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寻觅
不管她的理智是怎么说的,夜光仍然满怀期待地等着星期五的到来。她找到
了两栋公寓外的欧巴桑来当孩子们的保母。欧巴桑在星期五早上准时来了,笑眯
眯地看着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孩。由于夜光从不曾在白天里离开过双胞胎,她不厌
其烦地写了一张老长的纸条子,详细列出所有该做的以及该注意的事。欧巴桑笑
得说不出话:“安啦,丁小姐,放心出门去啦。我一手养大了五个囡仔,顾这两
个囡仔一天不会有问题的啦。”
夜光看了镜子一眼。她脸上的淤血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是还看得出一些淡
淡的青紫。所以她给自己上了一点妆。她穿了件窄管的牛仔裤,一件淡蓝碎花衬
衫,外加一件小外套,正衬出她纤细的腰身,以及修长的双腿。傅商勤来的时候,
给了她一个赞美的微笑,而她的心飞上了云端。呵,今天的阳光多么耀眼,而他
的笑容又是多么明亮哪!
坐进他那辆法拉利里的时候,夜光还有一点昏眩。“我们真的办到了!”她
不敢置信地说:“休息一整天!这对我而言实在太奢侈了!你想那两个孩子会乖
乖听话吗?不会惹麻烦吧?”
“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他坚定地说:“而且你是出来玩的,记得吗?
今天一整天里,不许你再提双胞胎了,听见没?”
“哇,居然还有人说我是暴君呢?”
“可不是我。”他笑,一面开动了车子:“这几天过得好吗?”
他们开始聊天。商勤絮絮谈了一些公司里发生的事,以及目前的经济发展。
而后各自谈及他们的学生时代,以前做过的糗事等等。他们聊得十分开心,一路
笑个不停。车子平顺地在路上滑过,沿临海路往下直开。这一带是高雄有名的游
览区,道路两旁的行道树种得十分漂亮。仲春时分,正是百花盛开时节,空气中
浮荡着粉粉的香气。夜光将车窗开到底,任由车外清爽的凉风拂乱了她的发丝。
当车子来到海边的时候,她对波光艳潋的海水,情不自禁地大叫。
“海!”她欢呼。夏天还没有到,今天又不是什么假日,海滩上并没有什么
人。商勤伴着她向沙滩上走去,夜光迫不及待地脱掉了自己的鞋子,赤着脚在沙
滩上奔跑起来。软软凉凉的沙踩上去的感觉真好,而海水清凉且温柔。她兴奋地
回头来对着他微笑,指给他看海平面上多变的波光。“那不是很美吗?”她喊:
“想想看,波提杰利的”维纳斯的诞生“一定就是在这样的景色中得来的灵感!
喔,天,我真羡慕哥本哈根的美人鱼,可以日日夜夜地眺望大海!”
“到那时你就恨不得天天看到山了。”
“你这人真没情调!”她抱怨。
“而你,我的小姐,是无可救药的唯美主义者!”他回敬道。
她对着他眨眨眼睛,露出了淘气的笑容。“我以为你很赞成我的审美眼光呢,
美男子!”
他故意装作没听见她的话。“如果我说你像春天一样美呢,夜光?你会不会
认同我的审美眼光?”
她情不自禁地涨红了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他有些意外地笑了。
“怎么啦?难道没有人称赞过你的美丽吗?”
她有些无措地耸了耸肩。“有啊,可是——可是这种应酬话当不得真嘛。而
且——”而且没有人用你这种方式来赞美过我。她在心底加了一句。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根本没有什么追求者,也没那么多时间去应付追
求者!”夜光有些不悦了,但仍然耐着性子。
“这么说来,高雄的男人都瞎了眼啦!”他笑了起来,用轻快的话声转移了
话题。“我们到凉棚里去坐一坐、喝点什么吧?反正现在还不能玩水,否则你要
冻成冰棒了!”他朝着她眨了眨眼,坏坏地笑着:“你属什么的?免?龙?”
然后被你说成冻冻免或冻冻龙?谢了,先生!夜光朝着地皱了皱鼻子:“不
告诉你!”
“胆小鬼是属难的。那么你是个冻冻鸡了?”
她跳起来追着他就打。他放声大笑,满沙滩绕着让她追。他当然没尽力去逃,
而她当然也不是在狂追猛打。他们的笑声回荡在海面上,如波光般乱闪。她的眼
睛因愉悦而发亮,她的脸颊因户外的空气及心情的欢悦而嫣红。等她终于喘息着
停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和她的一样明亮,而后温柔地搂紧了她。
在凉棚里喝了杯果汁之后,商勤问道:“要不要走了?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看
看?”
他们沿着临海路往下开。这条道路一面临着台湾海峡,极目是大海苍苍,岸
边露出许多珊瑚礁岩,形状诡异,连绵成片;另一面则是万寿山的支棱延脉,经
过大量造林之后,尽是榕树、夹竹桃、洋紫荆等树木。眼下正是洋紫荆的花期,
沿路尽是开得热热闹闹的洋紫荆,漫成一片粉色的花海,与对面那青碧的海浪相
映成趣。夜光只看得心旷神怡,不时指着一些特殊的景观要商勤观赏。可惜她身
旁这人必须专心开车,能够东张西望的机会实在有限;何况等他回头去看她指给
他看的东西时,那东西早落后好几百公尺了。结果是他们一路开开停停,停停开
开;等到他们终于来到旧城门的时候,都已经是近午时分了。
他们下得车来,没花上多少功夫后便找到了那座已有两百九十多年历史的红
砖城门。“雄镇北门”四字在艳阳下虎虎生威。夜光敬畏地伸出手去,碰了碰那
砖门。“我们的古迹!”她轻轻地说。“我们破败的、久被忽视的、早已残缺不
全的古迹!”她的声音愈说愈低,沉入了深深的静默里。
商勤从一旁伸过手来,温柔地拉住了她。有那么一下子,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而后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子,去看下一个目标:英国领事馆废址。
他们由派出所左侧的小路向上走,便见到了那座已然倾毁的欧式红砖老屋。
夜光神驰于怀旧的心情之中,半晌才发现商勤一直沉默不语。她回过头来,发现
他正自斜坡下望,看向来时路上的一栋日式建筑。他的眉锋深深锁起,嘴角的线
条向下拉,仿佛罩上了一层面具。这是那个脸上有着严厉线条的傅商勤——那个
第一次见面就吓着了她的傅商勤。
“商勤?”她轻声喊。在他全无反应之后,她提高音量再叫了他一次。
“啊?”他回过神来:“你叫我?”
“嗳。你怎么啦?看起来好——忧郁。在想什么啊?”
他别开了眼睛,重又看向那栋房子。“呃,那房子——有点像我小时候住的
那一栋。”
“这么说来,你们很富有啰?”她忍不住地问,好奇地想多知道他一些。
“我小时候总以为那房子大得不得了,远比实际面积来得大。你知道,小孩
子总是这样的。”
这不能算是一个回答,夜光不悦地想,忍不住再问了一次:“你父亲很富有
吗,商勤?”
“嗳。”他问问地道:“那是我妈嫁给他的唯一理由。”
“你怎能如此确定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仰起头来望向天际,脸上的表情成了一片空白。他的声音里也空白得一丝
感情都不带:“她从没爱过他。她从没爱过任何人。她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爱—
—包括她那些情夫。”
“她”那些“情夫?”夜光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个?”
他冷冷地笑了笑。“呵,是呀,十个,二十个,还是上百个。谁也搞不清楚。
我想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那时还小,可是小并不表示笨,”
他的话匣子一开就无法遏止。或许是,这些事在他心里已经压了太久,化脓
得太久,久得一旦冒了一点头出来,就自然而然地争先恐后往外喷了:“我妈是
那个时候很有名的一个艺人,结婚以后也不肯放弃她的工作,可是那只是一个借
口。她真正不肯放弃的,是和男人结识、受男人包围、被男人赞美的机会。报纸
上有不少补风捉影的报导,家里的仆人也都在私底下窃议不休……她每天晚上打
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有吃不完的饭局,参加不完的应酬,等等等等。你知道,
我妈妈是很漂亮的,而她每次要出门的时候就会兴奋得发光……她从来不曾对我
父亲表现出那样的光采,一次也没有!”
“那他们还一直在一起?”
“离婚,在那个时代里,会引起更多的丑闻。而且我父亲非常爱她。他——
就我所记得的是,他们常常吵架,吵得很凶……甩门,提高了嗓门互相叫骂之类。
而我妈会拚命砸东西。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想我父亲终于接受了她永远
也不会改变的事实。他整个人冷了下去,在那以后他们就不再吵了。我想他……
他大概以为,给我一个这样的家也总比没有好。”
“而你并不同意?”她大著胆子问。
他转过头来,直直地看进了她的眼睛。“是不同意。”他痛恨地道:“任何
事都比一个冷得像冰窖的家好!那个家里永远布满了紧张的气氛,永远教人害怕
下一场争吵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尤其是对一个小孩而言。因为大人从不向我解
释任何事情。我真宁可他们干干脆脆的离婚算了!那对我,还有我父亲都好!”
夜光颤巍巍地吸了口气。她开始了解许多她本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开始更
深一层地了解眼前这人的伤痕及背景了。“你以前曾经说过,你是你母亲犯下的
一个错误;你的意思是,她从来没想过要生小孩吗?”
“生小孩!”他苦涩地道:“如果不是我父亲坚持,她……”他抿了一下嘴
角:“有一回他们吵得厉害,我清清楚楚听见了她对我父亲嚷叫说,她早该把孩
子给拿掉的——”他顺手抓下树上的一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扯碎:“我一直没有
法子确定,我一直以来称作父亲的人,究竟是不是我的父亲!”
“商勤……”她再也忍不住地伸出手去,轻轻放在他的手臂上,只愿自己能
给他一丝安慰,只愿他受苦的时候她曾在他身边陪伴过他:“但是你爱他,不是
吗?”
“是的,我爱他。”他的声音变得黯哑了:“可是她杀了他。用的是世上最
残酷的方法:凌迟。医生说他死于脑溢血,可是我知道,我想她也知道,他之所
以死去,是因为他再也不想活了。”他的声音渐说渐沈,终于成了一片寂静。半
晌之后才又接了下去:“讽刺的是,她在三年以后死于心脏病。这不是很可笑吗?
她根本没有心!”
“商勤——”她踟蹰了,强烈地希望能够说点什么来平息他的痛苦,却又怕
自己所说的只是火上浇油:“也许……也许她根本是身不由己?也许她根本是心
理上有病?我想她也是个可怜人,你……或者应该同情她的?”她小心翼翼地说。
“我姨妈也是这样说的。”他冰冰地说。
她悄悄的放了一点心,暗地里感谢秦老太太。“可是你从来也不曾原谅过她。”
她推测。
他将手上撕碎的叶子用力扔了出去,那些碎片却立时被风给吹了回来,散落
在他脚下,有些甚至还贴在他身上。
他嫌厌地将碎片拍开。一个不安的、愤怒的手势,凶猛阴郁一如他此时的心
情:“大概是我七岁时还是八岁的那年,有一天晚上他们又吵架了。我睡到半夜,
因口渴而起来喝水,正好撞上了那一幕。他们两个谁也没看到我。我妈妈和平时
要出门时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而我父亲正在和她讲理,要求她留下。我听见
她毫不留情的大笑,叫他闭嘴,说他既然给不起她所要的那种充满刺激的生活,
就没有资格要求她留在他的身边,变成一个土婆子。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缩在柱子后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看到在我们那装饰豪华的客厅里头,在
那明亮的灯光之下,父亲……深深地沈进了沙发椅中,将他的头埋在手心里,开
始沉痛地哭泣。那个景象将我吓坏了。在我心目之中,父亲一直是强壮、温柔而
明理的,是我一直仰望以及尊敬的,是我可以依靠与信赖的。,可是那天晚上他
……哭得像个孩子。我悄悄地溜回自己房里,把自己埋在被子底下,以免再听到
他的哭声。”
他深邃的眼睛越过夜光,投向记忆的苍茫之处:“他那么爱她……爱到无法
放弃希望;我想他从没停止过爱她,结果也就是这样的爱杀死了他。他是我此生
所见最温柔、最多情的人,而他那么爱我……我无法原谅她。我怎么可能原谅她
呢?而她还不止杀了我父亲,我常常怀疑,她——连我爱人的能力也给杀了。我
如何可能去信任女人,去爱女人呢?我从每个女人的身上看到了她:祸水,骗子。
呵,骗子!你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骗子,偏偏她看起来那么天真,那么纯洁!”
他一手重重地耙过他浓蜜的黑发,咬着牙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些都是陈年往事
了,提它干嘛?你也该饿了吧?我们——夜光?怎么了,别哭——”
她的大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她的嘴唇情不自禁地微微发颤;她的表情那样
哀伤,她的眼神那样疼楚,使得他立时无言地将她揽进了怀中,无限温柔地轻抚
着她的背脊:“不要哭,夜光——”
“我——我没有办法,我忍不住!”她啜泣着,任由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这样的故事太教人伤心了,我……”
他深深地叹息了。“我不应该把这些事告诉你的。我从来也没和任何人谈过
这些往事,尤其是我父亲坐在客厅里哭泣的那一段。我们把这些事忘了好吗?再
怎么说,这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
她抬起泪光盈睫的眸子看着地,眼底还带着一股迷蒙的凄楚:“可是你自己
从来也没忘记过,不是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就把我当成了她那样的女人。”
“现在不了!”他暴躁地说,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我现在已经明白,你
和她根本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你仍然认为那两个孩子是我生的。你仍然以为我和她一样:犯了一个错!”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他脸上,审视着他最细微的表情。
“我——我已经不晓得要怎么看这件事了。”他迟疑:“而我觉得这也已经
不重要了。毕竟你真心地爱着那两个孩子,不是吗?”
“对我而言很重要!”
“你希望我相信你,是不是?”
“对,商勤,这是信任的问题。”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真的很想相信你,夜光,真的很想!”
我知道你很想,她在心底说,勉强自己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听完了他的生
长背景之后,她很可以谅解:为什么对他而言,信任一个女人是如此艰难的事;
可是他对她的不信仍然伤到了她。别去想了,夜光,信任是需要时间的。他肯把
这许多事告诉你,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可别太贪心啊!她对自己说着,强自
振作起来给了他一朵明亮的笑容:“我们吃饭去吧?”她轻快地说:“我饿死了!”
车子向市内开了回去。午餐时间其实已经过了,但是商勤似乎并不急于进餐
厅去祭五脏庙,开车开得不晓得要停。夜光其实也并不觉得饿。方才听到的故事
大大的影响了她的胃口。两个人在车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很有默契地不再
提到方才发生的事。这样子开了很一段时间以后,夜光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他们在一家看来十分窗明几净的西餐厅前停了车,进去坐了下来。
菜上来以后,夜光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饿了。一整个上午的嬉游令她胃
口大开,商勤显然也是一样。也难怪,这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们吃得几
乎没有时间说话。一直等到餐后的附餐送上来时,她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商勤啜了一口咖啡,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很快就得回台北去了,夜光。”
他突然说。
这句话像冰水一样地灌进了她的体内,浸得她遍体生寒。她知道他迟早得走,
但这话对她而言仍然是太大的震惊。在那一刹那间,她只能无言地瞪视着他,一
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是跷班出来的,不能离开公司太久。”他继续说:“事实上,我留在高
雄的时间已经比我预计的要来得长了。公司里有一大堆事等我回去处理,实在不
能再拖——”他直视着她,看见了她脸上无言的愁惨和悲伤,忍不住抿紧了嘴角。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夜光。”
她惊得目瞪口呆。跟他走?她有没有听错?“你说什么?”
“我说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
原来她没有听错!夜光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潮。可是跟他走是什么意思呢?住
到他家去吗?还是——她摇了摇头,把“嫁给他”这个奇思妄想推出了脑海。不
管“跟他走”这个念头有多诱人,她必须记住:她并不属于她自己!“我不能!”
她终于说:“商勤,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
“你先听我说好吗,夜光,我——”
“我真的没有办法呀!我有工作,还有双胞胎要照顾!你对我的处境是再清
楚不过了!”她狂乱地打断了他,唯恐他会运用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服自己,来动
摇自己已然岌岌可危的意志:“我不能提起行李就跟你走呀!我们别再谈这个了
好吗?”
“不行!”他坚定地说:“这个问题迟早要谈的。你先听我把话说清楚,好
不好?”他啜了一口咖啡,而后突然笑了:“呃,我想,在你用来骂我的词汇上
头,可以再加上”独裁“这一项。”他轻快地说,很明显是想让气氛松驰下来。
“以及傲慢。”她说,试著作正常的演出。
“可别又说我无礼了!”他笑,然后端容说道:“我想我方才没把话说清楚。
我是希望你和我一起离开高雄,我会把你送到我姨妈那里去。你可以住在她那里,
有人照顾你,不必再工作得半死。然后去找个和你本科相关的工作。我想你一定
不喜欢学非所用吧?”
她低下头来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半晌才说:“是不喜欢。艺术史的出路大半
是当老师,以及到博物馆去工作等等。可是现在的教职很难找,再说我也不能整
天在外头上班,把两个孩子扔给别人带。我的薪水光付保母费就差不多了,吃的
穿的又要打那儿来?所以算来算去,在餐厅里驻唱是唯一的办法。”她沮丧地叹
了口气:“我的脑袋在三十岁以前就会生锈了。”
他发出几声低笑。“用不着烦恼这个,你的脑袋不会有问题的。”他说,而
后面容又严肃了下来:“听我说!夜光,我到高雄来找你的主要原因,就是应我
姨妈的要求,来说服你接受她的帮助,搬到埔里去和她一起住。她是真心真意的
想要帮助你。而,见过了你以后,我敢向你打包票,她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你
的。”他倾身向前,接着说道:“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夜光,我姨
妈年纪大了,又没有孩子。我自己的事业远在台北,没有法子经常承欢膝下,她
老人家是十分寂寞的。如果你去和她住,有一对双胞能让她忙,可以大慰她老人
家的晚年,不是很理想吗?这是两蒙其利的事,不要把它想成是在占一个好老太
太的便宜,好不好?”
夜光垂下头去,努力地将那一丝隐隐浮起的失望压了下去。她本来还以为,
他是要她和他一起回台北去呢,结果他提出的,还是原来那个提案,一点也没有
改变……他没有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改变。她别扭地想,有心忽略这两
者都已大幅改变的事实。
“我又不认识你姨妈,甚且从来不曾见过她,”她终于说:“我总不能——
就这样厚着脸皮、带着两个十八个月大的小鬼跑到她家去投奔她,堂而皇之地登
堂入室,受人家照顾,受人家豢养……孟尝君养客三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商勤,
我真的不能这样做。”
“这只是一个过渡期呀!只是在你能够安顿下来之前,先有个栖身之地,以
免后顾之忧而已。”
“可是要是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呢?”
“你不会有问题的啦!”
她如果也能有这种信心就好了!“如果我找到的工作仍然学非所用,那我还
不如待在这儿呢!”她顽固地说。
“我倒不这么想!”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担心你,夜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她心底不自觉地泛起
了一股暖流。“别误会了,我不是说你现在做得不好,”他接道:“只是就我所
知,宏文再要不了几个月就要搬出去了,到那时你怎么办呢?要再找到一个像他
那样好的室友绝不是容易的事。而且双胞胎越长越大,花费会越来越高,这些都
不是你可以忽视的问题。我尤其担心你的安危。你从楼梯上跌下来两次了,万一
下回断了胳膊还是腿呢?下回你要是再碰到小流氓呢?只要有一点意外发生,你
现在所架构的生活就会全面崩塌,这不是太危险了吗?听我劝,去找个有假日可
以休息,有劳保或公保的地方去做事吧!”
他真是实事求是得教人生气!夜光瞪着他,闷闷地道:“你现在听起来很像
是商学院毕业的。”
“因为我本来就是商学院毕业的。”
可是你同时也浪漫得要命。夜光偷偷地加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我不知
道,商勤,这种安排对我而言太不真实,太……”她接不下去了。
“不真实,嗯?”他沉吟:“这样吧。我的行李箱里有一些相片,你要不要
看一看?那会告诉你,我姨妈长什么样子,她家长什么样子,她的花圃又长什么
样子。这总可以给你一些真实感了吧?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需要向人证
明我姨妈的确存在!”
“花圃?”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姨妈在埔里有一片花圃。很漂亮的,一年四季开着不
同的花。前两年她应我的要求,在花圃一角弄了个荷花池……”他说着笑了起来,
有一点孩气的:“其实那池子没有好大,但是有莲花可以看,我已经很满意了。
只是现在季节还不到,池子里大约还很冷清吧?但是那水清得可以从天上偷下一
角青天,可以引诱下无数白云。”他的声音里带笑意,显然因这回忆而欢悦了。
夜光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她真的想知道他姨妈长什么样子,她真的好奇那
莲花池究竟有多美。埔里是全台湾气候最好的地方,冬暖夏凉,而那个地方有一
位似乎是十全十美的老太太,还有一片不晓得有多大的花圃,和清得可以偷下一
角青天来的莲花池。但是,这是不可以的,这是不公平的!她摇了摇头,努力地
抵制他的诱惑:“这没有用的,商勤,我们说了半天,根本没说到重心所在嘛!”
“重心所在?”他一脸无辜。
“别跟我装傻!”她叱道:“你知道的,重点在于,那两个孩子是我的责任,
而且是我自愿负起的责任。我没有权力要求别人替我分担他们。那不公平,也不
合理!”
“你确定你永远不会对别人作这样的要求?”
“呃——大概吧。”她迟疑了。毕竟人间没有“永远”或“绝对”的事。
“万一你遇到了意中人呢?你也会为了这个原因就不嫁他,只因为你不想要
求他和你分担养育家铃和家伟的责任?”
我再也不会遇到像你这样的人了……这念头在她心底一闪而逝,快得她几乎
来不及掌握它。夜光昂起了下巴,坚定地道:“那是另一回事,再说机率太小了,
没什么好谈的。至于你姨妈,”她耐着性子道:“不管怎么说,对我而言只是一
个陌生人而已,看不看照片,我想是没有什么差别的。”
“好歹先看一看嘛!”
夜光迟疑了。他已经费了这么多唇舌,要连相片都不肯看,未免有些说不过
去吧?何况只是看看相片又无伤。但是——但是,相片在那儿呢?
“上哪去看那些相片?”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正好把它们带在身边吧?”
“当然不会。”他好笑地说:“相片在我旅馆房间里。”
“呃——”
“怎么啦,夜光?你不信任我吗?”他好笑地道,很坏地加了一句:“或者
是你不相信你自己?”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而她的诚实不允许否认他,她
的自尊又不允许她承认他。夜光知道自己被陷住了。她除了去看那些相片之外,
一点退路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
------------
转自POOH乐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