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唐药在罗门剑停留了近两个月,和上下所有人几乎都混熟了。论年纪她最小,
但是其他人敢喊她妹子,准会挨云涛一顿拳脚,所以,大家还是唐姑娘或唐大夫
的叫。
唐药渐渐的喜欢上这儿,对门就是五福客栈,只要薛大娘瞧见她,总会唤她
过去吃些好东西,塞些头绳花钿给她,疼她疼得跟宝一样。
风韵犹存的薛大娘,有满肚子的故事可说,拉拔了罗门剑几个孩子长大,却
一辈子都没嫁过。
“唉,年轻貌美时,总是嫌这个差一点、那个不够好,挑拣久了,总觉得没
个如意郎君,再瞧我那几个姊妹个个嫁得不如意,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轻松自在。
若说要孩子,罗老师父那群猢狲还不够我烦吗?就是欠个女儿罢了。”薛大娘怜
爱的帮她梳头,“天可怜见,把你送了来,我还要女儿做什么?”
“您不嫌我丑,我就认您当干娘了。”唐药客气的说着。
没想到薛大娘竟当真了,“我求之不得呢,赶紧叫娘吧。”
于是,她多了个干娘。
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伟哉斯言。若一直困在唐门,她哪知道天
地之宽广?哪知道除了钩心斗角以外,人与人之间,还可以和睦亲爱?
罗门剑虽有几个庄子可以收租,罗大侠却不让徒弟坐在家里当少爷,师兄弟
都得下田耕作。天还没亮就沾着露水去田里,回来顺便拔些野菜蔬果给薛大娘做
早膳。
几个师兄弟都各有所长,大师兄应致远好读书却淡泊名利,每日早课练完武,
便静心读书练字、教授镇上学子。云涛和谢天好武,也收了几个弟子教课。谢地
好奇心重,一会儿看他烧竹子,一会儿看他跟道士习炼丹,总是没得闲。至于老
五,罗大侠常说,老五根本不是拜他为师,而是早拜了鲁班当祖师爷,日日敲敲
打打,没事就往人家铁铺里钻。
师兄弟各有营生,罗大侠也不加以限制。即使病中,还是每天跟他们讲讲故
事、说说道理,那些教忠教孝的故事让罗大侠说来,显得格外生动有趣,而不像
是在说教。
“大师兄,别家门派也是这么着?”这天,听完罗大侠的故事,她含笑的问
应致远。
他笑了笑,线条严肃的脸庞,只有在提及师门时会变得柔软,“不,就我们
罗门剑这么不重武学。”
无怪乎云涛会是这样的心性呢。她望了望正在练武厅教学生的云涛,眼神也
柔了起来。
“妹子,可打算留下来?”师父的伤势渐渐有起色,已经用不着针灸,服药
就行了。看着师父渐渐恢复,云涛心里非常欢喜,却又开始忧虑唐药的去留。他
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姑娘了。
不过,他有时实在是不懂她心里在想什么。对于那些上门求医者的苦苦哀求,
她能够视若无睹,一声不吭的迳自看着道德经。若是责备她,她总会眨着眼睛回
答,“那种病,找镇里的草药大夫就行了,何必找我?”
她居然没有那种感同身受的慈悲心!
相处越久,他对唐药那冷酷无情的一面越发不安。她清澈的眼睛,往往透着
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当他为了邻居的老伯过世而掉眼泪时,她居然只是淡淡的
说:“成住坏空,谁都是会死的。”
“是的,总有一天我也会死!”记得当时他冲动的说了这么一句,却见她脸
庞瞬间刷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
这让他有些安慰,到底自己的死活对她来说,还是有影响的。但是看她居然
因而一整天闷闷不乐,又觉得心疼。
还是得把她留在身边才行……
“你不会走吧?”他探询着,“大娘认了你当干女儿,你又是救了师父的大
恩人,这儿虽然不大,好歹也有个地方住。你若不想行医,罗门剑养你一个也不
算什么……”
唐药呆呆的望着他。她已经开始喜欢这里了……可是,过些年他总要娶妻的
……若真留下来……
但是,她已经走不掉了啊。
唐药苦涩一笑,“龙大哥……留下我这个麻烦精,你会后悔的。”
云涛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没那回事!我……妹子,你留下来吧。我不要
……”他结结巴巴的,“我不要很久很久才能看见你一次……”
她低头良久,摆弄着自己的衣带。
“好。”她抬头,“住哪儿都是一样的。再说,没了五师兄的敲敲打打,我
反而会睡不好呢。”
云涛高兴得一颗心都快炸开来,忘情的拉住她的手,“好……太好了!我去
拜托大娘帮你裁衣服,要老五帮你打把顺手的剑……你的被褥也旧了,我叫小丫
头去帮你换换新……”
她没有抽回手,心里暖洋洋的。
只是,当他俩一块儿走进罗家大厅时,她的心却冰冷得宛如坠入冰窖。
和罗大侠坐在一起的……是唐剑!
她脸上的惨白一闪而逝,云涛却瞧见了。虽然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还是坚毅的握紧她的手。
唐剑的脸色也很惨白,不过那是因为长年练森罗掌的缘故。他缓缓的站起来,
充满了压迫感。“药师长,丢下唐门的掌门大任逃走,不太应该吧?”
他森冷的声音反而让唐药沉静下来,不顾其他人惊异的眼光,她微微一笑,
“副当家,唐门已经有了新掌门,我这药师长也该功成身退了。罗大侠有疾,既
然我知道了,说什么也不能当作不知情。”
唐剑眼睛微眯,一言不发,神色凌厉的望着唐药,气氛僵凝得令人窒息。
“副当家,”罗师父喝了口茶,气定神闲的,“这事儿,说来说去都是我那
小徒不好。不过是老朽贱恙,不知他是怎样死皮赖脸的求来药师长为我医治。只
是,罗门剑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底也不算非常怠慢,就让药师长多住几天又
何妨?老朽的命还是药师长救的,莫非副当家担心我们招待不周?”
应致远也接着说,“副当家,师父的身子这几天才比较有起色,都多亏了药
师长。医者父母心,看在我这莽撞师弟的一片孝心上,等药师长确定师父的伤势
无虞再说吧。”
唐剑冷冰冰的目光瞟过他们,“这是说……罗门剑要扣下唐门药师长?”
“不敢。”应致远一拱手,他神情原就严肃,一板起脸来更不得了,“只是,
请副当家体谅敝门师兄弟心忧如焚,待家师无恙,我们师兄弟自当亲送药师长回
唐门。”
“若是治不好呢?”唐剑脸上的笑阴森森的,“难道要药师长往阴间治去?”
“你说这是——”谢天就要破口大骂,却被罗霜锋止住了。
“副当家,我跟唐门的掌门老爷乃是八拜之交,当年唐门惨遭血洗,是谁千
里救孤雏、号召武林群侠同声讨伐谢猛?老朽跟你讨这样一个小小的恩情,成不
成?”
唐剑的脸隐隐抽搐,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暗中绑走唐药的缘故。当年凭他一个
人根本不可能带走唐药和药师令,若不是罗霜锋杀进重围,奋勇将他们两人救了
出来,又号召群侠为他们讨回公道,唐门早已灭了。
他性子或许森冷,却恩怨分明。即使唐药就在眼前,他还是平了平气,眼神
锐利的直盯着她,“药师长,待罗大侠伤愈,属下再来接您回唐门。”他拱了拱
手,“罗大侠,唐某人还懂得‘恩’字怎么写,但是前恩不抵后怨,各有立场,
请勿让我为难。告辞。”
他人才走出大门,谢天、谢地一人各呸了一口唾液,骂个不停。
唐药面无表情的坐下来,眼神空茫,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罗大侠,谢谢您一直没拆穿我。”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
“谢什么?”罗霜锋喝了口茶,“我还得先谢你的救命之恩呢。说来汗颜,
我也不是一眼就看穿你的身分,你脸上那伤疤倒是让我眼钝许久。”
她凄凉的笑笑,“罗师父,药儿累啦,容我先告退。”她起身回房。
愣在原地的云涛这才猛然回神,跟着追过去。
“二弟……”应致远要叫住他,却让罗霜锋阻挡了。
“让他们小俩口说几句话吧。”
应致远担心的回头望望,这傻二弟……这下子,注定非伤心不可了。
“妹子……”云涛追到唐药的房门外,急急的叩门,“妹子,妹子!”
唐药颓然坐在床沿,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好不容易能够平静的生活,找到
了“家”……到底是幻梦一场。
云涛就在门外轻唤,她却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开门。
若是过往的自己,大概会趁深夜一走了之;现在的她,可还能这么洒脱?在
罗门剑失了人,唐门岂肯罢休?到时非大动干戈不可。这罗门剑不过几个门众,
罗大侠交游再广阔,又有哪个门派敢和势力如日中天的唐门相抗衡?
自己这一走,罗门剑的人怕是一个也跑不掉。再说……云涛这个莽汉……
等她惊觉时,脸上已经布满了泪。多久没哭过了?她的眼泪在目睹娘亲尸首
的那一刻起便干涸了,之后即使再生气、再伤心,她也只是笑一笑。
笑,就没有人看得出悲伤;笑,就不会有弱点。
只是这会儿,她说什么也笑不出来。也罢,就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吧。
哭到昏沉,哭到睡着,等她再醒来,天已经灰蒙蒙的暗了下来。
她委靡不振的推开门,赫然发现云涛靠着门柱,焦急而憔悴的瞅着她。
“妹子……”他声音沙哑,“你实话告诉我,你真是唐门药师长?”
唐药低下头。这一路骗着他、耍着他,这下他总要生气了……很轻很轻的,
她点了点头,却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妹子,我总是让你耍得团团转……”云涛的声音依旧如常,却有一丝宽慰,
“虽然是高攀,我还当你是妹子,怎么关起门来自己哭?有什么事情跟大哥商量
便是,咱们又不是外人。”心疼的帮她擦擦再度涌出的泪,“不想回唐门就别回
去了,那凶霸霸的一群人,活像要吃了你。我们和师父、师兄弟合计合计,总可
以想出个办法……你喜欢临波镇吧?”末了,不忘问了一句。
她点点头,豆大的泪珠不停滚下,“龙大哥,你不怪我瞒你?我总是骗你…
…”
“嗳,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骗不骗的……”云涛大掌在她背上拍着,“妹子,
也难为你了,跟那种人周旋这么多年。你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呀,不事事
猜疑、万般小心,怎么能平安?我们萍水相逢,你信我不过,这也难怪……”
唐药哇的哭了出来。这么些年的苦,除了这个傻大个儿,谁怜惜过她一分一
毫?唐门惨遭血洗后,唐剑越发暴怒多疑,只要稍有不对,便痛下杀手,断不留
情。若是她面露惊恐或胆敢求情,总免不了惹来他一顿暴怒。
唐剑就曾经失去理智的抓着她猛摇,“你跟他们是不是一路的?是不是?就
是你引鬼进门的吧?要不然,为什么大家都死了,就你没事儿?是不是?是不是?”
那一次,激动的唐剑折断了她的手。年方十一岁的她,望着苦苦为之求情却
被出卖的畏缩仆人,熄灭了对人的信任。
盗卖了丹药的仆人跪在她面前不住乞怜,稚嫩的她软了心肠,帮他掩饰过去,
那仆人却把盗卖丹药的罪名往她身上一推,向来冷静的唐剑因此捉狂了。
断手的剧痛,比不上内心巨大的失望和心寒。
救人,不如救一条狗。
她得冷心冷面,甚至虚张声势,让唐剑尊重她的身分,才能平顺的活下去。
若不是将自己这条命当作娘亲给的最后礼物,说什么也不想这样熬了。
她累了,也厌倦了。
但是,眼前这个汉子,什么也不知道,却这样心痛怜惜的替她拭着泪,要替
她扛起这片天。
她从来没有这样恸哭过,抓着云涛像是抓着浮木,她哭着说着,颠三倒四的
述说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身为唐门药奴的娘亲偶然让掌门老爷看上了,没有选择的委身于他,连个妾
的身分也没有,就这么生下了唐药。早已有了新欢的老爷也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小
女婴,“既然你是药奴,这孩子就叫唐药吧。”
娘亲常说自己什么也没有,但是上天赐了一件美好的礼物给她,那就是唐药。
她总是跟着娘亲唤自己的亲爹“老爷”,身分跟奴仆一般。
幸而她早慧,很小就能读医书,跟在娘亲身边习医识药。她很安分,也对这
样的生活感到满足,直到仇人血洗唐门之前,她都是个单纯而快乐的孩子。
那一年……她才十岁,跟着管家出去采买药材,站在大街上,突然就有人拿
刀冲上来,一刀砍了管家,她惊恐得不知如何是好。那个拿着刀的歹人喊叫着,
“这丫头也是唐老鬼的孽种,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亮晃晃的大刀,明艳的秋阳,药材发出特有的药香……周遭的一切仿佛完全
静止,那刀落下来,她就永远看不到这世界了……
只是,事情变化得如此突然,那人像颓山般倒下来,狰拧的唐剑站在他身后,
手上的剑正在滴血。
唐剑赶来救了她,她却无法感激他。
唐门的血脉全灭了,就剩她这个庶出的小姐。唐剑流着泪,咬牙切齿的把药
师令交给她。“你现在是唐门的掌门了。”
那一夜,她被迫长大成人,和唐剑相依却又相抗衡。
唐药记不得说了什么,只依稀知道云涛将她抱进屋里,坐在床边,她则缩在
他怀里,不停的哭,不停的说。
等到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完了,她才觉得有些羞赧,可胸怀那总是压得她无
法呼吸的感觉消失许多。
“妹子……”云涛说不出话来,只是一遍一遍的抚着她的发,“真苦了你了
……”
迷蒙间,唐药感觉脖子有几点温热,抬头一瞧,竟见云涛落下男儿泪。
龙大哥……是为我哭了?她觉得暖洋洋,这泪……像是滋润了她干枯已久的
心田。
她撕下脸上的伪疤,贴得太久,贴着疤的地方比其他部分更莹白些。她抱住
云涛的脖子,轻轻的吻了他的脸。
云涛全身僵硬,直看着她发呆。
“龙大哥……这是我瞒你的最后一件事情。”她羞涩的低下头,决心要说出
口,“我……我不只把你当成大哥而已。”说完就挣扎着要下地。
“啊……不不不!”微愕的云涛如大梦初醒,一把将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那个……我我……我也不只当你是妹子而已!真的,是真的!”
原本为唐药哀戚的心情,突然转成狂喜,太大的情绪波动让他有些晕眩。天
老爷……我不是作梦吧?我不是在作梦吧?
“我心里只有你而已!那晚在金蛇寨……我、我已经娶了唐药为妻……这辈
子我只当你是我的妻子,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云涛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
说着,只恨自己连句甜言蜜语都说不出口。
“吼~~二哥,你很不够意思,娶老婆居然没请喜酒。”谢天倚在窗外抱怨
道。
“害我们穷担心,你实在是喔……好啦,这次试验一定会成功的,我在竹管
里头加硫磺,一定能帮你们爆个超大的爆竹贺喜!”谢地也趴在窗沿说着。
“我打一双剑给你们。”老五笑嘻嘻的探出头来,“二嫂,你放心。只有你
那把会开锋,二哥那把绝对是钝剑,随便砍也是你赢。”
唐药淡淡的红了脸,云涛的脸则烧烫得几乎可以煮蛋了。
“你们这群王八蛋!一个都别想跑!”他暴吼一声,屋顶又落下许多灰尘。
放开唐药,他冲过去找人算帐,“说!偷看多久了?你们这群兔崽子……不宰了
你们,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唐药听着这种幸福的嚣闹,揩了揩眼角的泪,微笑着,笑容里有着幸福,却
有更深重的哀愁。
那夜,喜讯传得飞快,连薛大娘都赶了来,奉送一桌上等酒席。云涛开心的
喝了一坛又一坛的酒,酒量虽宏,但是他实在喝得太高兴了,在每个人都倒下后,
他终于也咚的一声醉倒了。
趁着应致远吃力的将师弟们一个个扛回房,薛大娘殷殷嘱咐着,“药儿,云
小子是个好孩子,但是,你们还是得正正经经的拜过堂才好,要不那些男人不知
道要尊重咱们。我可要赶紧回家帮你办嫁妆……放心,干娘就你这么个干女儿,
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的!”
“干娘。”唐药唤了声,拉住薛大娘的手。这温暖的手……和娘亲多么像啊。
“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你嫁了之后还不是留在这儿,哪天不打我门前过?”薛大娘被她
逗笑了,“云小子配你还真有些勉强……他就是心太好,将来可要好好管束管束
他,别让他老吃亏……”
薛大娘温暖的怀抱,多么像娘亲呵。
听外头传来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了。悄悄起身,唐药只带了几件旧衣裳,
背着琵琶,盯着门,她深吸一口气,勇敢的打开。
上弦月闪着黯淡的光,小小的院子朦朦胧胧的。是否因为隔着层泪,所以看
起来格外荡漾?
明知道要赶紧离开,经过云涛的房门前,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脚,推门而入。
回到这儿后,他还是每天把脸修得干干净净,因为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这模
样。
“你以后……可以留胡子了。”她很轻很轻的说,爱怜的摸摸他的脸,“我
再也不会管你啦。”
愣愣的坐在他床前,恋恋的注视着他。这一去,恐怕再也不能相见了,她一
定会……一定会不断思念他的一切——他的大嗓门,他的笑,他的泪,他明亮的
眼睛,滥好人的侠气,和那双好大好大的手……
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上。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比许多人都幸运许多,这一生……她再也无憾。
悄悄的关上门,她离开了罗门剑,往四川的方向行去。
“妹子!”云涛突然惊醒,宿醉未退,头有点晕。看看窗外,约莫四更天了。
不知为什么心跳快得很,不知道在不安些什么。他翻身想再睡,却怎么也睡
不着。
他心头不住着慌,总觉得刚刚睡梦间好似看见唐药在哭……
三更半夜跑去探闺女房间,说什么都不合宜,但他还是忍不住跑到唐药的房
门外,压低声音轻喊,“妹子?你睡了吗?”
倾耳听了半天,一点声响都没有。这种寂静让他分外不安,试着推门,居然
一推就开了。
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的,他强自按捺狂跳的心,四处梭巡,赫然发现唐药向来
不离身的琵琶不见了。
“妹子!”他大喊一声,冲至大门外,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起几片
枯叶,天气越发凉了。
他几乎不能思考,赤着脚呆站着,却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
她走了……她居然一声不吭的走了?!“你说过不再骗我的!”他伤心的大
叫。
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
云涛满怀希望的转过身,看见的却是师父,“师父?”
罗霜锋满脸同情的看着他,“药儿往四川的方向走了。”
四川?她想回唐门?“唐门的人恨不得杀了她!他们找到了唐掌门的妾室,
那妾室生了唐掌门的儿子,她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罗霜锋严肃的望着他,“孩子,别冲动,她的脚程不快,又走没多久,你一
定追得上的。先进来吧,你鞋也没穿,盘缠也没带,想去哪儿?”
云涛焦急的望了望大街那头,终究还是不敢违逆师父,跟在他身后进门。
随着师父回到自己房里,他胡乱的套上外袍、鞋袜,又东摸西摸的打点包袱。
“云儿呀,你知道药儿为什么自愿回唐门?”罗霜锋语气沉重。
“她不想拖累我们。”云涛停了下,又继续打绑腿,“但是,一定有办法的!
除了回唐门送死,一定有其他办法的!为什么她不先跟我商量——”
“没有办法。”罗霜锋摇了摇头,“我们罗门剑要跟唐门相抗衡,无异螳臂
挡车。药儿这孩子心思细密,应变也快,与其留在这里拖累我们,她宁可自己去
面对。”
拖累师父和师兄弟……他的手簌簌发抖。“……师父,原谅徒儿不孝……我
若去追妹子,恐怕唐门会……会……”
“可不是。若我功力还在,大概还能挡一挡,可若要靠你们这群不成材的弟
子,我看还不如引颈就戮。”罗霜锋突然一拍桌子,瞪着他,“所以,龙云涛,
我将你逐出师门了!”
云涛错愕的张大嘴,猛地跪了下来,“师父!”
“但是,你是我罗霜锋的孩子,你该叫我一声爹。”罗霜锋抚抚他的头,
“孩子,你向来死心眼,既然认定了药儿,到死都不会改了。你就带着药儿藏匿
几年,这事儿总会淡的。既然将你逐出师门,料定那唐门也拿我没办法。”
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云涛扑在师父膝前哭了起来。
“师父……爹……”他哭得唏哩哗啦,“您的恩情,我……”
“父子俩说什么恩情。”罗霜锋眨了眨眼睛,不让云涛发现自己眼底的泪光,
“赶紧追了去吧,迟了,就后悔莫及了。”
云涛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冲了出去。
罗霜锋看着他的背影,喃喃的说,“这天……总是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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