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当谷苑芃走进病房里时,只见整个房里灯光昏暗,厚重的窗帘也被拉上,室内只有
一盏黄澄澄的灯光映照出整个空间,气氛凝重且死气沉沉。
「芃芃,妳来了。」袁至刚看见她,朝她微微点头。
「他怎么样了?」她压下心中那抹仓惶和忧虑,命令自己保持稳定的声音。「他伤
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他被酒醉驾车的人撞上,断了三根肋骨和跛了一条腿,还有一些擦伤和淤青,医
生说他算幸运了。」袁至刚脸色凝重地道,「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等他完全复原恐
怕需要一段时间。」
谷苑芃感觉胸口抽痛,将目光调向床上那张灰白的脸。孙扬紧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地躺在床上,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神采奕奕、英姿飒爽的大男人。她用手摀住嘴唇,
害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崩溃痛哭。
「通知孙伯伯和孙伯母了吗?」她低语。「他们知不知道?」
「孙胤和孙胥刚来过,我要他们先回去休息,由我来照顾他。」
若不是她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孙扬身上,一定会留意到袁至刚话里的不合理之处。但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点头,走到病床边的椅子坐下。
袁至刚轻咳了一声,「既然妳来了,就由妳来陪他吧,我先走了。」
她再点头,没注意到袁至刚脸上的笑意和带上门离开的声音。她轻轻地握住孙扬搁
在棉被上的手,十指交缠,她能感觉他的体温和稳定的心跳。
孙扬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苑芃?」
「是我。」她柔声回道,按住想起身的他。「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要不要我
叫医生来?」她想起身,但被他拉住了。
「不用了,我很好。」他装出虚弱的声音,躺回枕上。「妳回来了。」
「至刚告诉我你出了很严重的车祸,我就赶回美国来了。」她想朝他挤出微笑,却
不甚成功。「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好丑。」
「这倒没什么不好,起码妳愿意回来看我,不会再一直躲着不见我。」他深深地凝
睇着她,抬起手轻触她略微瘦削的脸颊。「妳还好吗?」
谷苑芃没有回答,只是咬住嘴唇,伸手去抚过他扎着绷带的肩膀和手臂。想到他差
点死掉,那抹恐惧仍挥之下去,她拚命想忍住眼泪,却无法控制心疼的泪水不断滚落,
滴在他胸前的绷带上。
她的眼泪搅痛了他的心,将他的五脏六腑全纠结在一起。该死,这个烂招数是谁想
出来的?他在心里喃喃咒骂。他的目的是想引她现身,可不包括让她伤心哭泣,她的眼
泪令他顿时六神无主。
「苑芃,我没事,真的。妳看我不是还活着吗?」他努力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些,却
见她的泪落得更凶了。
「还说没事,你身上有好多绷带,一定流了很多血。」她哽咽地道。「医生说你断
了三根肋骨,还可能会跛一条腿,你伤得这么严重怎么还可能没事?如果你死了,我绝
对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一辈子,你听到没有?」
孙扬觉得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一翻身坐了起来,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去扯开缠绕在肩上的绷带,动作灵活地令
她讶异极了。
「孙扬,你……」
「我没事。」他咕哝道,继续和脚上的绷带和固定支架奋战。见鬼,这些硬邦邦的
东西捆得他全身发痛,他还没变成木乃伊真是奇迹。
谷苑芃的目光由上往下,由他完好如初的赤裸胸膛、完全没有伤口的手臂,直到他
绷带下根本没流半滴血的腿。她顿时醒悟过来,杏眼圆睁。
「好啊,你居然敢骗我!」她猛地起身,气呼呼地指控,「你根本没被车撞,也没
有跛了一条腿,对不对?你居然敢和袁至刚联合起来骗我!」
「不用这个方法,妳怎么会乖乖现身?」他斜挑起一眉看她。「我只不过是以牙还
牙罢了,这一招还是跟妳学的。如何,妳也知道担忧得快发狂的滋味了吧?」
「你……你……」她气得找不出话来骂他。
「浑球?鳖蛋?卑鄙的臭蛇?弱智的猪?」他热心地提供。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地转身往门口冲,孙扬却更快一步地圈住她的腰将
她拉了回来。她奋力扭动着想挣开他,却敌不过他的力气。
「别走,苑芃。」他的手臂紧环住她,在她耳畔喃喃低语,「我好想妳!」
谷苑芃不再挣动,但身子仍旧僵硬。孙扬低叹一声,将她转身面对他,嘴唇轻拂过
她的发丝。
「我好想妳。」他喃喃地重复。「没见到妳的这段日子,我什么事都做不好。我在
最重要的研讨会议上发呆,对学生的问题答非所问,我的脑袋根本无法清晰的思考,搞
得学校差不多要把我解聘了。」
「所以这又全是我的错喽?」她忿忿地想推开他。「去你的,休想把你自己的问题
全推到我身上来。是你要我走的,记得吗?」
「如果我伤害了妳,做了一些很混蛋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从来不是有意那么做。」
「你不是有意那么做?你不是有意那么做!」她的声音愈提愈高,眼泪又开始不受
控制地滚落,彷佛这些日子所压抑的委屈全在一剎那间爆发了。「你这该死的混蛋!你
知道我有多心慌吗?当我知道你受了伤躺在医院,可能会变成残废时,你知道我快吓死
了吗?
「你不是有意这么做,但你却做了!我从英国飞到阿姆斯特丹,整整等了一天才有
班机到曼谷,再等了八个小时到洛杉矶,接着转机到波士顿,你知道这其间我承受了多
少煎熬吗?和我要的小手段比起来,到底是谁比较过份?」她一面说着,一面断断续续
地挝着他的胸膛,哭得肝肠寸断。
孙扬沉默地拥着她、任她发泄。谁叫这是他自找的?可是她哭得他心发疼,让他的
心几乎全碎了,他第两百次在心里咒骂自己,责备自己的鲁莽和整个该死的计划。
等她的情绪稍稍缓和下来,原本的哭泣转成抽噎时,他才将她微微推开,小心翼翼
地梭巡着她的眼睛。
「看着我,苑芃。」在她想别开目光时,他托住她的下巴将她转了回来,柔和但坚
持地开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给我几分钟让我把它说完,之后如果妳还是决
定离开,我绝不拦妳,好吗?」
他的表情谦卑,带着一丝几乎是绝望的恳求,令她狠不下心说出拒绝的话。她倔强
的抿着嘴唇保持沉默,没有点头,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长久以来,我一直不觉得生命中有所缺憾。我的家庭很健全,兄友弟恭、妯娌和
谐,我的兄长都找到他们生命中最契合的另一半,我觉得那就够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
能如此幸运。或许这也是我会抱着单身主义的原因。
「妳说的对,积习难改。我过惯了单身汉的生活,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直到妳再
次闯进我的生命,我才逐渐了解我的生命中缺少了什么。没有妳,我只是活着,虽然过
得逍遥自在,但没有契合的灵魂相伴便毫无意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温柔地接下去道:「这阵子我想了很多,与其一个人过得自在
却孤独,不如两个相爱的人一起创造幸福,牵手直到年华老去。我从来没恋爱过,但那
并不表示我不懂得爱。我爱妳,而且我要妳知道这一点!」
谷苑芃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垂下眼睫,凝望着他紧握住她的手。
「你不必这么说的,孙扬。」她轻颤地呢喃。「真的,你不用勉强自己说出违心之
论。在回来之前我已经决定了,无论你要不要我,我都会待在你身边,你想要我留多久
我就留多久……」
她没有说完,因为他的唇俯下来堵住她的,将她尚未出口的话全封进他的唇里。
「可是那对我来说还不够。」他在她耳边粗嘎地低语。「我现在才知道我是个占有
欲十分强烈的男人。我想在将来的每一天都能看着妳、拥着妳、和妳共渡晨昏,我保证
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爱妳、宠妳,不让妳受到任何伤害。」
她环抱住他,感觉眼泪又威胁着要夺眶而出。「你是说真的吗?你不怕麻烦?不介
意从今以后多了个责任和包袱?」
「和失去妳的代价比起来,这些都太微不足道了。」他低叹一声,将唇埋进她的颈
项。「让妳四处乱跑太危险,我不想再让妳离开我的视线,有一种方法可以解决这些问
题,让我不会再这么乱吃飞醋又浪费时间,妳要不要听听看?」
「什么?」
「嫁给我!」他凝视她的眼睛,温柔呢喃,「说妳愿意,苑芃。」
她被动地迎视着他。他的表情严肃、目光真挚,他是认真的!一道甜蜜的暖意缓缓
流过她的心田。这是她梦想中的一刻,她心爱的男人跟她求婚了,而且他爱她,还有什
么比这个更美妙的呢?
然而,想到他是如何将她「拐骗」到这里,她的心肠又硬了起来。在他让她飞了十
万八千里,担了那么多心、流了那么多眼泪之后,他还妄想她会二话不说答应嫁给他,
那他显然是太天真了。
「你是说真的吗?」她十分严肃地看着他。「你要结婚?不后悔?」
「当然!」他的表情再正经不过了。
「这个嘛……」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那我的答案是──不愿意。」
不愿意?孙扬的胃直往下沉,心顿时凉了半截。「为什么?」
「还会是为什么?哪有人在医院里求婚的,根本一点都不浪漫嘛。」她吹毛求疵地
说,开始在病房里来回走动,一面絮絮地数落着,「被车撞还跛了一条腿,这种把戏太
下流了。还有,你瞧地上还有一堆血浆、木条和绷带,也没有鲜花、钻戒和烛光晚餐,
这是哪门子的浪漫场景?我还没找你算帐已经够客气了。」
孙扬瞪视着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快精神错乱了。
「还有,根据我们家族的女性传统,我现在不能结婚。」她又补充地说了一句。
他微微放松了下来,这倒好办。「我知道,得等到二十五岁是吧?」反正还有几个
月而已,倒也不太难等。
「谁告诉你是二十五岁?」她斜睨着他。「是三十岁。换句话说,还有五年半。」
「五……」他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是目瞪口呆。
「而且我还有工作在身,不能说结婚就结婚。怕了吧?怕的话就算啦,再见。」她
说完便想转身,他再度将她拉了回来。
「想打发我可没这么容易,妳省省力气吧。」他执起她的手并紧紧握住,注视她的
黑眸变深、变黯了。「不管妳是五个月后、还是五年后才愿意嫁给我,我要妳知道我爱
妳,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虽然他在微笑,但他的表情却从未这么严肃过。她不再开玩笑,目光变得和他一样
柔和。「我也爱你。」她慎重地道。
他的眸里笑意闪烁,举起她的手至唇边,将唇印在她柔嫩的掌心上。「我不会要求
妳做任何改变,苑芃。」他低语。「我也不会做任何影响妳事业的事,只要妳记得留点
时间给我,其它时候,我还是喜欢妳保持妳原来的样子。」
她眨眨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仍然可以去酒吧勾引男人喽?」
「妳可以在酒吧里勾引我。」
「带牛郎出场呢?」
「妳可以带我出场,免钟点费。」
「可是我想……」
他俯下头吻她。
「关于你们……」他再吻她。「联合起来骗我的事……」她的话几乎没入他的唇中。
当他将她拥入怀里,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时,她终于放弃长篇大论,抬起手臂攀住他
的颈项,迎向他温柔探索的双唇。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一丝淘气的笑意泛上她的唇畔。反正他们拥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总会找得到机会,好好向他讨回公道。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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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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