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朱红色的满家大门前停了辆外表看来平淡无奇的大马车,马夫一跃而下,上
前敲门。
满家的门房开了门之后,低声问了几句,脸上神情有些难以置信,瞄了眼马
车,然后又掩上门,往里头通报去了。
没过多久,满家老爷在满家老大、老二的搀扶下快步走出。一双老眼盯着马
车厢,额角隐隐有根青筋浮动,心情想来是相当激动的。
布帘甫掀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对男俊女俏的年轻男女,他们穿着胡人
的服装,头上戴着皮裘制的小帽,手牵着手,亲密的下了车。
“满儿?”
满家人瞪圆了眼,心里想的都是这么久没有音汛的满满,怎会突然摇身一变,
成为突厥王爷之子的妃子了?“爹。”满满嫣然一笑,初为人妇的她举手投足更
添成熟风采,叫人眩目。
“你……你还有脸回来!”满家老爷气煞,他当时是怎么叫人述昏了头,误
信可以到突厥做买卖,让女儿跟人跑了,从此音讯全无。
害他不仅损失一个女儿,就连小妾都跟着消失了。
“爹,女儿这次回来是向你赔罪的。”满满和元袁相视一笑,默契在彼此眼
中流转。
“赔罪?”她现在身价不同了,要赔罪,满家老爷认为也无不可。“看你们
的诚意吧!”
满满笑叹着。“爹,我们非得在大街上谈吗?”
“进来吧。”满家老爷瞧这场面,应该还有可为之处,就破例以伺候上宾的
礼招待他们。
挑眉望着洋溢着糕饼香气的甜点,再端起茶碗,啜饮了口清香绿茶,元袁知
道岳父心中在打什么算盘,但他不打算插手,一切就让满满自己来玩,出一口长
久以来被压抑的闷气。
“说吧!你们打算怎么弥补我的损失?王员外那笔生意少说也有七百两,这
段日子加上利息,也有千两的数目了。”突厥的王孙公子应该不会穷到哪里,他
们应该能支付这笔钱吧?
一千两?满满咋舌,终于领教到爹坑人的能耐了。
“爹,一千两就能把所有事一笔勾销了吗?”
难不成还有别的?一双精明的老眼不住的瞟向她身旁的贵公子。
“当然啦,若是你们想补偿别的,我也能接受。”
若是能到突厥通商,才符合他的终极目标。
“爹啊,你还真是势利。”叫人汗颜。
说这是什么语?“不势利、不懂得计较,就枉为我满家人了。”
“唉。”满满轻声叹息。“爹,虽然早就知道你不在乎我们母女,但这一路
上我还是忍不住会想,要是你能想着我们多一些,那该有多好?”
满家老太冷笑了声。“满儿,你别发痴作梦了!光赚银子都来不及了,爹哪
来这么多时间想你和你娘,想就有钱赚吗?”
呵,瞧她出身的是什么样的家庭啊!悄悄望了一眼仍在大嚼糕饼的男人,见
他依旧不改神色,她的心情沉淀了下来。
这回回来,是来做一个了断的。
她不该再有过多的期望了。
“爹,花这一千两就能切断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吗?”
“嗄?”何必这样说?他可不想这么快和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儿划清界限。
“若一千两就能买回我和娘的自由……值得!”满满作了个手势;身旁的侍
卫马上送上准备好的银票,票面加起来正好是一千两。
“嘿嘿。”满家老爷见她出手大方,忙不迭的笑道:“何必这样呢?大家毕
竟是一家人,你们以后还是可以常来玩啊!带着你娘和这位……这位……”
糟,他根本就忘了要问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他是突厥王族,可
是到底怎么称呼,姓啥名啥,全都不知道。
“这位元大爷?”满满嘲讽的笑道:“爹,你连我嫁的人是谁都不屑问,咱
们父女的感情还真是淡得可以。”
元袁噗哧一笑,见众人的目光转向自己,他一耸肩,继续吃他的糕饼。
“满儿,感情的事将来多的是时间培养,你还是先介绍这位………”
“我自己来说吧,满家老爷,我就是当初那个身五分文,在马房里帮忙的元
袁……”吃完饼,喝完茶,元袁躬身一揖,有礼的笑道。“那个把满儿拐跑的突
厥人,认出来了吧?”
他们目瞪口呆的模样让元袁直想发笑。
“好啦,钱也还了,爹再不舒服,女儿也没办法,我们母女以后和满家再无
瓜葛,爹请保重。”满满弯身,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元袁也跟着站起,两人同
进退。
“这……这到底是……”满家老爷傻眼。
“我娘不愿意来见你,她说二十多年的夫妻,终究抵不过一锭银两,这样薄
的情分,她宁可不要。”
“嗄?”可他也没亏待她啊!
“还有,元袁说的通商,是真有这回事呢;只不过,长安城我们自己去,在
突厥买卖,有谁比得过汗王府自己的人呢?”她是商人之女,从小耳濡目染,做
生意难不倒她的。
“什么?”满家老爷瞪圆了眼。
“我们打算从布料生意做起,能不能成功就看老天爷了。爹,女儿不敢跟你
一较高下,将来在商场上见面,还请手下留情啊。”
“耶?这……这算什么……”下战帖吗?
“我们走了。”满满和元袁往门外走去。“爹和哥哥不用送了。”
“这、这个……”
满家老爷虽然错愕,但手里揣着一千两银票,心里也没那么气了,反正钱收
到就好,管她是怎么着,只要将来别被休了回家,浪费他粮食就好。
可是,她是什么时候和这蛮子成亲的?为什么一张帖子也不发给他,害他连
个聘金都收不到,真是。不争气的家伙,简直不是满家人。
坐上马车继续东行的两人沉默无语。
出了满家后,满满就一直这样,元袁瞧着瞧着不禁心疼了起来。
他靠近她身边,将她揽进怀中,柔声道:“还在难过?”
“没有。”她抿着唇,声音略带哽咽。
“还说没有,眼泪都要流了下来。”
“我不会再为他们掉一滴眼泪。”
还是这般倔强。他笑着安抚。“好、好,不会就不会,但你的心一直放在他
们身上,我可是会吃醋的,别再想了,好不?”
满满瞪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的心情,还来闹我!”
他叹气道: “就因为知道你心里不好过,才想跟你说笑,让你开心一点嘛。”
她没有体会到他的用心。“算了,你让我安静一下,好不好?”
“满儿,凡事不要太钻牛角尖,何况你已经出过气了——”
“其实,当时我恨不得把一千两甩在他脸上,让他知道被钱砸到的滋味是什
么。”她恨恨的截断他的话。
“这又何必呢?”他轻叹,将她的脸扳过面向自己。“满儿,你爹已经受到
报应了,他的一生只知攒钱,没有亲情也没有爱情,即使再富有,某种角度而言
仍是一无所有,比起来,你和你娘幸福多了。”
她还是不甘心。
“满儿,你会这么介意,是因为你自小没有得到爹的疼爱和兄长的照顾,如
今有我呢,我做你的父亲、你的兄长,同时也是你的夫,一直一直爱着你,好不?”
他唇畔含笑,低头拂去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在她额上轻轻的印上一吻。
他的俊容微红,眸光真挚,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你真的不嫌弃我!”有那样的出身,连她自己都觉得丢脸。
成亲那天,满满才终于意识到她嫁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突厥可汗亲自
主持婚礼,所有王族全员到齐,将汗王府挤得水泄不通,由此看得出元袁的人缘
极佳、有多被看重。
再想想自己,真的是配不上他啊!
“满儿,再问我就真的要生气了!我再说一次,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理由也
不需要理由。难道我将来病了、老了、变丑了,你也会不要我吗!”见她猛摇头,
交握的手更用力了。
“瞧,你不会因为我病了、老了、丑了就遗弃我,我会因为你的出身而嫌弃
你吗?”
被他诚挚的语气感动了,满满含泪的瞧着他,整个人偎进他怀里,静静的享
受他的呵护。
马车不急不徐的奔驰着,车窗外的景色也逐渐从一成不变的塞外风光,变成
人群渐增的繁华城镇。
元袁和满满相互依偎着,看着窗外的景致。
“快到长安了。”她道。
“呵呵,我早就想好要去哪儿了。我们先到城东和城西这两个大市场,据说
那里有上千家店铺,然后再到长安着名的天香楼吃东西。”他兴致高昂地道。
她听了也很兴奋。
“还要找机会到皇帝住的地方看看。”他语出惊人。
“不好吧,被抓到会被砍头的。”她紧张地道。
“我们只是看看,又不会怎么样。”又不犯法,怎会被抓起来?
“去看皇帝住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还是……还是……他们仍在想着入侵大
唐的事?”
“想想而已,不会现在就做啦!”尽管放心。
“真的?”她不放心地问。
“是啊,大唐国力这么强盛,突厥又不是笨蛋,当然知道现在打起来一点胜
算也没有”
“那……会是什么时候?”她很担心他们的孩子会在战乱中长大。“应该不
会这么快。咦?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他嗅出一丝不寻常。
“因为……”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着。
闻言,他整个人都呆掉了。
“喂?”她有些哭笑不得。
元袁回过神来,先大叫了声,然后探出头去,要车夫驶慢一点,他的小宝贝
正在妻子的肚子里成长,可禁不起激烈的震动啊。
“你不用担心,我的身子壮得很,没事。”
“我要做爹了,你说我能不兴奋吗!这样吧,我们干脆待声长安不回去了,
这样就不怕两国开战会被波及了。不过,我怕爹头一个不放过我们,得想个理由
说去……”
满满笑望着他喃喃计划着他们的未来,小手轻轻抚上还算平坦的小腹。
孩子,你有一个很汉化的突厥父亲呢。
嗯,待在长安做商人,这个主意挺不错的。
轻轻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眯起眼,想睡丁呢!
经过一连串的风风雨雨,幸福终于降临。“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长长久
久的。”她忽然轻声道。
窗外蓝天悠悠,宁静安详的气氛弥漫车内,元袁含笑的许诺。“会的,我们
会在一起直到永远,而且圆圆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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