沫从医药箱里取来药棉和
酒精,小心翼翼地擦拭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她盖上酒精的瓶盖,轻声说。
看着她轻柔的手指和睫毛映在面颊上柔和的阴影,洛熙的心渐渐柔软下来,原本想
要质问她的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一些。也许,她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的,也许她是误会了
……
“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他凝视她。
“……”
她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小澄生病的事情告诉他。可是如果告诉他换肾手术
的事情,就会涉及到欧辰……
“为什么总是关机?”
“……”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她心中暗叹,还是告诉他好了,这样的猜疑实在太累了,“我这几天……”
“你是在生气吗?”他打断她。
“……”
“是因为生气,才不和我联系,也不回家,也不接我的电话,是吗?”他微微屏息,
眼珠乌黑乌黑。
“嗯?”
她错愕地怔住,脑筋一时没有转过来,而这副茫然不解的模样让洛熙顿时恼了起来。
“难道——”他直直地瞪着她,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你不是因为生气才…
…”
尹夏沫渐渐明白过来。
“……你指的是你和沈蔷的绯闻?”
灰尘在屋里轻轻飘荡。
夜色漆黑。
仿佛也有夜的灵魂在轻轻飘荡。
洛熙呆呆地望着她,心脏仿佛被冰冻住,然后被突然涌上的怒火逐丝崩裂!她的眼
睛如琥珀色的玻璃般透明,没有不安,没有难过,竟然可以这么淡定,淡定得就像什么
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原来,她真的是那么不在意啊,原来,他对她而言真的是无所谓的!
她怎么可以——
这样的无所谓……
“那些都是假的,不是吗?”尹夏沫语气中透露出疲惫,“大概只是娱记们为了炒
作而制造出来的。”虽然在看到的时候,心里有些黯然,可是他既然如此紧张地来找她,
而且此刻看着他的眼睛,那又痛又恼的神情让她最后的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你看到照片了吗?”
“……?”
“报纸上那张我和沈蔷亲吻的照片。”他的声音有点僵硬。
“……看到了。”
“你觉得那张照片是假的?”
“洛熙……”看着他越来越冷凛的面容,她忽然有些不安,似乎她说的话让洛熙不
快了。
“那是真的。”
洛熙冷冷凝视她,暗怒地想要将她那该死的平静打破!
“我和沈蔷……确实亲吻了。”
“洛熙……”
尹夏沫闭上眼睛,额角一阵抽痛,她的脑袋忽然痛得仿佛要裂开了,睫毛轻轻颤抖
在面颊上。她知道那照片是真的,不可能是技术合成的,她只是不要去想,选择鸵鸟般
地去“信任”洛熙。可是,为什么要在她最累的时候,告诉她这些……
“我不想听……我很累,这几天……”
“就这么无所谓吗?!一点也不在意吗?!”愤怒中的洛熙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变得
苍白的面孔,和虚弱疲累的样子,他怒问,“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是因为你那么
有自信,我除了你不可能再喜欢上别的女人,还是——因为我对你而言根本就是无所谓
的,所以你才一点也不在乎?!”
“喵——”
黑猫牛奶被怒喝声吓到,受惊地蜷缩在角落里,两只圆滚滚的眼睛不安地看向沙发
里的那两人。
“难道,我相信你也错了吗?”
尹夏沫怔怔地说。她真的不想再和洛熙吵架,疲倦已极的身体只想安静地休息一下,
然后好好想一想。
“是因为相信吗?”
洛熙失神地笑,眼底的雾气使他美得妖娆,又疏离得仿佛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所以你不打给我电话、不回家、手机关机,好不容易打通你的电话你也不接,这
样是因为相信,还是因为你根本不在意我,所以那些绯闻对你毫无影响?”
“我当时……”她想要解释,突然发现那个原因或许会更加激怒他,“……有事在
忙,无法接你的电话……”
“你当时在忙什么?”
“……”
“说来让我听听,有什么事情使你接电话的时间都没有?”那声音轻如雾气。
“洛熙……”
“不能告诉我?”洛熙心中一紧,莫名闪过一个奇怪的感觉,他瞳孔暗紧,反而笑
颜如花地打量她,“……总不至于,你是和欧辰在一起,所以不方便接我的电话吧。”
尹夏沫脸色一白。
“咦——”他慢慢地拖长了声音,唇角带笑,“看来我猜对了呢,果然是和欧辰在
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终于决定把事情告诉他,可是要不要把换肾手术的事情也告诉
他,却还是犹豫不定。
“那是什么样子?你喜欢的是欧辰,始终都是欧辰,对不对?所以你不在意,甚至
……也许你还窃喜于我和沈蔷的绯闻恰好传出来,所以你不想求证,也无所谓我的解释,
你正好趁机和我分手,最好我从此永远不出现在你的面前,对不对?”心底剧烈翻绞的
伤痛使他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就象匕首一样。
“洛熙!”
尹夏沫惊愕地睁大眼睛,不相信那些话居然这样轻易地就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屋内静得令人窒息。
黑猫牛奶不安地从角落里跑出来,在两人的腿旁绕来绕去,喵喵地叫着。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尹夏沫眼底充满疲倦。
她很累,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错的是他,可是,却是她站在这里,接受他的指责。
那是他的绯闻,他和别的女人亲吻,她不想去追究,选择信任他,竟然也错了吗……
“小澄……生病住院了,这几天我一直在医院照顾他,所以没有时间去在意你的绯
闻。而且,你既然来找我,就表明绯闻只是传言而已,我为什么不相信你,而去相信那
些空穴来风的娱乐新闻呢?”
洛熙一惊!
想到屋里冷冷清清,似乎好多天都没人住过,沙发上也蒙了薄薄一层灰尘,她是因
为小澄的病情才这么多天没有回来吗?
“小澄病情严重吗?有没有危险?”
“他会没事的。”
她眼底黯然,神情却淡定如常。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皱眉,“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让我知
道?”
“……我一个人就可以照顾好他。”
难道要他推掉通告在医院里守护小澄吗?她知道《天下盛世》目前正在最紧张的拍
摄过程中。而且,当时他正绯闻缠身……他和沈蔷,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可是,你却去找了欧辰。”洛熙失落地笑了笑,“今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你就在欧辰身边,对吗?”
“……”
“回答我。”声音很轻,仿佛毫不在意。
“……我去找他是因为别的事情。”苦涩在她心底晕染开来,如何能够告诉洛熙,
只有和欧辰结婚才能得到小澄所需要的肾。
“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她脸色苍白。她会努力去找一个更加合适的解决办法,既
可以救到小澄,又不用……
“是吗……”
洛熙望着她,面容也是苍白的,眼珠漆黑得令人心惊,仿佛眼底有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良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望着她。
尹夏沫咬紧嘴唇。
她是为了不让他生气,也是为了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才选择不告诉他关于欧辰的
事情。
可是——
她又伤害到他了,是吗?
虽然已近心力交瘁的边缘,可是洛熙那种绝望沉痛的样子,还是令尹夏沫蓦地心痛
如绞!
“我和欧辰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小澄生病入院,只有他,只有他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想靠在他的身边,让他来安慰
她,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而不是无休止的猜疑和争吵……
洛熙静静地将她的手拉开。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他看起来是那么安静,浑身笼罩着如白雾般的寒气,肌肤如美瓷,嘴唇如花瓣,他
无声地坐着,好像在一个遥远的世界里。牛奶爬上他的身子,亲昵地想要在他的臂弯间
磨蹭,可是,胸中的怒火和痛苦使得他用力将它挥走!
“喵——!”
牛奶惊慌地扑到沙发旁的小柜上,上面的一只纸盒子被它撞了下来,盒子里的东西
洒在两人身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些照片。
照片似乎时间很久了,每一张都微微发黄,全都是很多年前她和欧辰在一起的画面。
其中一张是在圣辉校园的广场,少年的欧辰站在她的面前,轻弯下腰,在她的手背印下
一个吻,照片里的她凝望他,悄然流露出属于少女的娇羞。
这些正是年度金奖颁奖礼那晚欧辰拿来的。
浑身如化石般僵硬住!
洛熙定定地瞪着那些照片,唇片上最后一抹血色也缓慢地褪去,有一种漆黑色的疼
痛,汹涌而来,似乎要将他从头到脚撕成碎片,然后彻底摧毁掉!
她还留着那些照片……
那些已经被她扔到废纸篓里的照片……
竟然一直珍藏在她的身边……
这就是她所要求的信任,这就是她已经完全将过去忘记,这就是她与欧辰毫无关系!
尹夏沫大惊!
她拼命稳住心神,强作镇静地蹲在地上将那些照片一张张捡起来,说:“扔弃在废
纸篓里如果被记者们看到,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那天我将它们又捡了回来…
…”
这样的理由,明明是真的,洛熙也不会相信吧……
她绝望地停下来,眼睛望着他。
“于是捡回来以后,就一直好好地收藏在这里,是吗?”洛熙眼神冰冷,语气里含
着淡淡的嘲弄。
“洛熙……我喜欢的是你。”
她无力地说,试图做最后的挽回,然而洛熙脸上的表情却告诉她,这句话的作用是
多么的微薄。
我喜欢的是你……
尹夏沫想再大点声地说一遍,可是惊慌和痛苦使她在这一刻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分手吧。”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说出来似乎并不耗费任何力气,只是洛熙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声音突然有些沙哑。
“分手?”
尹夏沫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似乎我总被人抛弃呢。”洛熙的笑容带着淡淡的涩然,他望着窗外的夜色,面容
被灯光映照得仿佛虚幻,“这次,换我主动吧。”
“……我喜欢的是你……”是他在生气,一定是他在生气,所以才说出这样的气话
来吧,只要解释清楚……
“这一次,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洛熙站起身,长长的阴影覆盖在她的身上。
“其实我也许没有立场指责你。我和沈蔷的确亲吻了,也正准备交往……尹夏沫,
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
夜色如此寂静。
尹夏沫脑中忽然有种恍惚的眩晕,仿佛时空在抽离和逆转,渐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
处,直到大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她的身子才颤抖了一下,慢慢闭上眼睛。
手中的旧照片滑落下去。
她呆呆地坐在地板上,然后将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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