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总是不太记得喜欢上他以前的那段日子。
就好像记忆被分隔成两段,喜欢上他後的日子,清晰得彷佛一伸手就可以摸
得著;而喜欢上他前,只是一片混沌。
勉强记得的,只有那日——
下午五点多,天很热,我抱著篮球,慢慢踱进音研社。
我以为社里不会有人,我原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情绪,却没想到会遇到
荆学长。
他倚著社团里的老钢琴,细框眼镜挂在他鼻梁上,他的眼沉沉地合著,像睡
得很熟。
我停在门口,不知该进该出——尤其我的眼里还挂了两颗要掉不掉的泪珠。
就在我徘徊迟疑之际,他睁开了眼。
「学……学长。」我本能胡乱地抬手抹去眼泪。「学长还没回家啊?」
强让嘴角扬著,我努力提高语气道。
他眨眨还残留些许睡意的眼,一面将滑落的眼镜推回,一面微微笑著道:「
嗯。在准备期末的歌唱大赛,这次是由我们音研社主办,该忙的事很多——」
我才不管什麽歌唱大赛,一股挫折混合了愤恨与伤心堆在心底,我只想找个
地方吼一吼、喊一喊。
像是发觉我憋得通红的脸,他招招手要我走近。
「怎麽了?」他拍拍我的头,轻声问道。
他的手很大,拍在我头上让我有种像要被什麽东西给包覆起来的感觉。我摇
摇头,唇一动——原是要笑的,可不知怎麽地,嘴角就往下一扯,含在眼底的泪
也就这麽克制不住地掉了。
我不是个脆弱的人。方才球赛输时,所有的人里只有我没哭,我不想在人前
哭得唏哩哗啦的,所以才特地找个地方,没想到却在他眼前哭了。
对我来说,荆学长几乎是个陌生人,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他是音研社社长,以
及他喜欢芃秀。我不懂是什麽让我掉泪,或许是他的语气,或许是他的手,或许
是我从没这样的经验——
那种被人拍抚著头,像被当成了孩子似的经验。
「输……输了……」我低著头,嘴里冒出的声音混著哽咽,模糊得连自己都
分辨不出。「球赛输了……」
眼前是一片水雾,我什麽都看不清,脑里偏清楚浮现球赛结束前的最後一秒,
球从我手中顺势而出,橘红色的影划过长空……
一出手我就知道不会进了,可是我仍在心中祈祷,进吧!进吧!只要球进了
就是我们赢了
橘红的影在篮框边转了转後又滑出……四周明明充满喧闹声,我却可以清楚
得听见球落地後乏力的弹跳声。
六十二比六十一,我们差一分就能进决赛。
没有人怪我,但我无法不怪自己。只要投篮时手的角度略偏,只要最後那球
能进网,今天欢笑庆功的就会是我们了。
没想到我会这麽突然地就掉下泪来,学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会儿伸出手像要替我擦泪,一会儿又缩回手不知道知何是好地扯扯自己
头发,最後终於下定决心地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修长的双手轻搁在黑白相间
的琴键上。
「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他脸上的笑带点哄孩子似的讨好。
我抹抹泪,双腿盘膝地坐到桌上。
他的手一动,琴音清脆地响起,先是一段前奏,然後才是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些低,让人想起夜色及烛火;我坐在桌上,听他用那样
的嗓子唱歌。
像我这种英文败到家的人,根本听不懂他在唱些什麽,一长串洋词里,我唯
一听懂的只有一句,那不断重复的一句——
I love you……
每当他唱到这句时,他的表情就会变得不同。他的眼睫垂下,唇角带著神秘
的笑,像在眼底看到了什麽似的,那笑很淡、很柔、很……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只知道其中一定藏著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在想谁?」
我知道我问得鲁莽。
琴声停了,歌声亦止,他抬头看向我,什麽话也没说,可我却突然明白了。
我明白他刚刚想著谁;我不明白的是,那是什麽感觉?
爱情……
对我而言,那就像是存在於另一个世界的事物,偏我总是对未知的一切充满
好奇。
「学长,你为什麽喜欢芃秀?」
我问了。
他有些羞涩地回避我的目光。
「因为……」他抓抓腮帮子。「因为她很漂亮……」
我大力地点头。「芃秀很漂亮哦,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
我一向就喜欢女生,尤其是漂亮可爱的女生。
「而且她……」学长略略迟疑後才继续道:「她有种很特殊的魅力,明明看
来惹人怜、让人很想保护,可偏偏内心里又十分坚强……」
我偏著头看荆学长。
为什麽我不知道芃秀的这一面?难道荆学长会比我了解芃秀吗?
心里泛著一股微酸。我知道我有些嫉妒,然而我到底在嫉妒什麽呢?
或许我同时嫉妒他们两者,又同时想成为他们两者吧?
头隐隐生疼。
坐在办公室里,我瞪著桌上的水杯,思绪与那股子疼如水上波纹,堪堪平静,
又莫名兴起。
其实没什麽大不了的。
昨天见著了一个以为永远不会再见著的人;昨晚梦了一场以为不会再想起的
过往回忆,就只是如此。不过是埋在心底的东西悄悄探出了头,再将它压回就好,
我可不想情绪大受影响;我可不想让一颗心再因同一个男人摆荡不安。
由抽屉里挖出两颗阿斯匹灵,我和著水吞下,好像这样就可以治好这莫名泛
起的头疼。
佩芝——我的秘书,敲了敲门後走进。
大概是我的脸色真的不太好,才会让谨守分际的她抬头多望了我两眼,确定
我真的没啥大碍後,她才推推眼镜,语声淡漠地念出我今天的行程。
「等等。」我眉一皱。「与*衡美*的会面是怎麽回事?之前洽谈过几次不
是都被拒绝了吗?怎麽……」
「这次是他们主动与我们接触的。」佩芝解释道:「听说衡美的老板是副理
的同学。」
「我的同学?」脑里闪过几张模糊的面孔,但似乎都与卫美扯不上关系。「
衡美的老板姓林吧?林正乔……」
我略一沉吟。我的同学里似乎没有这号人物……
「算了,不想了。」我率性地笑笑,一面低头看看手上资料,一面出声道:
「反正等会儿人来了,一切自然明白。」
说曹操,曹操就到。语声方落,对讲机里便传来讯息,说衡美的代表已经在
会客室里候著了。
我与佩芝对看一眼,将相关资料整理好後,便往会客室走去。
厚重的木门开著,我站在门旁看著会客室里背对著我的男人。
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帘因微风而轻动,些许暖阳透进,在他周围缀上一层淡
黄的晕芒。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不知怎地浮起不祥的预感……
强自抑下,我抬手轻敲门扉。
男人转过身——
才见到他的侧脸,我就知道他是谁了——不,或许更早。经过昨晚,今早在
听到衡美这个名字时,我已隐隐有所感,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他。
荆子衡,我的学长,而非同学。
「小梢。」他笑得灿烂,唤得亲热,完全无视我僵冷如冰的面容。
「学长。」强自抓回一点自制,我不甘愿地让嘴角微微朝上一扬,省略了握
手寒暄那一套。
我手一摆,示意他落座。
「学长是衡美的代表?」我佯作出一点兴趣。
「嗯。衡美是我和正乔一起创建的,他是挂名老板,我是打杂苦工。」他自
嘲道。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从资料里翻出与衡美的合作方案。
「荆先生——」
他眉皱起,眉眼前出现一道沟壑——这是从前的他没有的。
「小梢,有必要这麽生分吗?」
「衡美不是一向主张公事公办?」我轻挑起眉回道。
为了与衡美接触,我们用尽任何关系,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稍稍讽他一句
也不为过吧。
他咳了咳,脸有些红。
「好吧。傅小姐——」正经不了三秒,他又噗哧一声笑出。「不行,我没办
法,在我的记忆里,你还是那个比赛前紧张到发抖,却还硬撑著摆出一副英雄样
的傅小梢,我怎能叫一个曾把我的衣服沾满眼泪鼻涕的家伙小姐?更别提这家伙
在我面前做过多少傻事——」
「住口!」我胀红著脸喊。「住口!不准你说那些,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傅
小梢,我——」
「你?」逗惹起我後,他反倒显得好整以暇。穿著银灰色西装的身体往後一
靠,他端起咖啡轻啜,细框眼镜後的眼眸闪著戏謔的光:「我实在看不出你哪里
变了……」
顺著他的视线望向桌面,我才发现方才被他激得整个人站起,手不小心碰到
面前的咖啡杯,雪白的杯子滚落桌面,深黑的液体沿著桌缘往下滴,弄得枣红地
毯上一片污渍。
「天!」急忙从桌边的面纸盒里扯出一堆面纸来,我先胡乱擦擦脏污的桌面,
接著半跪坐在地毯上,试著吸乾其上的污痕,偏咖啡己经渗入纤维里,怎麽也弄
不乾净。
一连串的挫折让我气得失去理智,而最主要的挫折来源就是斜前方那双大脚
的主人。
这该死的家伙!没事干嘛出现在我面前?
他哈哈笑出声。
「我有事啊。」快二十九岁的男人还假作天真地让尾音轻扬。「我来看看学
妹,顺便谈谈合作的案子,这理由够冠冕堂皇了吧?」
这才发现原只是在心里的咒骂竟不小心溜出口,我将手上湿湿的卫生纸团丢
进圾垃筒,站起身,扬高头,俐落地拍拍裙子,我努力塑造出职业上的端正形象。
这期间,他一迳拿一双深感趣味的眼看著我。
将微乱的发丝顺到耳後,我拿起合作方案,抬头对他矜持一笑。
「荆先生,关於衡美与奥伟的——」
如果是个绅士,对於我刚才些许的失态就该有礼地视而不见,由这点便可得
知,荆子卫绝不是个绅士。
「哈……」
我看著坐在我面前捧腹大笑的男人,强抑下想伸手扼住他脖颈的冲动,我靠
向椅背,双手环胸,瞳眸冷冷地对著他。
总算他还知道收敛,咳了咳後,他止住了笑。
室里不再充斥著他隆隆笑声,我瞪视著他,唇里吐出的话语如一串冰珠。「
很好笑?」
荆子衡点点头,眼里还残留著些许笑意。
「看一个孩子勉强要装作大人样,教人想不笑都难。」
「你——」被激得一股气又冒出,我几乎要像从前一样气得朝他扑去,但所
剩不多的理智提醒自己,若这麽做,岂不更证明自己的幼稚?深吸口气,我将注
意力移回手上几乎要被捏烂的文件。
「荆先生。」我力求镇定道:「衡美究竟有没有与奥美合作的意愿?」
他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你毕竟还是长大啦,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逗便跳得半天高的小学妹了,唉!」
他假假地一叹:「真让人寂寞呢!」
他也变了。
十年前的他,是个单纯开朗的少年,虽然也爱逗我,但至少看得出只是玩笑;
如今的他,让我怎麽也看不透,既不懂他话中的意味,也不懂他为何来这一趟。
「我来看看学妹,顺便谈谈合作的案子——」
脑中不其然地浮起这句话,心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两拍。对自己这种小女孩似
的反应十足厌恶,我咬咬唇,嘶声道:
「别再把我当孩子看了,你来奥伟前难道从不曾听过任何传闻吗?奥伟的广
告部副理绝不是不经人事的娃娃,你要寻找年少时的青涩回忆,往别人身上找去!」
这话说得绝称不上客气,依他从前的脾气,早拉下脸二话不说走人;我虽然
仍是维持著双手环胸的姿势,但握著臂膀的手也禁不住因使力而微微地发起抖来。
但我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呢?是怕他生气?还是怕他走?
还想不出答案,他已扬起唇站起身,绕过长型桌子走向我。
我抱住卷宗,勉强用发软的双腿撑起自己身子;他向我走近一步,我便本能
地倒退一步,直到背脊撞到某种硬物,我才惊觉自己已经退到门边。
而撞痛我背脊的,就是半开的门扉。
「不是不经人事的娃娃?」他镜後的眼闪著谜似的光。他走向我的步伐,优
雅如欲扑向猎物的猫科动物。「那,哪个饱经人事的成熟女子会畏畏缩缩如同你
这般?」
女性本能知道此时不是回嘴的时候,往左侧移了一步,我瞄瞄身後洞开的大
门,顾不得面子,我打算抓紧时机转身便跑。
完全猜透我脑中想法,他右手撑著门板,顺势将门推上—於是转眼间我不但
退路被封,整个人还被困在门板与他之间。
「荆……荆学长……」我结结巴巴地唤。
「现在懂得叫学长了?」
头靠向我,他低沉的嗓音就响在我耳际,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鼻息扰
动我鬓边发丝……
这一刻,我深切明白,他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荆子衡了。从前的他从不曾散
发这种强势甚至威逼的味道;从前我喜欢他,但却从不曾像今日般,如此强烈地
意识到男与女的不同。
现在到底是什麽情形啊?
昏昏然的同时,残存的理智在心底一角发出微弱的哀鸣。
这个男人是芃秀的男友,两人说不定已经论及婚嫁,他怎能——我又怎能—
—
他的脸缓缓靠近我,我的眼睫无力地合上……
一片阴影罩住我而後又消失,纸张相触的沙沙声钻进我耳,我张开沉重的眼,
茫茫然地看著眼前一切。
首先意识到的,是他有些刺目的笑;他的眼亮闪闪的,唇角的笑意带著点调
皮,将手上厚厚一叠纸递向我,他咧嘴道:「傅小姐,你的东西掉了。」
我一双眼还沉在昏醉里,好一会儿才了解他话中意思。他手上拿著的是方才
在我手中的合作方案——我竟连它掉了都不曾发觉!而他刚才如此靠近我,不过
是为了俯下身捡这散落在我脚底的文件。
天哪!我刚做了什麽?
脸火辣辣地烧著,我真想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我居然在这个男人面前做出合
眼待吻的模样,我……我……
嘴里冒出一声呻吟,我闭上眼伸出手摸向那份文件,虽然我是无神论者,但
在这当口也忍不住求起神佛来。
希望他没注意到我方才的模样,希望我能安全拿回文件;希望我能在拿回文
件後的下一秒钟,顺利地将他扫地出门——
临时抱佛脚一点用都没有!
我的手触到的不是平滑的纸面,而是男人略微粗糙的皮肤。
我像烫著了似的急速缩回手,手指缩在掌中,那如雷击似的感觉,却没有那
麽轻易便可以藏得起。
眼看著他穿著深色皮鞋的大脚,我伸出右手飞快地抽回他手中的资料。我不
敢开口,深怕一开口,溢出的不是言语,而是哭声。
摸索地将身後木门打开,我不发一语地站到旁边。
他以手指顶高我下巴,颚下便燃起一片火烧……我回避著他的视线,不愿将
眼投向他。
「小梢。」他唤我,声音难得的严肃。
我握成拳的双手一紧,那份电击感便锁在我的右掌中。鼓起勇气扬起睫,我
努力让唇上的笑不打颤——
「荆先生,合作的事我们下次再谈好吗?」
他的眼搜寻著我的脸,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麽——我宁愿他什麽都看不出。
最後,他眼帘一垂,掩住眸中情绪,嘴角微勾,他的声音显得如风似的温柔。
「嗯,我们下次再谈。」
我看著他转身,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一闭,我将会议室的木门推上,无力
地沿著门板滑坐落地。
抬起手,我看著微微发抖的手掌。
视线焦著在手指上,我忍不住以左手使力搓揉著右手中指,我想抹去,但却
抹不去……那股像被电流烧灼而过的感觉,一直残留在指上,停留在心底。
如同十年前一样,我再一次明白,所谓的「触电」并不是夸张的形容词,它
是真的会发生,而且受震颤的程度,绝非那简单两个字可以形容。
双手捣住脸,我一面掉泪,一面却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想骗谁啊?这十年来,我从不曾忘记过他。
事隔十年,我似乎又对同一个心有所属的男子动了心,这是什麽?
诅咒吗?
※※※※※※※※※
「太不公平了!」
午餐时间,我与珊儿坐在人声鼎沸的餐馆里,手上的叉子使力地戳弄著碗里
的沙拉,好好一盅鲜绿,转眼间便被整治成半烂的不明物体。
珊儿瞄瞄我的餐盘,大眼受不了地朝上翻了翻。
我将所有精神全用在攻击盘中滚来滚去的小蕃茄,一面戳著,我一面发泄似
的低声咒骂:「他就这麽走进来,嘲笑我、欺负我、把我当白痴耍,他到底以为
我是什麽?他——」
「你又喜欢上他了。」珊儿低头切著牛排,嘴里十分肯定地道。
「我——」嘴一张,想反驳、想否认,却又明白绝瞒不了珊儿。我叹口气,
喃喃的,像要掉泪似的说:「这太不公平了……」
「感情的事哪有公平的?」
「从以前就是如此,只有我一个人在心跳,只有我一个人在心慌,只有我一
个受到伤,他呢?他什麽也不知道……」头无力地垂下,我的声音闷闷的:「我
实在不想再尝一次那种滋味了,那太苦,也太不值……」
「小梢……」珊儿若有所思。「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并不真的喜欢他?」
我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知道的啊。」珊儿分析道:「因为他伤过你,时间扩大了伤口,也加深
了他在你心中的地位,於是再见到他後,你自然地对他起了不一样的感觉。现在
的你喜欢的或许不是他,让你动心、让你心痛的主因,或许是你记忆里的那份伤
也说不定。」
「我……」想了许久,我仍没有答案。
我知道我有些恨他,是不是这种过往的情绪加深了我现在对他的感觉?那麽
我又该如何呢?情绪混乱,从前与现在混杂成一片,我理不清,也不知该如何理
清。
珊儿软了。
「你呀!」她靠近我,压低声音像密谋什麽似的说:「要不要试著让他对你
神魂颠倒?」
啊?我怀疑自己因情绪失常,导致听力出了问题。
「我是说真的!」珊儿兴致勃勃地拉著我。「你现在就像被什麽诅咒给缠住
了,你愈得不到,心里就愈觉得他珍贵;愈是得不到,对他的感情反而愈深,他
对你没反应,你反而一颗心都悬在他身上,人就是这样——」她做个有力的总结:
「下贱。」
她凑向我,如丝的声音彷佛诱惑夏娃偷食禁果的毒蛇——
「如果他爱上你,如果他因你喜而喜、因你忧而忧,如果他真对你死心塌地,
你还会自觉爱他吗?他在你心中的地位还会那麽高不可攀吗?」
我陷入沉思。
「想想看,钓上他,再甩了他,让他尝尝你曾尝过的苦,这麽一想,心里是
不是泛起一股快感?」
珊儿的话勾起我心中的恶念……
「我是为你好啊。」珊儿突然软了:「为了他,十年来你不敢再相信任何一
个男人,勉强去谈的感情没一段是成功的,现在你如果又任由自己沉入这种暗恋
的悲苦里,恐怕这一辈子你都要让自己就这麽禁锢在他身上了。」
珊儿的话如针似的刺入我心底。
「再者——」她笑了:「你不是喊著不公平吗?这不正是一个机会?」
「但……但他是芃秀的男朋友啊。」我呐呐道。
「哎,你又不是要抢他的男朋友,只是借来玩一阵子,玩完就还她了嘛。难
不成你打算和他玩到天荒地老?」珊儿语带嘲讽。
我急忙摇头。
「算你运气好!」珊儿端起橙汁啜了一口。「芃秀出国去了,两个月後才会
回来,多好,这两个月够你钓上荆子衡,再甩了他了。」
「芃秀出国了?昨天没听她提呀。」我十分讶异。
「她临时有事嘛。」珊儿摆摆手,像这事没什麽大不了的样。「怎麽?你有
没有兴趣?」
「什麽兴趣?」
「钓人再甩人的兴趣呀!」她嘻嘻一笑。
「我干嘛非得这麽做?」扬高鼻,我回避著珊儿的眼。
「不然呢?你要任自己继续陷在这段感情里?然後搞得自己凄凄惨惨?小梢,
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你得懂得去面对自己的情感,而非一迳的逃避。」
「我不是小女孩!」这样的论述让我想起荆子衡,也同时燃起我的怒气。「
这十年我可不是白混的,钓一个男人算得了什麽?」我被冲昏了脑袋。「我就钓
上他,再甩了他给你看!」
「我等著。」珊儿的眼亮得诡异。
※※※※※※※※※※※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佩芝的声音单调如催眠曲,对我却像毫无影响,
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中午与珊儿的对话上。
这是怎麽回事?
我原只是去抱怨荆子衡的无聊行为,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我那无望又不公的
情感。
怎会在吃完一顿饭後,我居然得去钓荆子衡了?我为什麽非得这麽做呢?钓
上他又甩了他,我……我是哪根筋不对啊?
现在还来得及,打通电话去跟珊儿说吧,说我後悔了,说我中午时神智不清,
说的话没一句正经的;说什麽都好,只要阻止我再见到他——
我看著电话,没有动。
像沉溺在海里,四肢被厚重的海浪给拖著,我无法上浮,又无法沉至海底,
只好就这麽悬在中间,活也活不了、死也死不透……
「梢,小梢?」
荆学长的声音钻进耳,我本能地敛住心神,抬头灿灿一笑。
「在发呆啊?」背对著光的他打趣道。
我看著他,不知怎地竟有些昏眩。
掩饰地抓抓头,我吐吐舌道:「昨晚熬夜K 漫画,到现在还有点想睡哩。」
「你呀!」他敲敲我的头。「现在可没时间让你睡,下礼拜就要比赛了,你
把歌练好了没?」
原只是在音研社插花的我,居然要与学长一起参加歌唱比赛,只因有次在社
团上趁兴与学长合唱了首歌,不知怎地,我们的声音竟异样的搭,从此便常被人
要求一起合唱,最後甚至被称作音研社的绝妙搭档。
「当然。」我站起身,示意学长开始。
琴声响起,我略带沙哑的声音合入,接著是学长更为低沉的嗓音,整首曲子
里,我们的声音互相追逐,到最後才以温柔的相合作结。
尾音飘渺地结束,荆学长大手离开琴键,看著我,他欲言又止。
「我唱得不好吗?」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号表情,今天我终於开口问。
「不,不是。」他修长的手指轻点著琴盖。「你唱得很好,只是——」他眉
皱起:「缺乏让人感动的元素。」
「让人感动的元素?」那是什麽东西?
「这首歌写的是无望的爱情,你爱的人不爱你,他的心另有所属。」他解释
道:「你的歌声里没有那种无奈及心疼,嗯……」突然停口,他一双眼看了我好
久,才低声一叹。「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不了解的……」
「为什麽我不了解?」不服气地跳起,我扬高头,抗议道。
他将我从头看到脚,眼滑过我的短发、圆脸、平板身材,最後落在我破旧的
球鞋上。
「你还是个孩子……」这话的尾音降成一声叹。
「孩——」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还没喜欢过人嘛。」他试著安抚:「所以自然不能了解那种情感呀。」
不说还好,说了只是更让我发火,喜欢!喜欢!喜欢!为什麽四周的人最近
总在谈这个话题?学校也是,家里也是!
「不懂不行吗?没喜欢过人有罪吗?我才不想像你们这些人一样,神经兮兮
的咧!」
学长像被我吓著了,抓抓头,他努力地要搞清状况——
「小梢,你怎麽了?受了什麽刺激吗?」
「没有。」我低头收舍东西,强自控制自己的脾气。「什麽事也没有。」
只不过是一群无聊女人在我与芃秀之间造谣,说我喜欢学长,说我要把荆学
长给抢走了罢了。
我才没有咧!我只是和学长处得来,学长对我来说就像大哥一样。
还好芃秀不信这些胡言乱语,我说过要帮学长追芃秀的,可不想莫名其妙反
成了破坏者。
「没事就好。」他似乎并不相信。不过我不说,他也拿我没法子,拿起铅笔
在谱上做记号,他画著画著,突然开始翻找起东西来。
「怎麽了?」我问
「找不到擦子。」他答。
「我有。」
翻起自己书包,几秒钟後,我掏出一块大约只有指节大小的橡皮擦。
「喏——」我伸长手将擦子递给他。
一切是如此平常,他同样地伸长手来接,长长的手自然地触到我的手指,火
花爆响於瞬间,橡皮擦「啪答」一声滚落地……
我本能地蹲下身,两手无意识地摸索地面,脑袋瓜里全是方才那股强烈的感
觉。
像是什麽东西由他手上直窜到我手上,猛烈的火花炸开,几乎麻痹了我的四
肢;我搞不清发生什麽事,只觉手指热辣辣地烧著,像是他的痕迹已烙在我指上
……
手摸到橡皮擦,我站起身,眼不自觉地看向他的手,那骨节分明、优雅的大
手,不知怎地,我竟提不起勇气再次将擦子递给他。
随手将东西放在离他最近的桌上,我开口道:「喏,给你。」
我的声音听来似乎还算平静。
教室外像有人在叫我,那声音忽远忽近,我有种分不出现实与虚幻的感觉…
…
我像说了些什麽,大约是回应来自外面的叫唤,总之,我是出了社团教室,
虽然我跨出的每一个步伐都像踩在半空中。
一直走到楼梯口,我突地「扑通」一声跌坐在台阶上。
头一垂埋进膝里,我全身发抖,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梢,你怎麽了?」
我分不清是谁的声音—茫茫然地抬起头,昏沉沉的眼找不到焦点,我所见的
世界,全是模糊一片。
有人用手摸著我的颊、我的额,那抚触凉凉的,似乎减低了不少环绕著我全
身的燥热。
「梢,怎麽了?生病了吗?」那人锲而不舍的关怀声让我稍稍由诡异的世界
跌回现实中。我眨眨眼,总算认清眼前那张担心的脸。
是珊儿。
「我没事……」虚弱地笑笑,我想站起身,双脚却不听使唤,无力得连我的
身体都撑不起,人一颠,我忙抓住一旁的扶手。
「真的没事?」珊儿的声音里满是怀疑。「我看你昏昏的耶,你要不要去洗
个脸,看会不会好一点?」
我无意识地应了声,慢慢走到洗手抬前,右手旋开水龙头,水柱哗啦一声冲
出,我以左手就水,右手却在距离水柱前半寸停住——
手指在烧。
我缩回手,右手握成拳,似乎想藉此守住些什麽……关上水龙头,我看向珊
儿。
「怎麽了?」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这麽问。
「没,我只是不想洗手。」我的声音听来像由梦里飘出的低喃。
如往常一样和珊儿一起回家,我的人像分处在两个空间,一个正常地有说有
笑——虽然说了什麽—连自己都不知;一个却飘著、蜷曲著,像刚出生的婴儿。
我想我明白了,我,喜欢上了荆子衡。
我的眼像一下被打开了。
就好像从前有块布蒙住了我的眼,於是我身处在那暗得什麽也见不著、但却
十足安全的世界里,以为世界就是如此了,世界就是这麽昏昏暗暗、单属於自己
的。
然後,有人替我拿掉了蒙眼布,色彩拥进了我的世界,所有的言辞似乎都有
了新的意义,原来快乐不再只是打赢一场球,不再只是与三五好友厮混玩乐;快
乐代表了有关他的一切,看到他、与他说话、待在他身边,再简单不过的事,却
能在我身上引发最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唇,它无时无刻地会想上扬;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它突然显得轻快得有如跳跃的精灵,我的声音在面对他时会莫名地混入孩子似的
娇嗔,只要他看著我,我就会感受到无上的幸福。
我知道我陷入秘密的爱恋里。
於是回家变成愈来愈痛苦的折磨。
因为从前不明白的,我全明白了。我的父母也在恋爱中,只是他们爱上的,
不是彼此……
我的母亲总在见到那个男人时,语调高亢、双眼发亮,她的声音里会混入一
种软柔的成分,像急欲赢得对方的爱怜。
我的父亲总在见著那个女人时,无法控制地不断伸手触碰她,为她拨拨微乱
的发,替她捡肩上的落发,替她做一切的事,像一只缠在主人身旁,急欲得到主
人称赞或拍抚的狗。
恍惚间,我像看到缠在荆子衡旁的自己……
於是我的情感里混入了一丝自厌。有时,当我看著我的父母,当我看到我们
情感上的相似处,我的心会突然窜过一阵寒芒,一股欲呕感会由我喉头升起,像
是我的身体想排除那股污秽。
我的母亲对我的姑父动心。
我的父亲爱上我的婶婶。
只要看到他们,我就想杀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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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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