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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一进里弄口时, 就看到我家那一块有些热闹。我看到家里的板凳桌子都放
在外面了, 好像姨奶奶也来了, 我还看到了云云姨。我心里掠过一阵冷风, 快步向
家里奔去。

    我一眼看到了奶奶, 她睡在一张木板床上, 脸上盖着一张草纸。我奔过去, 大
声喊道: 奶奶! 奶奶! 你怎么了? 强强叔的爱人阿翠走过来, 小声说: 豆豆, 奶奶
……脑溢血, 她走了。我揭开奶奶脸上的那张薄纸, 看到她蜡黄的满是皱纹的脸, 
很是平静。我又拉过她的手, 冰凉冰凉的。

    我这才醒悟过来: 原来, 奶奶已经抛下我, 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把她的那双老手揉搓着, 泪漫出了眼眶。我小声问着她: 奶奶, 你为什么要
走?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丢下我? 你说你马上就要享我的福了, 我大学快毕业了, 你
为什么就等不到呢?

    强强叔看到我一脸的泪, 也在旁边哽咽起来: 妈呀, 我们的好日子刚要开头, 
你的儿子正在好好做人,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哪! 我苦命的妈啊! 眼睛红肿的姨奶奶
也又一次号起来: 我苦命的姐姐! 你怎么不知道享福啊! 你受了一辈子的苦, 你的
苦水我三天三夜也吐不完哪! ……

    眼睛红肿的云云姨在旁边一直没有作声, 看这边又哭作一团, 说: 节哀吧，让
我妈清静一会儿, 她太累了。说完, 她拉起我, 说: 豆豆, 别哭了! 啊！今天你不
在学校吧? 给你寝室打电话, 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我木然地点点头。我不知上天
为何要让我在一天之中失去两样我心爱的东西, 一个是我的初恋男孩, 一个是我相
依为命的亲人曹奶奶。我感觉我的眼很痛很痛。我的视线抚摸着家里的每一样物件
,它们被奶奶擦得油亮油亮。那种强光使我无法睁开眼睛。

    我坐在奶奶跟前, 拉着她的手, 守着她。

    奶奶是脑溢血发作倒在厨房里的, 歪在地上时, 手里还拿着锅铲。阿翠在外面
摆地摊还没回来, 强强叔从工厂里回来, 进厨房拿暖水瓶才发现。

    强强叔在牢里坐了八年之后, 出来都是三十几的人了。里弄里的张婶给他寻了
一门亲, 说了个乡下姑娘阿翠。结婚后的前几年, 阿翠并不知道强强叔以前坐牢的
事儿, 有天因为一大早走路不小心，踢翻了斜对门李家放在门口准备倒的马桶, 弄
得人家一身臭气, 那李家的就骂开了: 眼瞎了, 弄个强奸犯的男人。这会儿眼怎么
又瞎了。你以为是你们乡下, 大路由着你走哇!

    阿翠被骂得云里雾里, 把脸一捂, 就跑回家。曹奶奶见她趴在床上哭, 知道是
受了人家的欺负, 于是从屋里拿出砧板和刀来, 一屁股坐在家门口, 边用刀在砧板
上剁得“当当”响, 边哭号起来: 哪个不要脸的欺负我家的阿翠啊？! 乡下的? 你
的泥腿子还没洗干净呢！哪家吃的大米不是土里长出来大粪浇出来的? 没有乡下人
你喝西北风去! 我知道, 没有男人就被你们欺负! 你们的良心都叫狗给吃了! 啊! 
自己拉的屎自己收拣好，你以为是拉的黄金放在门口展览哪!

    此时, 在吵闹声中, 里弄那头, 一声声叫卖由远而近: 五香茶叶蛋喽……薏米
杏仁莲心粥哟……

    曹奶奶就呆呆靠着门框, 无声地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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