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坐在露天咖啡座，方仲人喝了口冰咖啡，尝了口美昧的榛果奶油蛋糕，抬头
看了眼西雅图难得的艳阳，然后，慢慢将视线调回眼前相对而坐的孟倩，那张俏
脸洋溢着一抹轻松的气息。
市中心、拓荒者广场、国际区到西边海岸的码头区……他开着车几乎带她逛
遍西雅图的著名景点。
今天天气很不错，成天待在实验室工作，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间可以享受下
午茶，孟倩满足地吃着精致的苹果派。
“我在孤儿院长大，院长是很慈祥的奶奶，很会做甜点，尤其是苹果派……”
她突然有感而发。“九岁的时候，有天，忽然有个人来孤儿院，要求每个小朋友
都要做测验，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糊里糊涂就拿了最高分，院长奶奶还夸奖我。
结果没多久，我就被送到美国，每天都好忙好忙，忙着念书、忙着学习，没
机会回香港看她，后来过了几年，才经由院里知道奶奶已经过世了……“
她轻轻咀嚼着，淡淡说：“味道不错，不过还是奶奶做的最好吃……”
方仲人看着她。“去孤儿院的那个人，是达那西斯集团派去的？”
她点点头，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做的是智力测验，而她成绩到达了他们认定的
天才标准，决定栽培她。
“你呢？你是怎么进入中心里？”她好奇地反问。
“我？我没你那么好运……”他挑起眉，感慨地说：“我待的那家孤儿院院
长是个变态老头，看我长的可爱，老是吃我豆腐……”
“吃你豆腐？”她一脸怪异的表情。
“你不信？”
“嗯……”看他现在高大魁悟的模样，实在很难想像有人敢吃他的豆腐。
“我小时候是个矮冬瓜，白白嫩嫩的，就是很好欺负的那一种，有机会我可
以拿照片给你看……十一岁那年，那个老变态把我叫进院长室，想强暴我，我的
力气不大，可是我知道要攻击对方的要害，我把那老变态的命根子踢坏，然后趁
机会溜走，从此再也没回去过……”
她充满怜悯地凝望着他，从他脸上凝重的神情，知道他不是在说笑，是发自
内心的告白。
“后来呢？你才十一岁怎么活下去？”
“我那时只知道逃走，因为在那个地方继续待下去是生不如死，前一个月，
我像个小乞丐，还常常被游民欺负，直到我遇见……”
他停顿下来，面对她殷殷期盼的眼神。
“你遇见谁？”她想知道更多有关他的事，她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真的太少
太少……
“雷·达那西斯。”
雷·达那西斯？孟倩顿时觉得这名字很耳熟。
“达那西斯……难道是老板的儿子？”她惊讶地反问。
方仲人点头。
“我在一家大饭店前面见到他，当时下着大雨，我躲在那里，看见一辆豪华
轿车停在门口，然后一个看起来只大我两、三岁的男孩子从车子走出来，他一踏
上地毯，立刻就有人迎接他……
他的头发梳的很整齐，穿着西装、皮鞋，就像漂亮的王子，是一个跟我活在
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他说着，眼神恍惚，像陷入了久远前的回忆里。”如果
不是一件意外，我跟他永远也不会认识。“
“意外？”她追问：“什么意外？”
他的眼眸闪过一抹光，说：“有人想杀他。”
她咽口口水，其实像达那西斯集团这么富有的家族，他们的小孩从小就面对
各种可怕的威胁，也是可以预料到，但……当时的雷应该只有十三、十四岁，就
有被暗杀的危险，实在很不可思议。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想杀他的人，就是上去迎接他的人，而我是第一个发现，也是第一个扑上
去阻止的人……”他伸个懒腰，叹口气。“哎，我替他挡了一颗子弹，住了一个
月医院，然后他来看我，连一句谢谢也没有，等我好不容易能动、能说话，他第
一件事就要我做智力测验，够夸张吧。”他无奈地说。
“要你做智力测验？”的确很夸张。
“对啊，他说欣赏我的勇气，知道我是孤儿，想收留我，可是他不要‘笨蛋
’……”他特别加重语气。“结果，他好像很满意我的成绩，我一出院就跟着他，
一直到现在……”
孟倩听了，觉得很有趣。
“那么，如果你的智力成绩不好，他打算怎么对你？”
方仲人思索好一会，才说：“我想，他会帮助我，但他不会需要我。”
她凝视着他。“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喜欢？”他倒是很错愕，她怎么有这种结论。“坦白说，如果你多认识他
一点，很难喜欢他……”天生喜欢利用人的个性，谁也受不了。
“我对他应该比较像是一种承诺。”他看着她。“就像你，你会背叛达那西
斯集团吗？”
孟倩很快摇头。“不会。”
“就是这样，我的心情就跟你一样……”他耸耸肩。“我想，这也是达那西
斯集团专门培养孤儿的目的，对于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的孤儿，达那西斯的培育
就像再生父母，让我们难以背弃……”
孟倩微微一笑，像是赞同了他的话。
“你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委屈……”
“当然，想我大好人生，全都得赔给达那西斯，没有别的选择，你不觉得很
无奈？”暗地里，他还偷偷希望这集团倒闭，他才有机会出去尝试别的工作，不
过，从公司频频获利的状况看来……难唷。
“嗯……我还满喜欢自己的工作，可以利用自己的长才，研发一些医学产品，
帮助生病受苦的人，这让我很有成就感，至于在哪里工作，对我并不重要。”
她的笑容很温柔，好似沐浴在阳光下，给他一种很温暖的感受。
只要有她在身边，他总觉得很舒服，这是从以前交往过的女人身上得不到的
感觉，很陌生，又让他想紧紧抓住。
“其实在达那西斯工作也不坏啦。”他朝她眨眼睛。“这样我才有机会认识
你……”
他那别有含意的眸光顿时令她心跳加快。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她笑得有些僵硬，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
“是吗？”
他凑近她，眸里满是欣喜。
恋爱对他，一向是用来打发时间，速战速决，工作才是生活的重心。
然而，对她，他第一次有了想细水长流的渴望。
他愿意慢慢跟她培养感情，等她为他打开心房，因为在她身上，他得到从未
有过的平静安宁。
他想要拥有她，想将这份感觉永远留在身边。
他的眸光很热情、很专注，简直要令人窒息……孟倩吃着苹果派，喝着摩卡，
逐渐不自在起来。
跟他在一起，她觉得很愉快。
自从阿杰死了之后，她心如止水，早已打算将余生都献给科学，专注研究能
造福人类的科技……
而他，在不知不觉间撩拨了她的心。
她已经摆明了不要短暂的激情，而他仍然执意追求，他对她的感情是认真的？
或者，只为了享受征服她的快感？
她不是热情的人，常常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他刚好跟她完全
相反，一根肠子通到底，有话直说……他们合适吗？
她思索着，谨慎的个性让她无法不多想。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慢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方仲人想趁天黑，带她搭
船游湖出海，欣赏西雅图美丽的夜景。
眼角一扫，他蓦地发现不远处有名黑衣男子，表面上坐着喝咖啡看报纸，那
双眼睛却不时往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又是他！
方仲人一眼便认出，那男人就是当时从机场一路跟踪他们回到达那西斯社区
的人，他对孟倩的行踪还真是了若指掌，连人家约会也当跟屁虫！
“小倩。”方仲人靠近孟倩，不动声色说：“你往我右手边看，有个穿黑西
装的男人……动作小一点，别让他发现……”
孟倩悄悄往那儿看去，立刻皱眉头，是那个老跟踪她的人。
“是他！”
一见她的表情，他马上猜出她心里想什么。
她点头，笑的有点无奈。
好，那证明他眼睛没脱窗，脑袋没坏掉，没认错人，现在，他打算去确认那
男人的身分是不是真是“光耀真理”的一员？还有，警告他以后别再跟着孟倩屁
股后头跑，想要NAIHC ，找他！
“你待在这里。”他轻声声，神色严肃。“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要保护
好自己的安全。”
“你想做什么？”她紧张起来。
没回答她，他站起，高大挺拔的身子踏着迅速沉稳的步伐，往那黑衣男子方
向移动。
他到底想做什么？孟倩一颗心紧揪住，瞅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方仲人刷地一把抢走男子手上的报纸，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
男子红发绿眼，长相普通，年纪大约二十多岁，戒慎地看着方仲人。
“先生，我不认识你。”他先开口，对方仲人的不礼貌行为表达抗议，
“我也不认识你。”方仲人一手撑着头，笑笑说：“麻烦你介绍一下自己，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男子脸色一变，右手快速移往西装内侧，但方仲人更快一步，扣住他的手，
沉下声威胁道：“别轻举妄动，只要你乖乖回答问题，我不会为难你。”
方仲人虽然一脸轻松，其实用的力道相当重，男子已经痛的脸孔扭曲，动弹
不得了。
“你是‘光耀真理’的人马？”他抛出第一个问题。
男子蓦地瞠大眼，眸光有着骇人的惊恐，还来不及回话
砰！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颗子弹，射中男子的前额，现场众人一片惊呼。
“天啊，有人死了！”一个女人尖叫。
接着是许多匆忙逃离的人潮，而孟倩仍旧坐在原位，刚刚发生的一切她都看
在眼里，那颗子弹是从……
她转头，往旁进一栋建筑物看去，有人躲在那里，开枪射击了那名黑衣男子。
方仲人看着眼前中弹身亡的男子，临死前仿佛在害怕什么，他翻开他的西装
内侧，里头藏着一把轻巧的手枪，另外是……一具窃听器？
＊ ＊ ＊
天啊，好累……
隔天，方仲人拖着疲倦的身子，外加两团黑眼圈来到生技中心。
他只能把一切解释成自己楣运当头，跟孟倩第一次约会，竟搞到最后在警察
局过夜！
到底……是谁杀了那个男人？
他身上装着窃听器，难道还有另外的人在监听他的行为，只要他泄露一丁点
消息，就马上要他的命？
这么说，跟踪孟倩的人也不只一个了？
方仲人益发确定那名男子真是“光耀真理”的成员，也只有那种庞大的恐怖
组织，才有办法这样控制手下。
真麻烦，如果他们跟踪的对象是他还好办，就怕他们还是将孟倩当作下手的
目标。
现在能做的就是片刻不离开她身边，否则……一旦被“光耀真理”抓到手，
依孟倩的个性是不可能轻易妥协，那么她的下场极有可能如朱天杰一般。
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形发生，方仲人暗自下决心。
“方博士，早。”
“早。”
走廊上，迎面而来几位研究员纷纷与他道早安，他也敷衍地应声，脑海却不
断思索着自己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保护孟倩。
“方博士。”
朝他走来的是日本研究员泽田忠雄，一脸阴森的表情。
“泽田，你早。”
方仲人老早感觉到他的敌意，为了什么他也了然于心。
从泽田看孟倩的眼神也多少猜出他对她的企图，不过就方仲人的观察，孟倩
一直只把他视为朋友。
“方博士，请你别再接近小倩。”他几乎是警告的口气。
方仲人挑起俊眉，只觉得很好笑，他的口吻简直像是孟倩的老爸。
“可是我喜欢她。”他坦白说，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泽田的眼角抽动一下，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愤怒。
“方博士，我劝你一句，你还是早点死心，小倩不会喜欢你的……”他的语
调平板冷淡，听在方仲人耳里却相当不爽。
这混球！自以为是孟倩肚子里的蛔虫，该不会对每个想追求她的男人都来这
一套？难怪好好一个大美女到现在还孤家寡人……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他鄙视地睨着他：“你的劝告还是留给你自
己用吧。”追不到人家就耍贱招，够狠。
“你不信我？”泽田的表情有点焦急。“方博士，我告诉你，小倩曾经有一
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不管你怎么追求她，她都不可能再接受别人的感情……”
刻骨铭心的爱情？
“你是指孟倩曾经跟朱天杰订婚的事？”他承认朱天杰的确在孟倩心中占有
一定分量，但那不代表她就无法再接受别人。
对于他已经知道朱天杰和孟倩的关系，泽田并没有感到意外，迳自接下去说。
“小倩自从阿杰失踪以后，曾经有一段时间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也不来中
心工作，后来威廉斯博士花了很长的时间跟她谈，她才决定继续从事研究，所以
我知道她很难再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感情……”
把自己封闭起来？如果泽田说的话属实，那么她心里曾经受的伤也许比他想
像中更严重，难怪她不会轻易再接受另一份新感情，他必须对她更有耐心，方仲
人暗自想着。
泽田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已经被说服了，讲的更加起劲。
“方博士，你可能还不了解小倩，她是个死心眼的女人，一旦爱上一个人，
就很难忘记，就算那个人不在身边……”
方仲人越听，对他越反感，这男人有病啊！
“你说够了没？”他冷冷打断他话。
“啊？”泽田一愣，有点错愕他反应。
“你也喜欢小倩，不是吗？”
面对方仲人凌厉的目光，泽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
“死心眼又怎么样？人已经不在她身边，难道她记着他就会回来？”方仲人
一脸严肃说：“泽田，如果你真的喜欢孟倩，就不应该任由她继续痛苦下去……”
面对方仲人严厉的指责，泽田讲话不自觉结巴起来。
“你……你根本……根本不明白小倩……小倩有多伤心……”
“我是没有你清楚孟倩的过去，不过我希望她快乐。”
方仲人撂下话，绕过他走进实验室，丝毫没有察觉到泽田双眸里燃着愤怒的
两簇火焰，似乎想吞噬那高大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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