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超市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品牌的孕妇奶粉,欧辰仔细地查看奶粉的生产日期和营养成
分,然后将其中的几罐放进手中的购物筐。心中始终放不下家里的夏沫,他又买了些新
鲜的鸡蛋和鱼,便走向收银台结账。
“爸爸,我要电动车!”
一个小男孩哀求撒娇的声音从旁边的货架旁传出,小男孩的父亲不同意,说家里已
经有太多电动车,除非他能背出九九乘法表才买新的,看着那小男孩依依不舍地被父亲
拉走,欧辰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排货架前。
那是孩童用品的货架,因为是小超市,货架上并没有摆太多的玩具,有的玩具是给
大些的孩子玩的,有机关枪、电动车、洋娃娃、积木,还有的玩具是给婴儿玩的,有握
在手里的铃铛和拨浪鼓。
欧辰拿下一只拨浪鼓。
“咚咚咚!”
随着手指的转动,小小的鼓锤欢快地敲打着鼓面,拨浪鼓的一面画着年画中可爱的
大胖娃娃,另一面画着一头长着翅膀的金色小猪。听着那欢快的响声,欧辰心中涌起滚
烫的暖意,按照旧历的算法,宝宝出生后应该属猪,是只胖胖的小金猪。
货架的另一边摆着些婴儿的衣服。
欧辰小心翼翼地碰触着其中一件纯棉的新生婴儿服,柔软的,细细的,就像婴儿细
嫩的皮肤。摸着那件小衣服,他仿佛可以看见宝宝黑溜溜闪亮亮的眼睛,小小的手小小
的脚,稚嫩的“咯咯”的笑声和浑身的奶香……
站在家门口,望着购物袋中除了奶粉和食物外那些多出来的东西,一只拨浪鼓、一
套婴儿衣服和一只拉拉尾巴就会跑的小猪,欧辰忽然有些尴尬,好像心中那滔天的喜悦
被人赤裸裸地发现了。
将那些婴儿用品放在购物袋的底层,欧辰深呼吸,掩藏住那股莫名的不安和羞涩,
拿出钥匙打开大门。
她还没起床。
屋里静悄悄的。
昨晚她拍夜场戏,深夜才回来,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欧辰凝视着她紧闭的房门,
唇角轻柔的微笑将他昔日冷漠倨傲的面容变得已成柔和。自从收到小澄寄来的那封信、
发现她已怀有身孕之后,她奇迹般地渐渐恢复起来。
仿佛生命中有了希望和寄托,她开始每日三餐正常地吃饭,即使偶尔还是会呕吐出
来,她也会坚持再继续吃。她开始正常作息,虽然拍戏忙碌而没有规律,她也总是尽力
保证充足的睡眠。她不再将自己封闭起来,开始说话,也渐渐开始有了笑容。他不知道
她的这些改变究竟是因为小澄的那封信,还是因为她腹中的宝宝,可是只要看着她一天
天地好起来,他就已经对上天充满了感恩。
厨房里。欧辰将苹果,梨子,香蕉切成小块,想了想,又切了一切胡萝卜进去, 果
汁机飞快的将它们炸成汁,他小心翼翼的撇去果汁上的浮沫,倒在玻璃杯中,满满的一
杯。接着,他热好了牛奶,烤好了几片吐司,将鸡蛋煎成她最喜欢的七分熟。
“夏沫。”
欧辰端着早餐托盘站在她卧室的门口,轻声敲了敲门。门里没有任何动静,或许她
还在睡觉吧,他犹豫了一下,想到她下午还有通告,如果太晚起床会太过匆忙。
“夏沫!”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
等了片刻,门里仍旧寂静无声。
欧辰突然一阵心慌。
那种全然的寂静是如此的令人不安,他伸手旋开她卧室房门的门锁,窗帘早已拉开,
床上只有整齐的寝具,空荡荡的,屋里竟没有她!
“夏沫!”
放下托盘,欧辰冲进浴室卫生间, 冲进小澄昔日的房间,冲到阳台上,到处都是空
荡荡的,没有她的影子!他抓起电话一连串按下她的手机号码,“对不起,你拨打的电
话没有开机……”那个单调枯燥的声音提醒他,她的手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过了!
“夏沫——”
僵硬的站在客厅中央,寒意骤然攫紧欧辰的全身,各种可怕的想法疯狂的涌进他的
脑海!难道小澄的那封信反而将她最后的希望也熄灭了,在意识到小澄真的去了以后,
她已经完全不想活下去了?所以这段时间的平静只是为了等待他的疏忽,好彻底的离开
吗?
是这样么……
她在哪里,她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不,早晨他去超市的时候她还没有出去,
她没有走太久,他会找到她,他一定会找到她!
在狂乱的恐惧中,欧辰面色苍白的冲向大门口,手刚放在门把上,门却“哗啦”一
声自己开了!
那个纤瘦的身影,微惊地看向他的那双眼睛,光和影将她的身体勾勒地似真似幻,
他颤抖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她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夏沫!”
欧辰冲过去,紧紧地抱着那个人,用足所有的力气抱紧她,要将她抱入骨髓融进他
的血肉里,他的身体一阵寒冷一阵滚热,像孩子般无措和不安,颤抖地一声声地喊着:
“夏沫!夏沫!夏沫......”
“欧辰......”
尹夏沫抬头望他,他将她抱得那么紧,又紧又痛,她的骨头都哟啊痛得碎开了。可
是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欧辰,一向矜持淡漠的他竟然是那样的紧张不安,似乎她再晚出
现一秒,他就会崩溃掉。
“对不起......”
莫名地,她心中抽痛,看着因为她而憔悴苍白、因为她而尝尽了痛苦慌乱的欧辰,
纠缠在一起的歉疚、怜惜和不舍渐渐在她体内混合成异常温柔的情绪。
“......我应该留下张字条再出去的,对不起......”
这些日子里,虽然她的神志一直浑浑噩噩,可是她知道欧辰从来都陪在她的身边,
喂她吃饭,跟她对话,帮她擦洗干净,每晚让她靠入他的怀中试图让她睡一会儿。
一度,她是那样地想陪着小澄一起离去。
可是他日日夜夜陪在她的身边,恍如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即使是在最
痛苦的深渊中,她也能感觉到他始终拉着她,紧紧地握着她,不让她走不让她离开,如
果她不顾一切地坠入地狱,他也会不顾一切地陪她陨落。
仿佛,他的生命已经和她系在一起。
“夏沫......”
她的话语和温暖的身体一点点使得理智重新回到欧辰的体内,他慢慢地松开她,深
黯的眼睛凝视着她,面容依旧有些苍白。
“....你去了哪里?”
“我去看医生了。”
尹夏沫的声音轻柔低婉,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唇角露出一抹
恍如有着圣洁光芒的微笑。
“我问医生,前两个月我的状态很不好,也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会不会伤害到宝
宝?”
欧辰屏息住,她竟然可以这样流利地跟他说话了,就好像她已经完全变回了以前的
那个夏沫。他呆呆地看着她,她是为了宝宝才出去的。
宝宝.....
他忽然一阵心慌,刚才抱得那么用力,不知道会不会也伤害到了宝宝,小心翼翼地
将她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沙哑的问: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前三个月宝宝主要是吸收母体自身的营养,所以关系不大,医生还说,
孕妇的情绪对宝宝的发育很重要,要我以后尽量保持心情的平稳和开朗。可是你刚才---”
她微笑看着他,轻声说:
“----说不定已经吓到宝宝了。”
欧辰怔怔地看着她,从她温暖的笑容慢慢看向她的腹部,尽管那里还如以前一般纤
细和紧硼,可是宝宝就在那里面,是吗?
他笨拙而轻柔地抚摸她的腹部。
也许是幻觉。
他觉得她的小腹有轻轻的脉动,就像婴儿的心跳,他的手掌顿时滚烫滚烫,呼吸也
漏掉了几拍!
“宝宝在动..... ”
欧辰欣喜地看向她,拉着她的手也摸向她的小腹。
“你摸,宝宝在动!”
她静静地感觉了下,然后笑勒。
“那是我血管的脉动。医生说,快要四个多月的时候才能偶尔感觉到宝宝的胎动,
而且宝宝的心跳会很快,每分钟140 多下呢。”
“......哦。”
他和她的手叠在一起,放在她温热的小腹上,这样亲昵的动作忽然使得欧辰有些恍
惚。她是不喜欢他这样逾越的吧,在她的心里....
他僵硬地握起手指。
慢慢地,他僵硬地离开她的手,也离开她温暖的气息。每当和她在一起,那种幸福
重视会让他自私地想要永远留在她的身边,而忘记她的自由和幸福。因为她的霸道,已
经伤害她一次又一次,难道他要永远将她伤害下去吗......
然而他的手并没有能够离开。
尹夏沫轻柔地反握住了他。
“对不起......”
她怜惜的望着他比以前明显消瘦憔悴的面容,不再克制心中的感觉,任由那种又酸
又涩的温热在她的心底缓缓流淌。
“......这些日子照顾我,让你瘦了很多。我不是一个好妻子,结婚以来不但没能
好好地照顾你,反而总是害你为我担心。”
她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柔。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会好好地照顾你,照顾宝宝,我会努力学会怎么做一个
好妻子和好母亲。”
她温柔的声音轻轻回荡在他的耳边,欧辰凝视着她,心中各种复杂的情绪混乱交织,
他良久良久说不出话来,只是感觉她的手指温暖得就像太阳,他生命中唯一的太阳。
为了腹中宝宝,尹夏沫曾经犹豫过是否要退出《画镜》的拍摄。可是这部电影早已
计划好要参加即将到来的金鹿电影节,如果她退出,会使得所有的拍摄进度大乱。而且,
影片讲述的内容也令她舍不得完全放弃,仿佛是他和小澄在电影里有了一个幸福圆满的
结局。
她征求了欧辰的意见。
如果他不想她再拍下去,她会尊重他的想法。
欧辰特意去找吴导演谈了谈。
吴导演说,目前《画境》拍摄得十分顺利,大约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全部拍摄
完毕,并且他会将夏沫的戏份尽量集中安排起来,使她可以比其他演员提早退出剧组。
于是欧辰告诉她,喜欢这部电影的话,就将它拍完吧。但是一旦觉得身体太累受不
了,就必须马上休息。
欧辰依旧每天为夏沫做早餐,如果午餐和晚餐她由于拍戏而无法回家,他会让沈管
家将做好的营养搭配合理的饭菜送到片场,如果她回家吃晚餐,他会让她在客厅或者卧
室里休息,自己亲手做饭菜给她吃。
他不让她洗衣服、收拾屋子、打扫卫生,甚至洗水果也不让她动手,他会将水果洗
净去皮切成小块放在她的面前。
“你一直不去公司,没关系吗?
尹夏沫看着欧辰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清洗水果盘,昔日那个倨傲淡漠的少年竟然会穿
着围裙忙碌这些事情,她心中一紧,有股温热缓缓流淌出来。
“过两天再去。”
欧辰关掉水龙头,正准备拿毛巾擦手上的水,她已经取下了毛巾,轻轻用毛巾将他
的双手包住,轻柔地帮他擦拭着。恍惚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游泳池边,她用浴巾
轻柔地帮他擦拭着湿淋淋的头发……
每天,在开始拍戏前,尹夏沫都会先去一个僻静的角落,爱怜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
小腹,柔声说:
“宝宝,过一会妈妈演习的时候会哭会笑,情绪会有很大的起伏,可是宝宝不要怕
哦,那些情绪都是电影里需要的,是假的……”
她微笑着反复地说着,知道觉得宝宝听到了,才会走到场中央开始拍摄。
每天,欧辰静静地站在场边看着她在灯光镜头前的每个表情。她是天生的演员,不
管是笑容还是泪水都有着强烈的光芒,每当她站在聚光灯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离开
她。
晨曦的光晕透过树林的间隙洒照下来。
如幻的仙境。
摄象机前,尹夏沫呆呆地望着坐在地上背益树干画画的洛熙,她经历了那么多波折
和危险终于找到了他,想哟啊张口喊他,声音却沙哑在喉咙中,泪水缓缓从她脸颊滑落。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洛熙停住了画笔,在树林清晨的风中,他缓缓转过头来,柔和的晚霞,她春节美丽
地不染半点尘埃,看到她,他的眼睛里如海洋般充满了感情,就好象他一直在等她,从
离开她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特写镜头分别摇近两人的面容。
时空寂静得恍如天堂。
好象只要她和他在一起,无论是现实中,还是画境中,都是梦一般美好的天堂......
欧辰知道那只是在拍戏。
然而看着她和洛熙互相凝望的模样,他的心却无声地沉沉坠下去,一直坠入漆黑的
洞底。
他转身离去。
当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他并不是因为介意她和洛熙在电影里的感情,只
是因为这段时间欧氏集团积累了太多的事务必须由他亲自去处理。
他让沈管家按时给她送去午饭。
他坐在欧氏集团的会议室里,开了一场接一场的会议,有无数的事情要由他决定,
有无数的重大投资需要由他批准,回到欧氏集团大厦的他面临的是无数待解决的公务。
终于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欧辰审阅着办公桌上那些推积如山的文件,等他从文件
中抬起头来时,竟已是傍晚时分。
望着窗外的晚霞,清晨时她和洛熙相对凝视的场景又再次浮现在欧辰脑海中,那种
苦涩交织的滋味终于使得他承认,他的离开并不是因为欧氏集团的事务,而是因为他在
逃避。
沉默地站在窗前很久。
欧辰深吸口气,他已经逃避了太长时间,那时间长的已伤害了她一次又一次。
欧辰驱车赶回拍戏的树林。
《画镜》剧组还在紧张有序地拍摄着,忙忙碌碌的人影中,他却找不到夏沫的踪影!
“夏沫走了,不过她一个小时后还会再回来,天黑之后还有她的一场戏要拍。”场
边的珍恩惊奇地看着欧辰再次出现。
“她去哪里了?”
珍恩犹豫了下,说:
“不知道,她只说会赶在下场戏之前回来。”
“洛熙呢....”欧辰忽然发现,在来来往往的剧组人员里,也没有洛熙的身影,顿
了顿,他沙哑地问,“洛熙是和夏沫一起离开的吗?”
看出他神情中的黯然,珍恩怕他误会,急声说:
“不是的,只不过是夏沫和洛熙一起到小橙的墓地去了,刚去一会儿而已。你也知
道。小橙下葬的时候她神志恍惚,因为刚才拍戏出现空挡,她才想去小橙的墓地看看。
她没告诉你是因为很快就会回来,洛熙一起去是因为他也没去过....”
小橙的墓地....
欧辰闭了闭眼睛。也许是他做的不对,怕他看到小橙的墓地会再次处景伤情,他至
今都没有陪她去过。
而现在——
是她和洛熙在小澄的墓地前。
“等一下。”
珍恩急得手足无措,想阻止住欧辰转身的动作,她误会了夏沫是吗,夏沫和洛熙真
的没有什么了,夏沫好不容易变得好起来,欧辰怎么可以在误会夏沫!她焦急的掏出手
机,按下一连串的号码,边听着电话那端的动静,边拉着欧辰不让他走!
“怕耽误拍戏,今天夏沫走的时候带手机了,我这就打电话给她啊,你先不要走。”
“不需要……”
欧辰皱眉,是她以前对于夏沫的占有欲和嫉妒之心真的太过强烈了吧,以至于珍恩
会这样惶恐的向他解释,惟恐他误会。
“啊!电话通了!夏沫!欧辰回来了,他现在就在我身边,你要不要和他说话啊…
…”珍恩高兴的将手机塞进欧辰手中,“夏沫要同你说话!”
“……”
“喂?是欧辰吗?”手机里传来她轻柔的声音,似乎有风吹过小澄的墓地,她的声
音有些遥远和模糊。
“是我。”
“……”她的声音怔住,又温婉的说,“公司里事情很多,今天你累坏了对吗?”
“你在小澄的墓地?”
“是的,我想来看看他。不过,如果你在等我,我很快就会回去。”
“公司里还有些事情,我需要再处理些文件。你多陪一会儿小澄吧,她一定很想见
到你。”欧辰微笑地说,努力不让自己影响到她的心情。
“嗯,我会告诉小澄,过几天我会和你一起再来看他。”
“好,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是的。”
“那我就先回公司,然后再家里等你。”
“好,我会尽早赶回去。可是如果你饿了,就先吃饭,不要遗址等我。好么?”
“好,我等你。再见。”
“再见。”
望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欧辰唇角的笑容渐渐黯然,眼底的光芒也渐
渐暗淡下来。从那天的谈话之后,她确实如她所说,努力在做一个好妻子,对她十分的
温柔和细心,小心翼翼到似乎唯恐伤害到他一丝一毫。
也许,她觉得亏欠了他,也许,她是尽力想要弥补他。可是她错了,从始至终,都
是他在亏欠她强迫她。
*** ***
傍晚的风轻轻从墓园的墓碑间吹过。
尹夏沫怔怔地看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欧辰的声音虽然温暖,然而有隐约的不妥,
可是她又无法具体的感觉出不妥在哪里,只是心中有点点的痛意。
他亏欠了欧辰太多。
从她很小的时候,到再次重逢,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他,将他伤害的遍体鳞伤。
或许是他对她的爱太过强烈,或许是她认为太多强烈的爱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然而,渐渐地。
她发现就是这份强烈的爱在一直保护支撑着她,每当她遇到困难,每当她脆弱无措,
欧辰始终张开他的翅膀将她呵护起来,而那双翅膀却被她伤害得鲜血淋漓。
洛熙半跪着,将一捧白色的雏菊放在尹澄的墓碑钱。他用手指轻轻拂去小澄名字上
的灰尘,墓碑上小澄的照片,澄净地微笑着,像天国的天使。
默默地望着小澄。
他仿佛可以感觉到小澄的气息透过傍晚的风传来,就像在跟他说话。
轻轻地。
洛熙也微笑了起来。
他早已经想通了,远在美国的那些日子,他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平静,所以小澄不
用担心他。
而她……
当她接起那个电话,天国的小澄也知道电话那端的是欧辰,对吗?她和欧辰说话的
声音,她的声音里温柔的感情,她望着手机呆呆出神的模样,一切都已经那样明显,所
以小澄也察觉了,对吗?她现在过的很好,有欧辰在她的身边,有欧辰始终不离不弃地
爱着她守护她,她以后会生活的很幸福很平静,所以小澄也放心了,对吗?
听到她走了过来。
洛熙转头看着她,晚霞的红晕中,她面容洁白如玉,海藻般的长发随风轻扬,望着
小澄的墓碑,她的眼睛里问满蕴满了深深的思念和温柔的感情。
“小澄,我和洛熙来看你了。”
尹夏沫也缓缓地在小澄的墓碑前蹲下,她依恋地凝视小澄的笑容,轻声讲述着从他
离去后的很多很多事情。黑猫牛奶胖了些,变得比以前更爱睡觉了,她接了一部名叫
《画境》的电影,电影里的弟弟叫小成,跟他名字的读音一摸一样,在电影中,姐姐找
到了已经逝去的弟弟。
“是我来演那个弟弟啊。”洛熙笑着对小澄说,“不过我不会画画,所以电影里很
多画是用你的画作,剧组里所有的人都惊叹你画得太好了。”
“洛熙演得很出色,有时候就好像,就好像你又出现在姐姐面前……”她的声音凝
滞了下,轻吸口气,掩藏住眼底泛起的泪光,又微笑起来,“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要
告诉你。”
她缓缓地站起身。
晚霞如醉,风轻轻地吹过。
“我怀孕了,宝宝都三个月了。”尹夏沫轻柔地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面容中有
属于母亲的光芒,“小澄,你要当舅舅了。”
白色的雏菊在风中幸福地绽放。
“你说,你会变成小宝宝钻进我的肚子里,是真的吗?”她的笑容怔怔的,半晌,
她摇头温柔地笑,“不管那是不是你的傻话,我都会像爱你一样地爱他,让他像你一样
从小就学画画......”
晚霞绚烂如绯色薄纱。
轻轻地洒照在洛熙和尹夏沫的身上,他和她在尹澄的墓碑前又留了很久,当太阳渐
渐落山,两人才起身走向墓园大门处的汽车。
“等宝宝出生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会从纽约寄礼物给他。”洛熙放缓脚步,
陪着她慢慢地向前走,他最近看了些育儿的书,知道孕妇不可以走地太急。
“还要再回纽约吗?”尹夏沫望向他。
“我已经在纽约大学选修了电影导演的课程,想要将它修完。”洛熙呼吸着春天傍
晚的风,清冽而新鲜,“重新回到校园的感觉很好,仿佛整个人都纯净了起来。”
“你一向都是很优秀的学生。”
“可是当年你一点也不把我这个资优生放在眼里,你凶巴巴地对我说,洛熙,我会
把你赶出去!”他笑得就像许多年前盛开的樱花树下,那个眼底有着妖娆雾气的少年。
“是啊。”
她也轻轻笑起来,恍惚想起那个喝醉啤酒的夜晚,她眼睛里染着微醺的醉意,举起
手中的啤酒罐,第一次欢迎他来到这个家。
不知不觉......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么久。
她曾经像敌人般防备过他,曾经被他紧紧地拥在怀中,曾经对他许下永不离弃的诺
言,曾经因为他的误会和离开而黯然,而此刻,往事都似风淡淡逝去,她和他已经自然
得如同老友一般。
“在纽约,生活得开心吗?”她凝视着洛熙在晚霞中的侧面,“如果不习惯那里,
你就回来。”
“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洛熙回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笑如傍晚的轻风,说,
“以前我的内心充满了不完全感,总是害怕失去之后会是毁灭的地狱,那种强烈的不安
全感让我变得脆弱又危险,因此伤害了你很多次。现在我明白了,挨一个人只用放在心
里就可以,在心底的感情是没有人能够夺走的,也不用害怕失去。所以我的心是满满的,
无论在哪里,都是平静而安详的。谢谢你,夏沫,谢谢你给了我平静的心。”
“……”
落日的余晖将大地染得温柔沉醉。
风静静从墓碑间吹过。
他和她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 ***
那天,尹夏沫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欧辰已经煲好了猪肝粥,见她回来,她便
开始炒在等待她时早已洗净切好的一盘盘的菜。当他换上家居服,从卧室走出来时,香
喷喷的饭菜整齐的摆在餐桌上,有荤有素,有粥有汤。
“以前从没想到,你竟然可以学会下厨,而且做的饭菜会这么好吃。”
她尝了一口猪肝粥,香香糯糯的味道,混合着猪肝特有的风味,撒了一点点香葱末,
很好吃。以前那个高贵淡漠的欧辰少爷,现在这个穿着围裙在厨房里为她忙碌的丈夫,
时光仿佛改变了一切,她微微有些恍惚。
“你多吃一点,书上说孕妇每月都应该补充些猪肝。”
欧辰凝视着她吃饭的样子,看她吃的很香,他的唇角悄悄地弯起来。忽然,他的眼
底又逐渐变得黯然,犹豫了下,他对她说:
“这段日子集团公司积攒了很多事情必须处理,往后不能再陪你去片场了,可能也
没有办法再赶回来陪你吃饭。”
“……哦。”
尹夏沫怔了怔,就笑着说:
“没关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好了……你也多吃点菜,今天又去片场,又
去公司,又在家准备晚餐,你一定很累了。”她温柔地将一块糖醋小排夹到他面前的小
碟中。
欧辰吃下排骨。
她又夹给他一块豆腐。
欧辰吃下豆腐,然后夹了一些鸡丝给她。
她吃下鸡丝。
连声赞叹说好吃,也夹了很多鸡丝给他。
就像两个孩子,她和他忙着互相给对方夹菜,似乎那是很好玩的游戏,看着对方吃
下,两人彼此看了看,忍不住笑起来。她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没有察觉到他笑容
中隐藏的落寞和孤独。
为了怕他去公司之后,她单独在家没人照顾,欧辰和她回到了欧宅生活。将她安顿
之后,尹夏沫就很少看见欧辰了。
欧辰每天很早出去,很晚回家,每天早晨她见到的只是他准备好的早餐,每天中午
和晚上是沈管家精心为她准备的饭菜,如果她在拍戏,沈管家也会将饭菜准时送给她。
佣人们也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一起起居,浴室里的瓷砖换成了非常耐滑的,每天都
擦洗得干干净净,生怕让她摔倒,她的脱鞋也换成了防滑底的,走廊楼梯新换了地毯,
厚厚软软。
《画境》的拍摄渐渐进入尾声。
尹夏沫每天在片场忙碌地工作着,偶尔等戏的空隙,她会怔怔出神地寻找着片场周
围的人影。一开始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找什么,直到有一天,一个挺拔淡漠的身影在
人群中出现,她猛地站起来,喜悦从她心底突然升起!
而发现那个并不是欧辰后。
她胸口一片怅然若失。
好象很久灭有见到欧辰了。
有时候,她会给他打电话,可是电话那端的他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有时候,
她会等他等到深夜,也许是沈管家通风报信,每当她超过十一点还没入睡,欧辰就会电
话给她,让她为了宝宝,早点休息。
睡梦中的她,有时会感觉到欧辰。
感觉到欧辰轻轻地坐在她的床边,轻轻地抚摸她的面颊和头发,轻轻地为她盖好被
子,然后久久地坐在她的床边。
只是怀孕让她变得十分嗜睡,每次都想要从睡梦中醒来,看看是不是他,而每次都
无法真正醒来看一看他。
每天拍戏的时候,珍恩都陪着她。
“哇,夏沫啊,孕妇有很多禁忌呢,好有趣啊!”自从知道她怀孕以后,珍恩就对
育儿知识有了浓厚的兴趣,买了很多书,也在网上查看各种有道理和没道理的育儿常识,
“据说,怀孕以后不能往墙上钉钉子,不能坐在床上剪东西......”
听着珍恩兴高采烈地说着那些稀奇古怪的风俗,尹夏沫总是被她逗笑。
“....... 啊,你看这个,好没道理哦!说是孕妇不能吃葡萄!”
“为什么?”
“说是吃葡萄会变葡萄胎!”
“胡说!”尹夏沫忍不住又削了,珍恩手上那几页纸都是从网上下载的奇怪搞笑的
言论。
“......孕妇还不能吃羊肉!”珍恩惊奇地瞪大眼睛。
“为什么?”
“因为吃羊肉的话,将来宝宝会得羊癜疯!”
“又是乱说!”尹夏沫笑得快要不行了。
见她笑的开心,珍恩悄悄舒了口气,又兴高采烈地鼓掌说,“这些都是网上写来搞
笑的,不过夏沫你很聪明啊,一点都没有上当!超级棒哎!”
说着,珍恩又看向她的小腹,说:
“有点点显了呢,不过好在电影这几天就拍完了,到时候你就可以静心在家里休息
了。对了,宝宝的东西你都不要买啊,我全包了!谁叫我是宝宝的干妈呢?哈哈,我可
爱的干儿子或者干女儿....”
珍恩陶醉在相象中,嘴里哼着≤摇篮曲≥,尹夏沫笑着,思绪却淡淡散开了去,心
里忽然有些怅然的感觉,如果和欧辰一起谈论这些,应该也这么有趣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怔住了。
欧辰....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常常会这样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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