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苏语柔坐在马车里,再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深深后悔。
那日李维孝自梅院强行带走她后,为免多生事端,便立刻交代随身侍从和护
卫起程回京。她原本还期望自己的四名护卫能赶来救她,随著时间一天天过去,
她终于放弃了那个渺茫的希望,开始责备自己当初的冲动。
更糟糕的是,由于行程过於匆忙,打从第三天起,她的身子就开始吃不消,
但是她倔强的不肯示弱,现在已经虚弱得快撑不住了。
骑在马上的李维孝眉头紧蹙,仿佛心事重重。十多天来不管他怎么说,芙云
总是板著一张脸,不肯给他好脸色看。
他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
眼看著他的府邸就要到了,若芙云打定主意对他不理不睬,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不是那么在乎她,大可如她所愿的放她走,等过些日子再南下哄哄她。
但他就是太在乎了,在乎她的一切,害怕她被别人夺走,他无法就这样任她离去。
这是报应吧!是上天对他过去游戏人间、放浪形骸的惩罚。
马车在五皇子府大门前停下,早已等在门口的婢女连忙上前掀开帘子,打算
扶苏语柔下车。李维孝柔情万千的瞅著眼前的可人儿,却发现她的脸色异常惨白,
心中不由得掠过不好的感觉。
苏语柔泛起一丝苦笑,只觉魂魄仿佛已经被抽离了身子,她痛苦的缓缓走出
马车,率先映入眸中的就是李维孝写满关心的脸庞。
她别过头去,不想见到这个令她又爱又恨的男人。造成她现在万分不适的罪
魁祸首正是他,何必在那里故作关心?她硬撑著虚弱不堪的身子往前走了两步,
就再也撑不下去的倒了下去,坠入黑暗的深谷。
李维孝飞身及时抱住她,同时大吼道:「快去请御医!」
他抱著苏语柔飞奔进入府内,将她安置在自己房里,见她脸上血色全无的模
样,他只觉心疼得无以复加。
御医匆匆赶来,正要向李维孝行礼就被他抬手阻止,示意先看病人要紧。
随著时间过去,御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李维孝的心也不禁揪得更紧。不会
的,芙云不会有事,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又过了半晌,御医终于结束把脉,起身向李维孝躬身道:「五皇子。」
「御医免礼。她到底怎么了?」
「这位姑娘久病缠身,体质本就较常人虚弱,再加上连日舟车劳顿,伤了元
气,心脉非常微弱,还有——」
李维孝没有办法再听下去,「别再说了!只要告诉我她还有没有救?」只要
能救回芙云,不论是要他上刀山、下油锅都无所谓。
「救是有得救,只要……」太医面有难色的迟疑了一会儿,「只要有宫里珍
藏的千年人参,就可以暂时保住她的心脉。」
他话才说完,已见不著李维孝的踪影。
御书房
「皇上,五皇子求见。」老太监欢喜的上前禀告。这些日子以来,皇上一直
挂念著逗留在外的五皇子,如今五皇子自行回宫,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是什么?
皇上闻言龙颜大喜,「快宣!」
「遵旨。宣——五皇子觐见。」
李维孝随即入内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五皇儿,你可真是倦鸟归巢呀!你母后成天在朕耳边叨念著,说你
不知道又是为了哪位姑娘迟迟不肯回宫。」见著离京数月的爱子,皇上笑得合不
拢嘴,可是又忍不住在口头上调侃他。
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个爱好风流的少年早已蜕变成花间浪子,没有一个女子
困得住他。
唉!不知道何时他才肯定下心来,前去迎娶苏家那丫头?
当初替他订下亲事时,五个皇子的终身大事全都还没著落,几年过去,他那
四个没订亲的兄长倒有三个已经娶妻。
太子和相国千金莫巧绢的那桩亲事轰动了整个宫中,差点太子妃就要一死以
报太子的欺骗,幸好最后还是圆满落幕,一对欢喜寃家顺利结为夫妻。
二皇子被女寨主薛洛绑上山当押寨郎君,并因此招安骆岭寨,一则佳话传遍
江湖。
痴心的三皇子寻获多年不见的意中人,在经历了三次赐婚、五道圣旨的风波
後,总算雨过天青,如愿抱得美人归。
现在就剩下四皇子和五皇子还在让他和皇后操心。四皇子是找不到适合的姑
娘,而五皇子却是红颜满天下,独独忘了自个儿的未婚妻。
李维孝跪著不肯起身,开口求道:「儿臣斗胆,想向父皇讨样东西。」
皇上闻言暗觉奇怪。五皇子自幼至今,从未主动要求任何赏赐,此事必定大
有玄机。「皇儿想要什么东西?」
「千年人参。」
「有何作用?」
「救人。」
「所救何人?」
「儿臣在江南结识的……清倌芙云。」李维孝略一犹豫,但还是实话实说。
皇上顿时拍桌怒斥:「胡闹!」五皇于流连花丛多年,他一直只当他是年纪
尚轻,心性不定,所以没有真正的怪罪。如今他居然为了一名烟花女子入宫讨千
年人参,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父皇!」
「千年人参何等珍贵,岂容你拿去胡闹?下去吧!」皇上冷著脸不想再提此
事,因为儿子的荒唐行为而心情大坏。收藏千年人参是为了调养皇太后的身子,
不是让这个不肖子拿去讨女人欢心的。
「求父皇成全。」李维孝为救心上人,竟频频磕头。
皇上见状怒火更盛,堂堂的五皇子居然为一名青楼女子做出这等事来,岂不
辱没皇族?「你给朕起来!」
李维孝抬起头,一脸恳求的望著皇上。「父皇,请救她一命。」
皇上见情形如此,已明白这名青楼女子在五皇子心中的分量。看来他得事先
预防,以免这个傻儿子做出更荒唐的行为,比如……娶她进门。
「救她可以,不过你得在年底和你的未婚妻完婚。」
未婚妻?
这三个字如一道雷劈进他脑里。是呀!他还有个未婚妻,只是……此时他心
中已有了芙云,怎么可能另娶他人?
「父皇,我——」
「答不答应在你。」皇上淡淡的截断他的话。
「儿臣遵旨。」
只要能救芙云,娶谁为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会活著。
这就够了。
江南梅院
「什么?!小姐已经失踪十多天了!」苏盟震惊的看著四名护卫,不敢相信
自己所听见的。
四名护卫整齐的跪下请罪:「公子,属下等罪该万死,请公子降罪。」
「你们……算了,先起来吧!」苏盟深深的叹口气,知道责怪他们也于事无
补。
那日离开梅院之后,他心想反正已答应要给苏语柔七日的时间,所以就先行
离开此地,到别处办些事情,没想到那件事情比他先前预料的棘手,导致他拖延
了数天才得以返回梅院,结果迎接他的却是妹妹下落不明的坏消息。
她没有道理就此失踪呀!
「公子,属下等未能尽责保护小姐,导致小姐下落不明,属下等不敢起身。」
四名护卫仍然跪在地上。
「小姐何时失踪的?」
「在少爷来的隔日,小姐就不见踪影。」
这么巧?他才寻获柔儿,她马上就失踪,这代表著什么?
那日苏语柔固执己见的模样霎时跃进他脑海。难道是因为他订下了七日的期
限,所以柔儿才会一走了之?
苏盟心裏乱成一团,下令道:「吩咐下去,调派所有的人手仔细再找一遍,
我就不相信她会平空消失。」
李维孝不眠不休的在苏语柔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终于见她缓缓的醒来。这对
他而言比什么都来得重要,就算他因此要迎娶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他也心甘情
愿。
只要她还活著,只要她陪在他的身边,再昂贵的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苏语柔从深沉的黑暗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深情的双眸。他眼中灼热
的情感使她陡地一惊——这个风流不羁的男人怎么可能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瞅著她,
又怎么可能守候在她的床前等待她清醒呢?
「芙云!」李维孝温柔的扶起她,心中不断感谢上天对他的厚爱,将芙云还
给他。
这三天来,见她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模样,他就心如刀割,仿佛生活在水
深火热之中;他不敢睡、不敢离开,就怕她会离他而去。
苏语柔别过脸去,不想面对他。
「芙云。」他轻轻的搂住她,生怕伤著她一根头发。
「放开我。」她冷冷的说道,不想让他的温情攻入心房,进而对他心软。风
流如他,怎可能真心真意的待她?这只是他的另一种游戏手法罢了。
对于她的冷淡,李维孝早有心理准备。是他做错在先,差点害芙云赔上性命,
就算她再怎么冷淡和不谅解,都是他咎由自取。
「好、好,你别生气。」他听话的放开她,转头吩咐婢女去厨房准备些吃的
东西,给数日不曾进食的她填填肚子。
待婢女走后,他起身亲自倒了一杯茶走向她,「先喝口茶,润润喉。」
苏语柔对他不理不睬的,连开口应声都不愿意。
李维孝见状也不生气,只是温柔的将茶递至她唇边,谁知道她竟不领情的将
茶杯挥落,茶水顿时溅了一地,而杯子也摔碎了。
「芙云,你这是干什么?」他不禁有些气恼。二十多年来,他过得是茶来伸
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几曾替谁端茶倒水过?他这般全心全意的待她,却换来如
此的回报。
「让我走。」苏语柔突然觉得好疲惫。她不想争这口气了,她只想离开,永
远不再看见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不!你不能走!你的身体还很虚弱,要好好的静养。」一想到她要离去,
就让他坐立难安。
「身子是我自己的,我说要走就要走。」她坚持己见,执意要下床。
李维孝连忙制止她的行动,他宁愿忍受她任何的对待,也不愿她就此离去。
「不!不行!现在的你什么地方也不准去,你只能待在这里好好的休养,除此之
外,你什么地方也不准去。」
「你凭什么强留民女?」她强压住怒气,倔强的瞪视著他。
「凭……」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留住她。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无力的瘫在床上,但她依然断断续续的说著:「我
……要……去……找苏盟……」
李维孝见状连忙吩咐外头的婢女去请御医,他胆战心惊的扶著苏语柔躺好,
看著因痛楚而脸色发白的她,只觉万分心疼。
「找……苏盟来。」她强忍著痛楚,勉强自己把这句话说完。
「不!你不许找苏盟,你已是我的人,我绝对不许你再找苏盟,我不会容许
的!」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只盼能替她承受这一切的疼痛。
她在痛楚中听见他霸道的宣示,脸上不由得泛起一丝笑容。
如果今日是她辞世之日,她也该感到安慰了。至少她知道,这个负她多年的
男子,此时此刻对她是真心真意的。
如果他知道了她的身分,会不会后悔曾经这样对待她五年?
他会不会后悔?
怎么可能?
上天怎么可能这样残忍?
李维孝失魂落魄的瞅著床上的苏语柔,不愿相信先前御医的诊断结果——他
的芙云身患绝症,前一阵子的奔波导致病情加速恶化,就算有千年人参暂时保住
性命,也撑不过三个月。
老天怎么可以和他开这种玩笑?他好不容易才寻获真爱,却必须面对如此残
忍的事实,为什么?
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吗?
他心痛的轻抚苏语柔的脸庞,心纠结成一团。
不,他不能让她就此离他而去,就算付出一切,他也要保住她的性命!
苏语柔再次幽幽醒来,恍如隔世的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眼眶泛红,一脸伤痛的看著她……这是向来傲然不凡的五皇子吗?
她不禁有些怀疑。
「芙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病在身?如果你说了,我不会不顾你的身子日
夜兼程的赶路,为什么你不肯说呢?」他只怪自己当时太过轻忽,没有注意到她
的异常,若是一开始就多加留意,或许事情不会演变成这个局面。
他知道了!苏语柔倏地睁大眼睛。
打从六岁过后她的身子就不好,是父母爱女心切,长期用珍贵的药材为她补
身,她才能撑到这个岁数。不过……据一名神医的诊断,她是活不过明年冬天了。
长期忍受病痛的折磨,她早有预感自己命不长久,所以在知道这个消息时,
她并不是十分在乎。
唯有不在意生死,才能好好的过完剩下的日子。
若不是想争一口气,和不想拖著李维孝给她的耻辱进入棺木,她根本不会离
开将她视为珍宝的家呀!
苏语柔垂下眼帘,轻轻的叹口气。当她再度扬起眼帘与他相对时,却见到他
双目中流转著千真万确的情意和关怀,令她不由自主的感到心惊。
风流如他,怎么可能真心待她呢?
他现在流露出的情意多久以后会冷却?到时她就会像尤梦仙一样被他弃若敝
屣吧?不!她不会让自己有那种下场的,绝不!
她收起感动,冷冷的道:「若是我说了,你会让我留在梅院吗?」
「芙云……」
「记得吗?我并不是心甘情愿与你离开的,所以你不用再多说了,若是有心
弥补,就让我离开。」离开是最好的方法,若是继续留下来,她的心势必沉沦。
「不,我不会让你走的。」他坚决的表示。他不会让她死,他会倾尽全力挽
救她的生命;若是不能……他也要陪伴她度过最后的岁月。
她目光如炬的瞪著他,硬撑著虚弱的身子喊道:「我不会留下来的!」
「只要我说不,你就不可能离开此地。」他声调轻柔,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威
严。
「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这里的主人,五皇子。」
为了让苏语柔有一个能够好好休养的清静环境,李维孝特意将他最喜爱的竹
轩拨给她居住,又特别选了四名细心伶俐的丫鬟负责服侍她。
竹轩不同于府里其他的庭园,有一股与世隔绝的味道。它坐落在一个半月型
的池塘前,四周种满青翠的竹子,这样特殊的景色深受苏语柔喜爱,只是她将这
份心情收在心底,不曾透露半句。
十天以来的静养,她的精神已经较之前好多了。此刻,她坐在小楼中轻轻拨
弄著古琴,却了无弹奏之意,脑中塞满了十天以来的一切。
她拒绝见李维孝,对他的思念却不断在心中盘旋。
如果她没有那个未婚妻的头衔。
如果他不曾这样折辱她五年。
如果她的身子不是这般虚弱。
如果他不是风流成性。
那么一切该是多么的美好啊!
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所以她不能待在他身旁,她得想个法子脱逃,
绝不能留在此地。
「芙云!」
听到这个声音,苏语柔并没有抬头。她知道李维孝早晚会不顾一切的来见她,
只是没有想到会是在她正好想著他的时候。
「住得可还安稳?」他的语气中净是关怀。
「你明知道我的答案,又何必多问?」她起身打算离去,不愿在他面前泄漏
出半分情愫。
他迅速的攫住她的小手,纳入自己的大手当中。「除了不能让你离去之外,
只要我能做的,我一定为你做到。」
「好!若是三天之内,你能将这些青竹换成紫竹,我就信你。」她决然的挣
脱他的手,无情的离开。
李维孝望著她的身影,笑意展露在唇畔。
将青竹换成紫竹算什么?只要她开口,哪怕是将整座府邸拆了重盖,他也一
定会为她办到。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