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个……你原谅我了吗?”
大清早,元袁顶着两个黑眼圈的俊脸探出客栈的窗外,问着刚好经过的满满。
他已经忍了一整夜,满满再不和他说话,他都要急病了。
“你有什么需我原谅的?”挑眉凝睇了他一眼,满满平淡如昔的道。她停下
脚步,就等着看他要说什么。
她不原谅他!隐瞒他是突厥汗王之子的身分,还……还说那些会让人误会的
话,说什么要她陪他去长安,说什么来找心爱的人,全都是骗人的,他是突厥汗
王之子,来这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玩玩罢了!他只是穷极无聊,拿她这个汉人女子开玩笑罢了,以他这样身分
的人,哪会认真呢?
“满儿!”他委屈的嘟起粉色薄唇。“不告诉你我的身分是因为时候未到…
…”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说?”她双臂抱胸,隔着一道窗听他怎么圆谎。
“这个……等回到大牙的时候。”他低垂着头,小声的解释道。
不跟她说,就是怕会有这种情形发生嘛!
瞧她那么生气,现下眼睛还有点肿,想必昨天哭了一整晚,想来就心疼啊!
“回到大牙?”满满一听,两道眉都快拢到一块儿了。“你打算等回到大牙
再跟我说?那就是说,到时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罗!”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想我一定会由着你,让你一路骗到大牙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委屈的低喊。“我是想你应该没办法这么快接受,
所以才打算……”
“把我骗回去,然后再好好说吗?”真是够了。
满满不听他的解释,掉头就走。
“满儿……满儿……哎哟。”元袁情急之下想追出去,额头重重的撞上窗棂。
他哀叫了声,见她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连忙捂着额头追上前。
“满儿……哎哟。”
他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跑来,在转角边撞上正在送茶水的小厮,幸好那小厮手
拿得远,不然那滚烫的热水泼在身上也真够看的,不过,他人倒是狼狈的摔到地
上。
“这么急是赶着要去投胎吗?”小厮咒骂。
“对不起、对不起。”元袁抱歉不已,垂首之际,眼角余光似乎瞄到满满的
身形微顿,看来她还是在意他的,心念一动,他开始衰嚎了起来。
“哎呀,疼死我了,真要命哦,你这一撞把我的五脏六腑全撞乱了。”
“哪有这回事?我闪得很快啊。”小厮慌乱的道。
“就有,你这热水好烫啊。”元袁煞有介事的喊着,两道剑眉紧紧蹙着,神
情煞是可怜。
连小厮看了都开始愧疚起来。“抱歉啦,客倌,我来扶你。”
元袁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双小手便伸进他的腋下,将他扶起。
“不用了,我来照顾他就可以。”她对小厮说道,搀扶着元袁便往房间走。
元袁心里可乐了,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不生我气了?”
她别过头不理他,专心一意的将他扶进房里。
“哎哟。”满满将他带到床边,便直接推他上床,这次他真的撞上床边的木
条,哀嚎了起来。“满儿,你怎么这么用力?”
“用力?我还算客气了,对待你这个病人,我可没使出全部的力气。说,哪
边烫着了?我看看。”她双手横胸,凶巴巴的喊。
她心肠软,就是见不得他有事。其实,刚才他一路上的跌跌撞撞她全看在眼
里,也觉得心疼,但是,她才不要让他知道自己在乎他,这样他就会更肆无忌惮
了。
元袁见她当真,俊美的脸蛋开始泛红,“这个……不方便吧!
而且……而且那伤……“根本没事好吗?
“怎么?那里不方便?你是要自己掀开,还是要我帮你!”
烫烧可不是小事,她曾在厨房帮忙过,每回被热油烫出水泡都要好久好久才
复原,那种痛她明白,也就因为这样,她舍不得让细皮嫩肉的他也受这种苦。
她早该明白的,以他这样的气质,如此高贵文雅,本该就是人中龙风,她怎
会以为他只是个寻常人呢?
唉!
元袁更想叹气。“这个……真的不方便,别说烫着的地方不太恰当了,对我
来说,真正痛的不是这个,而是……”
见他欲言又止的,满满心里更急了,情急之下,她索性坐上床沿,将半坐着
的元袁压在床上躺平。
元袁吓了一大跳,瞠舌结舌的。“这……你……”
到底伤着哪里了?等他婆婆妈妈的罗唆完,她的白头发都给急出来了。
满满索性直接动手,剥开他胸前的衣襟,往两旁一扯,白皙诱人的胸膛袒露
眼前。
她微眯起眼,没空观赏他的美胸,用力翻过他的身子,让他的背脊朝上,一
样直接掀开他的外衣,露出光溜的背部;接着,她的手未停,沿着他的裤腰,打
算一视同仁,依序检查下去。
元袁倒抽了好几口凉气,刚开始他的确是被吓到,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在她
的手摸上裤腰带时,他完全醒了,再这样下去,他的清白就真的所剩无几了。
“慢、慢着。”
他抵死挣扎,在她还来不及扯开腰带前,提着裤腰从她双手下脱逃,缩着身
子往床角躲去。
俊脸红透,连耳根都像要燃烧起来似的。“满儿,我是很高兴你对我这么主
动,可是现在这、这时候,可不可以先缓缓?”
他没乱想,男女之间有情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他们现在名分未定、误
会也没有澄清,就直接跳到这一阶段,未免也太快了点?某种程度上,他还是很
欣赏含蓄之美。
“你在胡说些什么?”满满挑眉。他不知道他故作无辜的模样很欠扁吗?哪
天她真的生起气来,他就会知道惹火她的下场有多惨了。
“我……我是说……我们可不可以先定名分,再、再来进行下一步……”他
羞怯的道。
轰的一声,满满的脑子快要爆炸了。她挥了他一拳,转身就要离去。
“哎哟。”他的脸好疼。
元袁脸上疼,心里更委屈,他伸长手死命拉住她欲走开的身子。
“满儿!”他不是故意的。
她怒气未消,用力想甩掉他的手,却怎么也没办法如愿。
她一气,眼看泪水就要落下来,在下一刻却被搂进光裸的温热怀抱里。
两人都是一惊,满儿挣扎未果后也不再有动作了,垂低眼脸,瞧着他细白柔
嫩的臂膀,赤裸裸的闪着诱人的光泽。
真气人,她都没有他这般完美的肤质,而他,偏偏是个男子,一个看似文弱,
实则刚强的男子。
“满儿,你听我说完,好不好?”他低声下气的道。看来她真的很火,因为
他的左脸到现在还火辣辣的,但他被气得很冤枉,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故意的嘛。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当她答应了,继续往下说。
“我这趟南下原本就是想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想见识见识不同的人事物,所
以,当你同意带我回家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高兴到完全不想提我的来历和身
分。”就怕她会因此改变主意。
“那你后来选择留下又是抱持何种心态?”满满终于有反应了,她轻轻的哼
了声。
“我会留下来完全是因为你。”他认真而诚挚地道。
他的回答让她动容了。“因为我?”
“是的。”元袁调整搂抱的姿势,让她舒服的倚在他怀里。
“我在满家没多久就知道你的处境了,说实在的,我真不知该如何帮你,只
好等待时机,或者根本什么都不用问,直接掳了人就走。”突厥人善于掠夺,他
也不例外。“正好王员外的事给了我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将你带离满家的机
会。”
她蓦然明白了。“你是故意的!”
对满家老爷提出和突厥通商的建议,利用他的多疑和不信任,顺水推舟的让
满满跟着离开,再名正言顺的回到突厥。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满满皱着眉,倾前直视他的眼,发现他的表情再
正经不过。
“你是认真的?”她又问。
“十二万分的认真。”他绷紧了声音道。
此刻,他的不安已经累积到最高点,不知她得知一切后会不会气得不理他?
千万别这样,拜托,他只用了一点点心机,目的还不都是为了她?她可以对他生
气、对他不谅解,但千万千万别不理他。
满满沉默了下来。
她的心好乱,从来没有人能为她做到这样,从来没有。
“满儿,你在生气吗?”元袁轻声问,搂抱她的手紧了下。“别不理我,说
说话嘛,我知道我做得有点过分,可是,难不成你想待在那个家任由他们摆布吗?”
“别说了。”她皱眉。
“好,我不说。”他像个孩子般嘟起唇,双手还是缠着她的腰,也不管他的
上身仍赤裸着。
满满见他苦恼哀怨的样子,不禁偷笑。
“你隐瞒身分的事我真的很生气,那让我觉得你……没有拿我当好朋友。”
“有,我真的有,但是不当好朋友,当心上人。”他见她终于肯说话了,忙
不迭的喊。
她的脸微红。“你别老说这些让人不知所措的话。”
“我是真心的。”他急道。
她白了他一眼。“我还没决定要原谅你,这些话别再说了,让人听了心烦。”
“噢。”他嘟着唇,下巴靠在她肩上,没力了。
“别这样。”她推开他的俊颜。
“这样是哪样?我……”他抱怨的低喃。
“不许撒娇。”她决定重新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未来。
毕竟知道他是汗王之子,和知道他是突厥人是两回事。况且,汉人都有严重
的世族平民之分了,何况是异族人;她没有足以匹配上他的身世,也没有想当汗
王妃的野心咧!
“满儿。”他低喊,蹙眉的模样好不怜人,无奈满满硬是板着脸,推开他的
怀抱,迳自下床去了。
怎么会这样?
元袁盘腿坐在床上,咬唇认真思考着。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他都说了这么
多,满儿还是不肯原谅他?他自认没有对不起她,所有事都是从她的立场设想,
他有对不起她吗?
越想心里越慌,想不出结果,干脆去缠着她问个明白。
元袁直接站起,刚要踏出房门,才惊觉上半身仍是光溜溜的,连忙回头找那
件上衣,边找边偷笑。他想,她还是很在意他的,听他被烫伤了,连矜持都不顾,
那撕扯上衣的动作……嗯,现在想起顿觉心头暖洋洋的。
这举动连以大胆着称的突厥女都做不出来了,更何况是汉人?果然是他看上
的满儿啊!
“满儿,你等等我,听我解释啊……”
“你瞧,少主对这汉人女子是认真的吗厂
火堆前,两个高壮男子操着突厥语,有—搭没一搭的聊着,在他们前方不远
处的空地上,也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同样在交谈着,只不过年轻男子说得多,
女子应得少,大部分时间就看年轻男子不断的向她讨好。
虽然距离有些远,年轻男女说话又极小声,但这两个高壮男子精于骑射,眼
力耳力都好得很,最要命的是他们还精通汉语,所以将年轻男女的对话全听了去。
“你看过少主认真过吗?”
沉默了会儿。
“算是有吧。少主每回都很认真的在想如何躲过上场比试骑马射箭的理由。”
在跳跃奔驰中的马背上张弓扬箭是不简单,但惧怕到想尽各种理由躲避,他
只能说少主果然不是常人。
“哦,我也想到了,少主认真的时候也不少,例如想出门游玩的时候,他就
会很认真的先把所有功课做好。”
“但,这些认真的程度嘛……”值得商榷。
说少主从心所欲惯了,才养成这种悠闲自在、态意妄为的个性,但要说起他
的好处嘛,少主整天笑眯眯的,像是从来没发过脾气似的,实在好相处极了。
但,少主实在不像个少主啊!
“千万别这样想,有这种主子是我们之幸。”
“说的也是。”总比其他主子争强好胜来的好吧!突厥人天性善斗,底下的
奴隶其实过得满惨的,主子一不高兴,底下的人就遭殃了。嗯,他们实在不该逾
越下人的分际,说少主的坏话。
沉默半晌,前方的年轻男子仍在窃窃私语,女子的脸上则带着淡淡的笑意,
似乎说了什么让男子兴奋的扑上前搂抱着她,双方像是讲和了,也让一直在旁边
关切的两人松了口气,
“看来是达成协议了。”
另一人下了结论。“少主对那汉人女子果然是认真的。”以他们突厥人的角
度,元袁长得是不够标悍,不够有男子气概,不过元袁的斯文和善,倒是让许多
突厥女子把他当弟弟疼,简单来说就是女人缘还不错,现下被个汉人女子抢定,
嗯……后果堪忧。
“以少主的年纪,对女人是该有兴趣啦!”
“可是和个汉人女子在一起……”
“少主好就行了,我没有异议。”毕竟王爷的妃子也是汉人女子,嫁来突厥
已久,大家已经没把汗王妃当外人了。
“唉,可惜,少主这回真是看走了眼,这么多人可挑,偏偏挑上了她。”
“钦,你怎么对她意见这么多?”
“你不觉得吗?态度高傲的像什么似的,少主倒像是她的下人,成天跟在她
身边赔不是,真是!”他就是觉得元袁没眼光。
这男人仔细瞧着伙伴,终于了解他的问题出在哪。
“我说赫鲁啊!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少主和这位汉人女子在一起,你
那青梅竹马赫连玉才会回到你身旁啊!少了情敌,你就不用怕了。”
男人恍然,脸上泛着淡淡红晕。“你……你别乱猜,我是为少主着想。”
“是、是,为少主着想时,也别忘了为自己着想,呵呵呵呵……”
突然间,一个年轻男音加入他们的笑语。
“为我着想什么?”
元袁说的是汉语,他挽着满满的手缓缓走来,便听到他们的谈话,为了不让
满满觉得难以融入,他便用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语言问。
“少主。”两名侍卫连忙起身恭迎。
“免了、免了,这些多余的礼貌见了就心烦。”元袁不耐的挥手,忙问道:
“刚说为我着想什么?”
“这个……”赫鲁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另一人见状,赶紧道:“是这样的,王爷在我们出发前,要我们找到少主后
务必尽快回去,然而少主的骑术……平平,再加上还有满姑娘同行,在速度上稍
嫌慢了点,不如我们去找一辆车,连夜赶路——”
还没听完,元袁就不耐烦的打断他。“免了,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找骂挨
啊!”
又不是不知道这回回去他爹会有多生气,还是能拖就拖,多拖一天是一天。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你不急着回家?”满满问道,她也觉得一路上的速度慢了些。
“不急啊!”傻瓜才会想回家哩。
“你不急,我急。”满满正色道。
“咦?你急什么?想见我爹娘?别担心,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尤其是我娘,
见了她的族人,她一定……唔……”剩下的话全叫她的手捣住。
“谁跟你扯这个!”满满红着脸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一开始只会私下闹她,现在连在人前都这样,真可恶。
“那你急着去我家的理由是什么?”元袁拉下她的小手,蹙眉问道。
元袁很快的获得了解答。
“我想我娘。”
满满离开的那个晚上,她娘还一直很舍不得的拉着她的手殷殷告诫着。
“娘走不了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了。”
“娘,元袁会派人带你走的。”
“那你还哭什么?傻孩子。”
“我高兴嘛,娘,我们在大牙会合,不见不散哦。”
“好,不见不散。”
她们约是约好了,可是娘到底有没有被顺利的接出来?
满满不知道,也不愿想万一没有的话怎么办,她只愿相信娘一定会顺利的逃
出来,一定可以的。
“这个……嗯……满儿,我可以保证你娘绝对平安无事。”元袁不甚自在的
咳了声。
“你怎么知道?你的朋友告诉了你,是不是?我娘现在在哪里?我要去见她。”
满满欣喜不已。
“这个……恐怕……”
“不行?”她的声音拔高了起来,因为她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不对劲。“为
什么不行?我娘人现在究竟在哪里?”
两名侍卫怪异的互掷了一个眼神。
“她真的平安无事,我没骗你。”元袁暗叫糟,她怎么老想歪,害他又得解
释一番。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现在就见到她?”她心里一急,扯着他的衣袖大喊。
“因为她现在不在这里嘛!”
哑、哑的两声鹰啼,元袁饲养的鹰翱翔于天际,两名侍卫注意到了。
“那她现在到底在哪里?”满满逼问。
“我……不确定。”元袁好不苦恼。
“那你还保证她没问题?”
“是没问题啊,我又没有骗你。”吼,这女人有够番的,怎么就是讲不听。
“我要见她。”她咬着下唇,眼眶已有泪珠儿在打转。
元袁心中兰软。“好吧、好吧。我来想办法……”
“少主,是你饲养的鹰。”赫鲁提醒他就算再忙,也要看一下宠物在半空中
要下不下的,不知在干啥。
“唉,我有点小忙,你们让它降落吧!”
两名侍卫识相的走开,不打扰他们的情话绵绵。
不久,赫鲁拿着一张小纸条,为难的上前。
“少主。”
元袁皱眉,正在安慰的手继续拍在满满的肩上。“什么事?快说。”。
“王爷来信,信上说要你马上回去。”
“了无新意,这纸条我起码看过十次了,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啧,跟了
他这么久,怎么还是没默契?
“少主,信上还说你的汉人朋友已经接进府里了,你再不回去,王爷就要把
你的汉人朋友给赶出去。”
“什么?我的汉人朋友?”元袁一怔。
满满高兴的大叫。“一定是我娘!我娘到了,走,我们快回去。”
“耶?”怎么就这么确定是满大娘?万一不是咧?
不过,元袁还真想不出他还有哪位汉人朋友交情好到可以进汗王府的。
“怎么还在发呆?走啦,我迫不及待想去你家了。”
元袁几乎是被满满拖着跑。
心情真是复杂啊!喜的是她终于笑了,对他不再不理不睬;悲的是他这回的
跷家行程就此宣告结束。
侧头看着身旁兴奋的女子,他的唇也泛着淡淡的笑容。算了,起码有她陪伴,
日子定会过得很愉快。
只不过这回真是栽在自己手里了,哪里不好安排,竟把她娘送进府中,让爹
逮着机会逼他回家,这真是当初始料未及的。
不过,看在满满的笑容的分上,一切也算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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