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篇
“哦，小云呀！你看，百灵也来了，我们一直在一起的。我们从一个房间里跑
出去之后，就一直在天地间游荡。天地那么大，城市也很多，到处都是人，他们看
不见我们，但是我们可以看见他们，我们就和他们捉迷藏。……这个人是谁？”
潘小云看见潘岳站在桌子上指着我，就说：“他是一个记者型作家，一直在调
查研究你和夏百灵的事儿呢！”
潘岳愣了一下：“怎么，还有人仍旧关心我吗？这倒是不容易的了。”他向我
挥动了一下手臂，“你好，见到你很高兴。”
见到纸人冲我招手，我又惊又喜又怕，忙打了个招呼：“您近来过得还好吗？”
“马马虎虎啦，”纸人潘岳说，“就是有些累，没想到变成灵魂了仍旧那么累。百
灵她想去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我只好陪她去。”
“又把赃栽到我头上了。是你自己向往自由自在的，成鬼魂了，你可以轻飘飘
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多好啊，也没有人拦着你。喂，他就是老哀叹着他死了之后
不能拍电影了，电影对于他来讲永远比我重要呢。”纸人夏百灵说。
这真的是奇特的一幕，纸人潘岳和纸人夏百灵像活人一样在说话和动作，竟然
没有一点异样的地方。但我仍旧半信半疑，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相信我是潘岳，对不对？我问你，你调查访问了我和百灵的生活中的那么
多人，你对我和百灵得出了一个什么结论呢？”纸人潘岳问我，而纸人夏百灵也目
光直勾勾地看着我。
“探索人的心灵史是十分艰难的。”我大着胆子说，“而且，越靠近你们，实
际上就是越远离你们。我搜集到了你们成长过程中的一些片断，但你们永远是丰富
的个体，是无法全部揭示的。”
“你听，百灵，他无法揭示我们的复杂性。百灵你说我们是个什么关系呢？”
纸人潘岳问纸人夏百灵。“我们是恩恩怨怨的纠缠不休的永远在一起的冤家的关系。”
纸人夏百灵说，“我想弄明白我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是我妹妹把我们的游魂招来的，而她又是为这个调查我们生平的家伙，才把
我们招来的。”纸人潘岳说。
“那你想知道什么呢？”纸人夏百灵有些不需耐烦地说，“你问完了我们就要
走了，我们的灵魂寄居在了这纸人上，实在太难受了，因为我们的灵魂太巨大了。”
我忽然来了勇气：“我想知道，那天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最后在一起的时刻到
底都发生了什么。”“你是说我们的灵魂飘到了天花板上那一天？那天我们发生了
争吵，”纸人夏百灵说，“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在吵架，可是后来，有一个黑影，
突然袭击了我，是的，房间里当时还有第三个人……”
“还有第三个人？那他是谁呢？”我十分关切地问。
“我也记不清了，我看不清他的脸，总之他像是一个无脸的人，先把我给杀了，
然后又杀了他。我们的灵魂就都飘到天花板上了。过了好多天，一阵风吹开了窗户，
我们就自由地飞了出去……飞呀飞呀……”
我见到纸人潘岳在沉思。他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那天并没有第三个人、第三个黑影。老实说，是我杀了夏百灵，然后自杀的。
但我们死后，灵魂却真的飘了起来了，我们手拉着手走遍了大地。”纸人潘岳说。
“啊！是你杀了我！”纸人夏百灵扑了过来，她和纸人潘岳扭打成一团，潘小
云连忙上前拉开了他们。“我和你是永生永世的仇人！”纸人夏百灵恨恨地说。
“也是永生永世的恋人。”纸人潘岳悲伤地说，“现在我要告诉大家我为什么
要杀她了。在我越来越成为一个有创造性的艺术家之后，我感受到一种孤独，一种
任何人都不能帮我分担的孤独。我必须每天面对永恒，以及永恒缺乏的状况———
海明威也这样说过。因此，当百灵要离开我的时候，我感到了害怕———我害怕面
对永恒及永恒缺乏时的那种优秀艺术家才能体会到的孤独。我爱她，所以我杀了她，
为的是永远和她在一起，再也不用怕那种孤独！”
纸人潘岳说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但纸人夏百灵仍旧爱恨交加地看着潘岳，
忽然，一阵小风吹过后，纸人夏百灵倒下了。夏百灵的灵魂脱离纸人飞走了。纸人
潘岳急了，他的灵魂一下子也飞了起来：“等等我！你等一等我！……”他也飞出
了窗子，不见了。
……
我从惊愕中醒来，看见桌子上那两个纸人仍躺在那里，而潘小云仍在喃喃自语。
我分不清刚才那一幕是一个梦镜，还是确实真实地发生过了。我走到了窗前，向外
眺望，这座棋盘城市仍在急速扩张，到处都是在向上长高的楼群。在天空中，在楼
房的阴影中，潘岳和夏百灵的灵魂仍旧恩怨纠缠、一起手拉手飞吗？他们是吵吵闹
闹还是甜甜蜜蜜？他们将栖身这天地之间的何处？何处是他们最终的归宿？我忽然
泪水夺眶而出，因为不管怎么样，我明白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一个伟大的创新
者，是必须每天面对永恒，以及永恒缺乏状态下的孤独的。潘岳最终忍受不了这种
状态，他和夏百灵一起飞走了。而我却已开始品尝上帝奖赏给我的第一杯酒，开始
每天面对永恒以及永恒缺乏状态下的孤独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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