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欧阳翎醒来时,蓦地发现自从魏絮如离开他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安然熟睡,
梦中甚至见到了他思念许久的甜美倩影。
他抓住了她的手,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这大概是他近来做过最幸福的梦…
…然而,当他睁开双眼,才赫然察觉陪在他身边的不是魏絮如,而是桑子桦。
她怎么会在这里?
脑子仍然昏沉沉,记忆中,他依稀记得自己因为过度疲倦加上意外受寒,感
冒了。但他忙碌之余,根本无暇照顾自己的身体,没想到病情越来越严重。昨天
他几乎无法起床,虽然通知了家庭医师来诊疗,退烧药的效力似乎刚刚才见效,
额头的热度总算消退,只不过肚子的饥饿感仍旧持续不断。
与其说他是睡饱了,还不如说他是饿醒的。
欧阳翎敏感地闲到一股食物的香味,不知道是真实,或是自己因为饿坏了、
所产生的嗅觉想像?
好香的味道,那也是她带来的吗?
他稍微撑起身子,凝视她安祥的睡容。
以前,魏絮如因为身体虚弱的关系,反而是他照顾她的机会多一点,可他从
没埋怨过,爱情本来就是两造心甘情愿。她走了之后,他便拒绝接受其他女人干
涉他的私生活,曾经有女人借机接近他,他向来毫不客气,摆明不欢迎她们来到
他的住处。
桑子桦当然也不会是例外,不过看她一脸疲惫的表情,他就勉为其难地忍耐
一下。至少,他假设她是为了照顾他感到疲倦才睡着,如果此时吼醒她,未免显
得自己不近人情。
“嗯……”睡眠受到干扰,桑子桦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对上欧阳翎一双幽黑
冷淡的瞳眸,瞌睡虫立刻全跑光。
“欧阳先生!”糟糕,她是来照顾他的,怎么自己反而睡着了,这下她肯定
会被吼。
“你怎么来了?”他没骂人,只疑惑地开口问。
“琳达姐吩咐我来看欧阳先生。”她老早想好借口,总不能说是他去世未婚
妻的交代吧。
欧阳翎点个头,原来如此。
“谢谢。”他面无表情说,依旧是一尊冰人,完全感受不到谢意。
“欧阳先生,你饿了吗?我有煮一点咸粥……”她试探地问,就怕他突然一
个不高兴又骂人了。
咸粥?欧阳翎颇为讶异,原来他闻到那香喷喷的味道是她的杰作,他还以为
是自己的嗅觉出问题。
听他没回话,没说饿也没说不饿,那双黑湛湛双眸定定地专注在她身上,看
的她浑身不自在。
“既然你没事了,那……”现在他要轰人的时候该到了吧,她是不是应该识
相一点,自己先滚出去。“那我……”
“我没力气,你拿来给我吃。”
这是个无庸置疑的命令句,桑子桦愣在原地足足五秒钟,才搞清楚那句话不
是“你可以滚出我的视线了”。
难道现在还没到他轰人离开的时刻?
“是。”
像机器人接收到主人的命令,她直接转身朝厨房走去,不过当她一边热粥,
脑子里不由自主检讨起自己的行为。
其实她不用这么好心帮他端过去吧,她的确是他工作上的助理,可是不代表
她得当他的佣人,她有权利拒绝的。
想归想,基于自己的弱势地位,她还是乖乖地舀了一碗咸粥捧过去。
“请用。”
桑子桦恭敬地递上餐点后,默默地凝视欧阳翎的俊酷面孔,思索着现在该是
她自动滚蛋的时候吧。她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他看起来好多了。虽然经
过刚才小睡片刻,她的精神还不错,可她回家的时间也到了,继续耗下去,或许
到最后她会被迫沦落在这里睡沙发。
“欧阳先生,如果没别的事……”
她才刚开口,眼前狼吞虎咽、完全没有平时一身傲气加坏脾气的男人,已经
吃完一碗粥,而且还非常大方、非常自然的将空碗递到她面前。
“再一碗。”连表情都是神色自若,好像她“本来”就该做这些事。
桑子桦看着那只空碗,迟疑五秒钟之后抬头。
“欧阳先生,你很饿吗?”
据传闻,他不是会把来照顾他的人吼跑吗?为什么她等到现在只觉得自己已
经变身为他的菲佣,而且他还使唤的很愉快?
唯一她能想到的解释理由,就是他饿昏头,以致于根本没力气吼人。
“饿。”废话,不然他干嘛像个饿死鬼,吃一碗根本不饱!
老板都讲这么白了,做属下的还能说什么,她再度乖乖地接过他的碗,朝厨
房移动。
如果饿,就自己去厨房,我又不是你老婆,才懒得理你!
桑子桦真希望自己有骨气可以大声跟他对吼,不过一考虑到冲动惹上猛狮的
后果,她决定还是认命听他使唤,免得他一个不爽,直接把她fire,就太冤了。
直到第三度走进厨房,她突然觉得也许应该把整锅粥端过去才对,省得自己
还要跑来跑去伺候他。
欧阳翎看她一言不发,顺从地卧室、厨房来来回回,将碗递给他之后就找了
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跟他扯东扯西乱哈拉,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不像其他老是想讨好他的
女人。
她对他常常是一种迫不得已的神态,好像很勉强才愿意待在他身边,即使她
极力压抑,从没开口抱怨,他还是可以感受得出来。
瞧她那副避他唯恐不及的态度,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何要跟着他,还把他的私
事调查得一清二楚?
欧阳翎原本以为她只是惺惺做态,想藉此引起他的注意,却没想到相处一段
时间下来,她倒是真的没对他露出任何不轨企图,甚至还曾经想帮他跟别的女人
牵红线,真可笑!
不过,光凭她能忍受他的“荼毒”,不因为他偶尔吼个一、两句就哭得呼天
抢地,就该好好嘉奖她了。
说真的,他聘请过的助理不论男女,总受不了他阴晴不定的性格,不是哭跑、
气跑、就是吓跑;而她,倒是出乎他意料,破纪录地待了快一个月。当初还以为
她很快就会受不了而自动请辞,却没想到她不但继续待下来,甚至还愿意来照顾
他。
他在看什么?
桑子桦也感受他若有所思的视线,莫名全身不自在,他以前从没这样看她…
…她不由自主想躲避他的眼神,转开头看向窗外,却赫然发现外头竟然细雨纷飞,
而时间已经接近半夜,不禁吓了一跳。
她真的该走了,否则不晓得该怎么回家。
“欧阳先生,既然你已经没事,时间很晚了,我得回家了……”她匆忙地起
身说道。
没想到直至最后,坏脾气大师始终没开口轰她回家,竟然还是由她自己提出
离去的要求,这太不可思议了,传出去大概会吓坏不少人,难道是因为她煮的那
锅咸粥的功劳?
“我送你。”看她“服侍”他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送一下好了,毕竟
这么晚了,对一个单身女子总是危险。
桑子桦看他认真的表情,有点惊讶,忍不住怀疑他应该只是客套、说说而已,
不过依他平常的作为,又不像会讲虚伪话的人……
“欧阳先生,你的病还没好,我可不想害你病得更严重,借我一把伞就行了,
我自己坐捷运回去。”
她赶紧拒绝,基本上,跟一个脾气阴晴不定的人在一起其实也挺累的,她不
想惹麻烦上身。
她顾忌的模样他当然看在眼中,不禁反问自己有这么可怕吗?她简直将他当
成XX之狼来防备了。
“好吧,再见。”欧阳翎冷淡地说,既然她不领情,他也不会委屈自己的。
桑子桦松口气,礼貌地跟他道别。“欧阳先生,我走了,晚安。”
欧阳翎凝视她迫不及待离去的身影,顿时陷入思索。
其实,她跟絮如也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
絮如不会煮粥,她唯一会的“厨艺”就是煮开水泡面;絮如很爱笑又调皮,
老是逗他闹他,不像她总是沉默、总是神游太虚,让人抓不住她的心思;絮如喜
欢在身上装饰一些漂亮的手链和脚链,而她一向干干净净,就连化妆也是清清淡
淡,若有似无……
自从絮如死后,他的心就筑起一道墙,与外界彻底隔绝,难以接受其他女人
的好感,甚至排拒她们的刻意接近。然而刚才他却丝毫没有赶她走的意思,为什
么?
难道只为了感谢她为他煮的一锅粥?
这个疑惑在他充满黑暗的心里点燃一丝光源,他现在还抓不到也摸不着,却
可以感受到那点热度,正一寸寸融解他心中以为永远化不去的冰山。
他一定会找出答案的。
而桑子桦一直到离开他的卧室,心情才真正完全放轻松,刚才他那认真的眼
神还真让她不太习惯,好像想对她说什么话似的……
走到客厅,她蓦然注意到角落有几个开封的箱子,好奇地走过去,发现其中
一个箱子写着“禁开”。
明明就已经打开了……她往里头望了一眼,是一些普通的杂物,而其中,一
本写着“絮如的心情日记”的簿子瞬间攫住她的视线。
她明白了,这些东西都是属于魏絮如的,难怪箱子外写着“禁开”,只不过,
强烈的思念还是驱使欧阳翎犯了禁忌。
究竟是多深的感情,才会逼迫一个人需要如此压抑自己的思念,只怕一不小
心就会触动伤痛?
说真的,她还挺嫉妒魏絮如,能遇见一个这么爱着她的男人,只可惜他们没
有缘分……她似乎能够了解魏絮如的心情了,她一定也很爱欧阳翎,才会不忍心
他活在思念她的痛苦煎熬中。
而她,一个偶然介入他们之间的局外人,又该怎么解开这个结呢?她真的能
帮助欧阳翎再度拥有一段新的幸福吗?
又有谁能再度打动他的心?那会是什么样的女人?
“子桦!”
当她正想得出神,魏絮如忽然悄悄地出现在她身边,她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你刚才去哪里?”怎么现在才出现,刚才她在当台佣的时候,她跑去哪里
逍遥纳凉了?
“没去哪里啊。”魏絮如一脸无辜。
“哼!”算了,算她倒霉啦,谁叫她老是自找麻烦。
“阿翎怎么样了,好多了吗?”这是明知故问,如果他还没好,她是不可能
独自离开的。
“你不会自己去看他。”反正她是鬼魂嘛,来去自如。
“子桦,你怎么了,是不是阿翎又闹脾气,哪边惹到你了?”她试探地问道。
“没有。”只是让她心情很烦躁,让她忍不住东想西想而已。
“是吗?”魏絮如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却猜测不出他们之间有没有任何进展,
不禁懊悔她刚才应该留下来才对。
如果以为欧阳翎会因为那一天的事就改头换面,变成一个懂得体贴别人的好
男人,那真是大错特错。
“我要你找皮革的资料,这些是什么?”
欧阳翎一脸怒容,将一叠桑子桦辛苦收集来关于丝织品的资料,全扔在桌上。
明明先前就要她找丝织品,现在又说是皮革,他的脾气与翻来覆去的个性真
令人难以恭维。
“下班之前如果还没准备好,以后就不用出现在我面前!”他不留情面吼道。
“是。”桑子桦没好气地应声,慢慢离开他的工作室,猛摇头。
有谁会相信刚刚那个精神奕奕骂人的大男人,前几天可是虚弱地躺在厨房瓷
砖地板上喊着要食物?
当然,她原本就不着望坏脾气大师会因为她的照顾,突然间变了个人,能对
她客气一点……
不过,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也实在够了!
早知道咸粥里头应该放点泻药。
“子桦!”
桑子桦原本猛盯着电脑网络查资料,一听见那熟悉的女声,整个人像被送进
了冰库里,僵住。
“妮可姐。”她无精打采地回应她,连眼睛都懒得抬。
哎,好烦,放暑假在同一个公司工读就罢,Lyric 这么大一间公司两人都可
以碰上,她也只能说她们两人前世必定是冤家,结下不少梁子。
“怎么样,你跟着欧阳大师还好吧?听说他很严格呢。”妮可同情地问道,
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向琳达,大概怕她会打小报告。
不好又能怎么样?她是存心想看她笑话吗?桑子桦捺住性子,一副不在乎的
模样耸肩。
“习惯了。”也真的如此。
“习惯就好……”她开心地接着说:“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我来是要找欧
阳大师,我已经跟他约好时间让他指导我的图稿。”桑子桦一愣。“指导?”原
来她来不是巧合,而是为了见欧阳翎,可是那个坏脾气的男人会愿意指导她?
“嗯,公司决定派我去参加十月底的‘东京时尚周’,那个比赛很竞争呢,
我既然代表Lyric ,也不能表现太差,如果能得奖当然是最好的!”
妮可说的兴致高昂,桑子桦的心情却在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当然知道在日本举行一年一度的“东京时尚周”,来自世界各地知名品牌
推举新秀设计师联合展出一周,再由消费者选出最优秀的作品,不仅吸引各大时
尚媒体争相报导,更是许多新人设计师受瞩目出名的好机会。
Lyric 既然推派妮可代表公司参展,可见得真的很看好她的潜力。
“恭喜你。”她勉强自己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心里却好难过,难过的几乎
要落泪,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她面前哭泣。
“没什么啦,我只是运气好……我先进去找欧阳大师,等会再聊啰!”
看她踩着愉悦的步伐离去,桑子桦宛若坠入了地狱深渊,一颗心几乎被绝望
啃食干净。
她黯然思忖,妮可已经超前她这么多步,她永远也不可能赢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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