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芳咏又恢复那种漠然的样子,他反而觉得安心。
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他决定拋在脑后。时间会解决一切的。
说不定,南芬会找到爱她的人,说不定,芳咏会选择吐露她恐惧畏缩的缘故,
说不定,芳咏嫁给他的时候,他调到什么山巅水边,可以离母亲很远。
说不定一切都能够解决。他只要先把论文弄出来,拿到学位就行了。
反正还有一年的时间,担心什么呢?
他决定先好好享受与芳咏相处的每刻光阴。
「芳咏!」她恢复原本慵懒的样子,安静的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看漫画,用眼
睛问他;干什么?
「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疼爱的摸摸她的头发。
「电影?」她懒懒的坐起来,「不是刚看过哈利波特吗?」
「我们去看神隐少女。妳不是很爱宫崎俊吗?」好不容易才跟同学凹到优待
券,「我们去看!」
「你又不爱看卡通。」她淡淡的,声音却有着几乎发觉不到的暖意。
「有什么关系?听说很精彩呢。」不想让她整天闷在家里,「看完电影,我
们再去淡水走走。」
其实,她从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过,她还是慢吞吞的起来换衣服,书彦
握住她的手,她也温顺的让他握着。
阳光刺眼,她遮着眼睛,春天果然来了。在这个四季不明显的城市,阳光还
是粲然的笑满了街道,连她眼中蒙着的薄冰都和煦了起来。
看电影的时候,书彦压压她的头,示意她可以舒服的靠着他,她甚至在黑暗
中微微的笑了起来。
专注的看着电影,像是自己也化身为千寻,跟着白龙渡过这场奇幻的追寻之
旅。
「没想到卡通这么好看。」书彦很感动。
这次芳咏的笑容,书彦也能察觉得到。
「走吧,」他的声音温柔,「我们去淡水。」
即使岸边整修,还是没有打坏他们的兴致。他们避开人潮汹涌的大街,曲曲
折折的沿着推土机和工人忙碌的工程散步。夕阳西下,在碧绿的海洋落下闪烁如
金蛇的粼粼光影,长长的沿着柔波镶黄金。
靠在一起坐在岸边,没有说话的书彦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两个人的身上,
注视着夜幕低垂,地上的灯火代替灿烂的阳光,柔厚的云层,偶尔有几点淡淡星
光闪烁。
日与夜交替,淡淡的渲染着。深深吸一口微凉的春风,即使仍在暗黝的台北
市,也呼吸得到遥远清新的空气。
多少年没有出来走走?芳咏的眼光非常遥远。
久到她想不起来。
她安静的搭建自己的城堡,不让任何人入侵。只要沿着固定的路线,从家里
到幼儿园,又从幼儿园到学校,然后从学校到家里,这个循环干净而安全,不会
有任何人伤害她。
若不是家里太静,她根本不想找室友。家里有人就有暖气。这些人都是陌生
人,不会入侵她的心灵。她也安于此,绝对不想离开这种安逸。
但是,书彦…入侵她的身体以后,又入侵了她的生活。
有点不安。或许是夜的关系,夜晚总是让她有种凄惶的感觉。不会的。她告
诉自己。书彦也只是过客,就像以往的房客一样。时间到了,他就会飞回自己的
故乡,就像是候鸟一样的准时。
夜里还有鸟在飞行,身影看起来如此孤独。该不会是留鸟吧?贪恋淡水的海
风,孤独的留下来。
这是不自然的。书彦自然不是留鸟。
「会冷吗?」书彦问,「饿不饿?」
「不冷,但是饿了。」她仰起脸,微微斜起来的狐眼有种温柔的媚然。
回到热闹大街的路上,书彦买了仙女棒,一路点着灿烂。一根又一根,将夜
色妆点热闹,等点完了,却让黑暗显得特别的凄凉。
书彦握紧她的手,传来的暖意打断了她凄凉的遐想,找了家店坐下来,吃没
几口,突然有人大叫,「芳咏?!」
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又惊又喜,「真的是芳咏!这
么多年没见,你居然一点都没变!你跑哪里去了?」
芳咏的脸苍白了一下,「杨阿姨。」
「老天啊,今天我还去看你爸爸,他中风了,口齿不清的念着你,可可现在
就遇到了!」杨阿姨很热心,「你记得要去看他,我把他的医院和病房号码抄下
来给你…」
她微笑着接过字条,眼睛却没有一丝暖意。
才走出店门,她就把字条扔掉。
「芳咏?你干嘛?」书彦把字条捡起来,「你爸爸中风了,你就这样把字条
丢掉?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芳咏冷漠的说,「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要回去面对
过去的恶梦?」
书彦虽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大约也猜到几分。
「…人的一生很短暂。所以浪费在后悔非常不值。」他沉默了一下,「就算
有什么恩怨,有什么痛苦,跟一个时间很有限的人赌什么气?更何况那个人给你
生命。」
「我没求他给我生命。」她的声音空洞,「时间有限?谁不是往死里奔,早
晚而已。」
书彦硬把字条塞进芳咏的手里,她抗拒了一下,还是木然的握紧自己的拳头。
「不要浪费时间在后悔上。」书彦郑重的说。
她默默的回到家里,僵硬的躺在床上许久,天快亮才勉强睡了一下。
整天都木木的,小朋友担心的爬到她的膝盖,「老师,你生病了?」
「没有。」她勉强笑了一下。「爸爸来接你了。」
小朋友欢呼着,跳到爸爸的怀里。
她眨眨眼睛,像是看到曾经有过的过去。并不是童年都掩埋在幽黝的伤心里,
也有丝丝的金光与关怀。
摊开皱成一团的字条,她默默的拿起皮包。
走进雪白的病房,看着闭着眼睛,苍老得令她不敢相认的父亲,身边围满了
维生仪器。
「芳咏?」杨阿姨正在病床边,开心的在父亲的耳边说,「建新!芳咏来看
你了!建新!」
「不用叫了,」芳咏有些无奈,「医生说,他已经深度昏迷了。」
「他听得到,我知道。」杨阿姨恋恋的说,「我知道。」轻柔的抚着他充满
皱纹的手。
这样的气氛让她窒息…
默默的离开病房,杨阿姨从后面追来,「就这样?」她又惊又怒,「走进来
看到了,就走?你爸真是白疼妳了!」
疼我?她不禁苦笑。杨阿姨当老爸情妇那么久,看到她的时候不超过二十次。
「我爸疼我吗?」她的声音淡淡的。
「若不是因为你,你爸爸早就离婚了!我也不用等这么久!」她缓缓的流出
泪,「你离家出走的时候,你爸爸多伤心,你知道吗?伤心到不跟我谈婚事!一
直到两年前,他才愿意和我结婚!为了你,我拿掉多少孩子…你还敢说你爸爸不
疼你?!」杨阿姨凑过来的脸,看起来多么狰狞。
又是爱…她觉得胃一阵阵的疼痛,转头就想离去。
「留下你的电话!」杨阿姨冲过来抓住她,「给我你的电话!我才好通知妳,
妳爸死了!给我你的电话…」
她受不了那么多人的注目礼,匆匆写了自己电话,逃出医院,才发觉写个假
电话就好,何必给她真的电话?
这样,她就不会真的听到父亲的噩耗,也不会在接到电话以后,木然的坐在
客厅,从下午五点坐到伸手不见五指。
「芳咏?」书彦把灯打开,突如其来的灯光让她眨了好几次的眼睛,「怎么
不开灯?你不是去上学了?」
对了,上学。她这才想到,她已经误了上学的时间。
「怎么了?」温暖的大手捧着她的脸,眼中写满温暖的关怀。
她站起来,紧紧的抱住书彦的腰,吻他。
从来不曾看过芳咏这么主动,一面吻着他,一面解著书彦的扣子。
「芳咏?怎么了?」他制止她的手,「发生什么事情?」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固执的解书彦的扣子,坚决的压在他身上。「不要说
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抱紧我。」
只有这样激烈的翻云覆雨,才能够让她忘记心里那点说不出来的痛苦。她以
为,若是父母都死了,她也就从恶梦的魔咒里解脱开来。
现在却发现,她居然还在魔咒中。而且父亲的死让她发现自己果然是孤零零
的被遗弃在这个世界上。生也不由她,死也不由她。
「用力点…揉碎我…」她像是梦呓一样,承受著书彦的热情,眼角还有泪,
「不要停…求求你…」
终究你也会遗弃我,那么…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你也别爱我。爱是一种酷
刑。是不是在其中,都觉得痛苦难当。
她受不了。
所以她要逃离这场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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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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