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阵阵哭声和尖锐的嘶吼声,唤醒昏迷中的封仕德。有那么一刻,他不想睁开
双眼,不愿再面对这个世界,现实却逼得他醒来,面对残酷的一切。
睁开双眼望向倚靠在床畔低泣的妹妹、在床边不停尖声叫嚷的母亲,疲累的
心倏地一沉。他动动虚弱不堪的身子,在病魔的肆虐下,身体似被掏空,浑身无
力。
封心睛拭去脸庞的泪水,用两颗大枕垫在他的背部,扶着他半坐起来,连忙
送上一杯温水。
“大哥,你好一点了吗?”封心晴红着眼,焦急询问。
他轻啜两口温水湿润干涩的唇瓣,虚弱的点点头。
“你给我交代清楚,这两天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在这个非常时期,你居然
避不出面。你知道宏国出了乱子、被人吵翻天、银行团下了禁令。还有你爸爸,
他居然还有脸公开进入宏国,公开跟那个贱女人同进同出,说得好听要解决当前
的危机,哼!我看是想逼我让出封家夫人的宝座,他们别想,这辈子都别想。”
许盈如简直气疯了。
封锦昌这般嚣张行事,气得她在家直跳脚,对着仍躺在床上的儿子颐指气使,
发泄这些时日的不满。
“妈,大哥在生病,可不可以让大哥好好的休息?”封心晴忍不住的出声,
秀眸难堪的敛下,低柔的口气间暗隐着责怪。气恼母亲见大哥昏厥,仍无半点关
怀之情,仍心心念念宏国的财富与尊荣。这就是母亲吗?她的亲生母亲吗?
“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我讲话的时候,有你插嘴的余地吗?说到你,就觉
得你更没用,笨死了。明明说好的亲事竟然吹了,艾家究竟是什么意思?宏国才
遇到危机,他们就干脆取消两家的联职,袖手旁观,退婚的一方还如此理直气壮。”
许盈如脸色阴森的对着女儿开骂。
封心晴面对母亲不留情的怒骂和指责,娇美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无血色,银
牙咬着泛白的唇瓣,强自掩饰心底的揪痛,沉默不语。
“怎么一回事?”封仕德大手握着妹妹微颤的手,关切的望着她。
瞧她消瘦许多,秀眉间的愁绪浓郁,婚事真的出了波折?以往心绪全放在公
事上,借由繁重的公务来忘却心底的痛楚、遗忘昔日甜蜜的过往。不曾注意到唯
一的妹妹,何时……她的眉间挂着愁云惨雾,忧郁的模样让他心头一震。
妹妹以前是多么的开朗,以前他跟她还时常交谈,笑语不断。
何时……他竟连妹妹的悲恸都毫无所觉?
“大哥,别说这事,你好好的休息。”封心晴哽咽的回握着大哥的手,自小
到大唯一给她亲情温暖的仅有大哥,若是大哥倒下,她……该如何是好?
“为什么不敢说?你现在还不把艾家退婚的理由交代清楚?”许盈如冷哼一
声,“你再不说清楚,我马上到艾家问个明白!凭什么说退就退!”许盈如怒吼,
宏国危机重重,艾家又悔婚,财势似乎奔离她;不安的情绪步步逼近。
“妈,大哥病了,能不能让大哥好好的休息?”封心晴哽咽的要求着。
方才医生在大哥昏迷间来过,再三的吩咐病人亟需休息。
“有什么好体息的?事情到了这个田地,还要休息什么?你不把事情交代清
楚……我自己去问个清楚。”此事许盈如绝不善罢甘休!扭头要奔往艾家,非闹
得艾家鸡犬不宁不可。
“妈,这桩婚事可不可以就这样算了?”封心晴哀伤的恳求着,哽咽的声嗓
已近听不清楚,清眸中泛着水气。
相恋三年的男友……就此被迫分离,她的心早被撕成碎片,血肉模糊。她本
不想怨,不想恨……
为何要逼她去面对那残酷的真相?
“那你说不说?”
许盈如强势的对着她吼,逼她交代。
“妈,你当真想要知道真相吗?”封心晴语带泣意,秀眸中进射出的的的怨
怼。为什么事已至此,妈妈从不曾替她想过?为何母亲不怜惜她几分呢?
“对!”
“妈,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艾家要退婚,不是因为宏国这次的危机,而是
因为你,我的妈妈,许盈如,封家最高贵的封夫人。”封心晴眼泪汩汩的落下,
凝视着该是最亲的母亲,却也是伤她最深的人。
“什么意思?”
许盈如恶狠狠的瞪着她,拒绝接受指控。
“我跟祺茗的婚事,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该举行,一延再延的原因就是,我的
母亲。艾家不在乎我是不是宏国的女儿、不在乎我们封家是否有财有势,他们根
本不在乎我的身世背景。但他们没有办法忍受每次接触时,你的高傲无礼、你的
目中无人、你的颐指气使、你的……妈,宏国会发生这次的危机、会面临几近破
产的状况,你可曾想过是怎么回事?妈,你可不可以学着体谅别人一些,学着宽
宏大谅一些?”
“都是那个贱丫头!”
许盈如低啐。
“够了,妈。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知道要悔改,还不知道是自己骄傲自负、
不知轻重而累及他人吗?三十几年前,爸爸是这样,被妈妈逼得毫无尊严,妈妈
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还不时逼迫爸爸当着双方家长的面低头认错。最后,
爸爸被逼得连家都待不住,被逼得游走生死边缘多次,最后抛下我们一家人、抛
下所有的产业逃到美国;哥哥也是这样,妈妈以死相逼,硬要哥哥跟深爱的学姐
分手。妈妈全然不顾哥哥的心有多痛,硬生生的拆散他们。”
封心晴想通了,她再不点醒妈妈,一家人都会永远活在痛苦中。
“妈,你为什么不好好的看看哥哥,睁开眼仔细看看哥哥?这十几年来,哥
哥快乐吗?哥哥幸福吗?哥哥开心吗?原本幽默风趣的哥哥去了哪里?充满活力
的哥哥为什么消失了?为什么哥哥如今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不苟言笑,不知……”
她停顿了一下,心情难过到了极点。
“妈妈的注意力永远就只在财富上头,没有强大财富或权势做背景的人,在
妈妈的眼中仅是个跳梁小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妈妈最爱用宏国来欺压旁
人,要人不敢轻视称、不敢小觑你。妈妈不断的惹是生非、不断的为宏国树敌,
最后宏国也因妈妈而支离破碎。我也是这样,艾家受不了我的妈妈,所以我被迫
失去祺茗,妈,你教我怎么办?我真的……妈,我好爱好爱他呀!”
封心晴泪流满面的控诉道,细数多年来的心酸。
“为什么你要逼得我们落人这般田地?我们是你最亲的亲人呀!为什么……
为什么从不给予一点点的温情或亲情?为什么加诸在我们身上的,净是一些无法
弥补的伤痛?”
许盈如闻言,怒不可遏的瞪着女儿,目光似杀人般凌厉,破口大骂,“封心
晴,你说什么浑话?我白养你二十多年了。你有什么资格来评论我的对错?艾家
要退婚,你便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你还真是个好女儿呀!”
恶毒的目光射向饮泣的女儿,苛刻的视线跟着又转向躺在床榻上的儿子,
“你倒是说话呀!这几天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你父
亲背叛我,你妹妹这样说我,难道你也……”
封仕德默然的凝视着张牙舞爪的母亲,她的怒责、她的怨忿……全像一部电
影在跟前播放。病弱的他没有换来半句的温柔体贴,没有半句的关心话语。
心顿时沉下,跌落无底的深渊。
怔忡的想及过往的父亲,被一桩痛苦的婚姻束缚着,长达十五年之久,经年
累月的被母亲怒责唾骂;不顾父亲的尊严,动不动就拉出双方的家长开庭审判,
不管对错,最后总是硬逼着父亲低头,承认过错。
打小起就发现父亲愈来愈沉默,脸庞的线条愈来愈僵硬,眉宇间的皱纹也愈
来愈多。在这场婚姻中,父亲付出所有,得到的竟是这样的回报,榨光他所有的
精气力。不知何时开始,返家后的父亲总是守在灯光阴暗的角落,独自喝着闷酒。
父亲几次送人医院急救,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气氛更为沉重。当
年他刚从国外拿到硕士学位返回,在一次的送医急救时商宛柔出现了,远从美国
奔回台湾来探视父亲的病。
猛然间,病重的父亲好转了,坚定的拉着商宛柔的手,站在双方家长面前,
宁可抛下所有的财富和尊荣,身无分文的陪着商宛柔返回美国,抛下妻子和一双
儿女,追寻他的爱情。当年母亲几乎气疯了,疯狂的吵闹,甚至闹到割腕自杀,
非逼着封锦昌回来不可,结果封锦昌还是走了,毅然绝然的消失了。
刚才妹妹的一番告白,每一句话都深深的敲人他的心坎里,原来看似无忧的
妹妹,背地里竞偷偷的掩饰住难堪的事实。
封仕德的目光锁着直叫嚣的母亲,眼前的她犹陷入自我的疯狂中,那是一场
虚假、自私、白大、自我的疯狂呀!
当初的她……他心中至爱的人儿呀!
势利的母亲本就不喜欢出生平凡的她,加上她站在父亲的立场,支持封锦昌
追求他的幸福,招来母亲的怨恨,逼他选择。生育之恩他不能够忘却,痛心之余,
舍弃心中最爱的人儿,独自啃噬伤痛十一年整,不曾忘却。
曾经以为是孝顺的行为,如今回想起来,母亲的悲剧并非商宛柔所造成,是
自己的性格促成不幸的结果。商宛柔二十五年来,不曾出现在父亲的生命里,是
母亲的性格毁掉这桩婚姻,毁掉父亲对她付出的所有。
反观十一年前,奄奄一息的父亲;十一年后,精神奕奕的父亲……
他苦涩的笑,好似一场漫长的噩梦!
错吗?当初为何被母亲偏执的性格所误,平白无故跟自己所爱的女人分开?
他注定该抱憾终生!孤苦一生!
隔日,封仕德拖着虚弱的身子抵达公司,灰败的脸色说明身体的不适。
“爸,这几天辛苦你了。”粗嘎嗓音显得不太自然。
“不舒服吗?”埋首在公文卷里的封锦昌蓦地抬头,大步靠向儿子,旋即皱
起花白的眉头,关切的看着脸色不佳的儿子。温暖厚实的大手贴在他的额上,肉
体的触摸让封仕德心头一震,连带回想起半梦半醒间,小小指头温温的触感,心
头又是一酸。
若是当年他不曾放开她,那该是他和她的宝贝儿子!拥有他和她骨血的孩子!
往事像根刺,挑动他的心房,翻起胸坎间熟悉的痛意……
“还好,烧退了。脸色还这么不好,回去休息,这里我还可以应付。”封锦
昌推着他,要他回家休息。
“没有关系。”他低哑的说,颇为伤感。拍拍父亲的肩头,苦笑以对。
封锦昌询问这几天的行踪,他轻描淡写的回答,推说病了。
“病得这么厉害?吃过早餐?吞下药了?”
封仕德摇头。
他继续念着:“那怎么成?我马上打电话叫你商姨去弄点吃的,才不会伤胃,
生病期间身体弱,可不容轻忽。”封锦昌皱眉斥道,连忙拨电话简单的述,说儿
子的病情,都还来不及交代,他含笑的拼命点头说是,跟着便挂了电话。
“你商姨一会儿就送吃的来,先到休息室去躺着,有重要的事我会通知你。”
他唠叨的吩咐,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快去,若是你商姨来,还瞧见你在
办公,非好好的念我一顿不可,快去。”
封仕德面对浓郁的关心,竟感到鼻酸,“爸……”
“这不快去!”做爸爸的拿起公文卷宗,作势要往儿子头上砸去。
来自心底的温暖充盈着,封仕德步入休息室内,一沾床便昏昏入睡。昨天母
亲吵闹一整夜,他根本无法休息静养。
直到鸡汤的香味飘至鼻端,肚内的饥饿感全数被引出来。打从离开韩敛如的
家后,粒米未进,若非肚饿作怪,恐怕他会一直沉睡,不愿醒来。
方睁开眼,便瞧见商宛柔慈爱的脸庞在眼前放大,纤细湿润的手碰触着他的
额际,低柔的清音含着深切的关怀,“烧已经退了,饿吗?先喝碗鸡粥,好吗?”
封仕德放纵自己,享受着她给予他的母爱。
“再多喝一碗!”
“不用了……商姨,谢谢你。”封仕德衷心的感谢。一碗简单的鸡粥,在心
坎里掀起数丈高的波动。这是母亲给予孩子的亲情和关切,蓦然的思忆起,母亲
曾给他半点温情吗?有吗?
“傻孩子。”商宛柔含笑轻斥,不放心的再抚摸着他的额头,担心热度又起,
确定多虑后便叮嘱着:“身体还没复元,再多睡一会儿。”
“不了。”封仕德目光灼热的瞅着眼前关心备至的商宛柔,语音顿了顿,干
哑的嗓子好似走音的琴弦。他低问:“商姨,当年的事情……”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商宛柔温婉钱笑问温馨和蔼之情表露无遗,早将
当年的恩怨纠葛淡忘。
“不!商姨,我想知道当年你被迫离开爸爸的时候,心里头有怨吗?”当年
他的抉择是不是重挫韩敛如的心?她恨他吗?怨他吗?熟稳的痛又不轻意的刺人
心坎。
细心为他盖上薄被。商宛柔清澄的眸子眨了眨,似回想往昔般,目光飘远。
“说不怨是骗人的,可是又能如何?事实仍是事实。你父亲奉父母之命,非娶你
的母亲不可,我只能引退;不再纠缠是我唯一能够祝福你父母的方式。当年的我
只是平常人家的女儿,你父亲却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我……本就配不上他。”
商宛柔平淡诉说当年的一切,心仍有淡淡的愁绪,语间仍有莫名的伤悲。
“然后呢?为何小姑独处,不肯另行婚配?”愁绪拢上眉头,不解既看透一
切,为何不再接受其他的恋情?
“我跟你父亲相识相恋,彼此都死心眼地认定对方,当他被迫结婚后,我深
知如果我不离开,依你父亲的性子绝对不会死心,所以我选择不告而别,无言的
结束这段感情。”
她顿了顿,温润的手拍着他的手,目光蒙蒙,语调真诚无私。
“孩子,当年……若不是你父亲第四度入医院急救,几度徘徊生死间,我不
会回来见他。我们整整分离二十五年,我只希望他过得幸福,可是事实上他却…
…孩子,我没有办法看着你的父亲就这样走,所以我接受你父亲的提议,跟着他,
再也不放手。”
“包括我母亲自杀……”都无法逼她放手。
“如果我放手,孩子,你想今天你还会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父亲站在你的跟前
吗?”她语重心长的反问。
封仕德顿时怔愣住,她的问题当场将他满腹的疑问化为无形。
一直以来,他沉浸于父亲对婚姻的背叛,未曾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若是当年
商宛柔不曾介入父母的婚姻,孤寂的父亲逃得过下一次的急诊吗?
或许……
封仕德阖上眼,深深的吁口气,悔恨在心头滋长。
执着多年、紧囚灵魂的因素,却苦了自己、害惨自己……
封锦昌不知何时站立在门边,脸庞挂着幸福的光泽。他将商宛柔搂人怀中,
慈爱的目光凝视着儿子,“儿子,我到美国的前三年,都在调养身体,好不容易
才将身体调养好,一切都要归功于她尽心尽力在身边照顾我,从不言苦。我想要
好的动力是因为我能再陪着她共度往后的岁月,一直到人生的尽头。”
封仕德点点头,终于明白了。
父亲大半辈子为人牺牲,前半辈子为了祖父的期望而在事业上努力,为了祖
父迎娶不爱的妻子,更为了养儿育女而尽心尽力;如今剩余的日子,只想陪着心
爱的人度过。他坦言父亲并无大错,对于母亲许盈如的骄蛮与霸道,父亲已经…
…很让步。
父亲并无愧对母亲,二十五年的婚姻当中,父亲付出得够多。
当初商宛柔曾经放开父亲,曾经给母亲二十五年的时间,是母亲不懂得珍惜、
不懂得把握,才会失去父亲。严格说起来,错的该是母亲。母亲不曾珍惜握在手
边的幸福。
“人生的幸福不在于庞大的钱财和权势,在于懂得把握和珍惜眼前的一切。
儿子,你现在明白这个道理,还算为时不晚!”封锦昌用着坚定的眸光鼓励儿子。
封仕德沉默片刻,紧拧眉头,脸庞浮现悔恨。
“太晚了!”
他苦涩的叹道。
“呃?”
“她结婚,有孩子了。”封仕德沉重的道出,心已失落在过往。
还有机会寻回吗?
十一年了,他足足错过十一年了……
父亲温厚有力的大手安抚的拍着他的肩头,一般暖流窜人他的心坎,却拍不
走他心底的悲伤和酸楚。
父亲二十五年的等待换来重生;他呢?有重生的机会吗?
心犹如跌人万丈的深渊中。
--------------
转自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