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火焰逐渐微弱,终至熄灭。
展云飞悄悄移动左手,指尖轻轻画过她脸庞。听着她均匀呼吸,抚摸她柔嫩
的脸,触摸到泪痕的干渍。她呻吟着,转过脸来偎近他,用平静的睡容面对他。
她哭累了,终于睡着。展云飞却了无睡意,他不记得爱君哭了多久,只知道
他心疼得快死掉。他不知道这个始终强悍好胜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怎么会有这么多泪?
可是他很高兴,他竟能看到爱君的另一面。她在他怀中哭泣,是不是代表他
在她心中的地位更亲密了?
黑暗中,展云飞目光炯炯,迷恋地贪看他喜爱的女人,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似
的。当火焰熄灭,洞穴中就只剩下水滴声,滴滴答答的伴着展云飞失眠。
他凝视爱君睡容,听着她呼息。世界是这么静,这么令他感到甜蜜满足。墓
地,胸腔涨满某种亲见炙热的情感。
展云飞愕然,怔住,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极重要的事。
“爱君……”他摇晃她“爱君……”
“嗯……”她疲惫地呢哺着又睡去。
“爱君。”他又摇晃她,她索性翻身,背对他,继续沉睡。
他只好叹息,望着她的背脊。伸长左手,围住她,让她靠着他温暖的身体。
她睡得这么沉,他怎舍得叫醒她?
“爱君……”他叹道。“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展云飞激动得难以入眠。胸腔涨满对这个女人的爱,有
股冲动,急着想把自己的一切给她。他热情直接,不打算隐瞒。
展云飞说完,像松了口气,抱着爱君,合目人睡。
爱君却倏地睁眸,目光清澈,遥望远处。感觉到展云飞热热的呼息,拂上她
颈子。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结实的圈抱她腰上,他的气息笼罩她。
她没睡,她听得一清二楚。在那么失控的哭泣过后,她难堪得不知该怎么面
对展云飞,索性佯装熟睡,避免尴尬。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突然说了那么一
句……爱?
她知道他是喜欢她的,就像她也喜欢他的抚触和拥抱。但是,他怎能就这样
笃定说爱她?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爱君骇得几乎窒息,只能佯装若无其事背对他。
曾经乞求方笙给她爱,怀抱着梦幻般的少女情怀,在很多个夜里一个人遥望
星空时,曾幻想方笙会拥抱她,提供肩膀让她栖息在温暖的胸怀中。
这是她心底一点儿奢望,这是每个女人都有的绮想。
忽然间,展云飞做足她想望的一切。
这澎湃情感一刹那降临在爱君面前,这幸福来得突然,令她害怕。彤爱君在
这巨大的幸福面前忽然胆怯起自己的渺小。
展云飞爱她?真的吗?!
脑海里,他的轮廓逐渐取代方笙,从模糊到清晰。身体对他的拥抱和抚触逐
渐熟悉,连回应他都是那么自然,这世上再没有哪个男人能明了她身体的每一寸。
爱君试图理清紊乱的思绪,一直以为自己是太寂寞了,才会对展云飞的抚触
那么敏感热情。她想像着如果是其他男人……如果是方笙对她做着和展云飞一样
的事
不!爱君胸腔基地一紧,无法想像方笙这么做,他的冷漠和展云飞的大胆热
情是那么不同……这刹爱君惊觉,对她而言,方笙竟比展云飞还要陌生遥远。她
只要合眼,便能清楚想像并感受展云飞的爱抚,却无法描绘方笙的碰触。
当她想像着展云飞,想像他又大又暖的手掌,想像他又深又热的吻,还有那
原始充满欲望的视线……她的身体便感到热情温暖。
而方笙,这个她曾经迷恋的男人,怎么想着他时只感到陌生、压力,还有恩
情的包袱。
爱君迷惘的注视着黑暗,在爱面前,她如初生之犊,惶恐、不安、困惑。她
该怎么做?她又能怎么做?!她恍惚着,隐约意识到自己恋上这偷来的一片春光,
喜欢上那被呵护、被宠爱,如浸润在日光中的甜蜜感受。
原来是不能被宠的,爱君在心底叹息。
方笙救她、安顿她,却从没当她是个女人那样爱宠;而展云飞热情守护,温
柔安慰,当她是个女人那样爱着,开始令她懒懒地只想忘掉一切和他缠绵,只想
堕落,把现实摒弃,把责任抛弃。仿佛只要拥着他强壮的身体,只要迷恋他硬朗
满布肌肉的完美体魄,只要这样一次次和他缠绵就好,世间一切都可忘掉……
需要他的,不再只是爱君寂寞的身体,她的心亦开始贪婪地幻想就这么和他
拥抱缠绵,直至地老天荒……
爱君翻身面对展云飞,悄悄攀上他胸膛,趴伏在他身上。
睡梦中,展云飞双手自然地移至她腰后,占有性地圈抱住她。
爱君贴着他赤裸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强壮有力。
她失眠了,情绪渐渐激动。这个男人爱她?这个男人爱她呀!
爱君的手在他身上移动,往下,温柔握住它。
猝然,展云飞身体一紧,蓦地在她掌握中苏醒。
他睁眸,黑湛湛的眼注视爱君。
爱君不语,看着他,温柔地抚摸它。就像他对她施展的魔法,他绷紧,兴奋。
脸上表情复杂,有些不敢相信地注视爱君,恍如置身梦中。“你……该死!”他
低咒,凝起眉心,感觉自己不停硕大强硬,欲望高涨。
爱君俯身,跨在他身上,她低头亲吻他的嘴。他立即扣住她颈子,深吻她。
喜悦亲密的感觉瞬间掳获展云飞。她主动示好,教他感动莫名。
他深吻她,并迫不及待进入她,双手托住她臀部,在她体内热情移动,尽情
驰骋。爱君配合着他仿佛永不疲惫。
这一晚他们不停地做爱,沉沦欲望里好证明彼此真实存在。
展云飞得到爱君鼓舞,一次又一次要她,即使是在他们因太过疲惫而睡着时,
他仍留在她体内舍不得离开。他对爱君的欲望仿佛永无止尽,而只要他需索,爱
君便竭力满足他。
没有累赘的言语,只有身体交缠。
最后一次展云飞在她体内坚硬绷紧时,他俯望爱君,她抿唇迎视他目光。注
视她眼睛,展云飞在她体内奋力冲刺,炙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他望着爱君
漆黑如夜的眼瞳,那里深处只有他一人。
他几乎相信,爱君也爱他。
③③
“还是没有爱君下落?”方笙面色凝重。
大堂里,“石中火”、“隙中驹”都在。
“我正寻觅展云飞可能的去处。”石中火道。
“我很担心。”方笙叹息,壁上风灯摇曳,他的脸阴明不定。“她重伤,需
要救治,展云飞救她,意图不明。或许会对她不利,这个男人向来喜怒无常,不
受约束,我怕……”他面色凝重。“必须快点救出爱君,待在展云飞身边太危险。”
“教主放心—一”“隙中驹”看了“石中火”一眼。“找人啊,他最擅长了,
相信很快会有消息。”
“只怕……”方笙沉思。“只怕硕王府先一步找到爱君,她身上带着宝盒,
太危险。”方笙坐下,饮一口茶。“爱君脾气执拗,我担心她为了宝盒连命都不
顾,必要时,希望她弃宝盒保命。”
“没了锁元盒,教主不能回复功体。”“石中火”缓声道。“那么,我们的
努力功亏一溃。”
“对呀!”“隙中驹”抢话。“咱们就等教主恢复往昔雄风,称霸一方。那
多神气!”她冷笑。“只没想到,那破阵势是假的,幸好彤爱君够悍的,硬是抢
下宝盒。”
方笙注视“石中火”。“看来,你觅来的破阵势是硕王爷布的局。”
“石中火”面有惭色。“确是我的疏忽。”
“隙中驹”笑望他。“你不是一向最聪明,这回可认栽了?”
“谁能料到王爷这般阴险。”方笙凝视杯中茶。“你不必自责,振作精神,
快找到爱君下落,凭你的追击术,找个人不难。”
“隙中驹”笑道:“怎么你们都不想想,展云飞为什么救爱君?硕王爷可气
死了。我想,他是不会伤她的,何况……”她瞄一眼“石中火”。“不怕他不交
人,我们手中有王牌。”
方笙抬脸,挑起一眉。
“石中火”自青袍内,抽出白符交给方笙。
方笙拿过白符,凝眉问“隙中驹”:“这不是我要你销毁的白符?”但见她
耸耸肩,又望向“石中火”。
“石中火”开口向方笙解释:“教主,这张白符大为可用。”
方笙凝视“石中火”,仿佛想看进他心深处,而他只一脸平静,目光清澈。
“你顾虑的对。”方笙点头同意,将白符收人袍内。“发出消息,就说白符
在百罗门。为了保命,相信展云飞很快便会出现。”
“我不这么认为。”“石中人”淡道。“江湖上都说展云飞这人不受威胁,
硕王爷关了他十年仍管不住他。展云飞根本不在乎这张白符,要不,怎会明知王
爷手上有白符还救爱君?”
“你说的对!”方笙恼着。“看来,咱们得好好想个对策,如今,只盼爱君
无恙。”
“隙中驹”忽然问起方笙:“教主,那胎明珠……”
“真惭愧,为了它让我良心不安。”方笙沉脸轻道。
“石中火”不解,望住“隙中驹”。“胎明珠怎么了?”这里仿佛另有文章。
“你不知道?”“隙中驹”明眸骤亮朝他笑道。“那胎明珠可神了,它必须
……”
“对了!”方笙打断她的话。“石中火”找爱君的同时,师父另外有事交代
你,跟我来。“方笙带走”隙中驹“,离去前,经过”石中火“身边,她顽皮地
朝他眨眨眼,附耳悄道:”下回同你说,我怎么偷来胎明珠……“说着,跟方笙
步出大堂。
“石中火”忽地伸手拉住她,她愣住,回头,惊见那对从来淡漠的眼眸竟激
动地望着她
“你……”“石中火”脱口而出。“留下来。”他忽地感到不安。
“隙中驹”骇住,愣在原地,情绪激动,热血澎湃。她与他四目相对,这是
他首次这样明显地泄漏出对她的情感。
见师父走远了,她摹地红了脸。“你怎么……我先去看师父要交代什么事,
回头再说。”她忽然似个少女,羞涩地嗔瞪他一眼。“你真是……”她好笑地掩
嘴,神采飞扬地离去。啊,他果真喜欢她吗?竟要她留下,这么突然一句虽令她
意外却感动莫名,她笑盈盈地离去。
相较于她无知满足的欢喜,“石中火”却是眉头深锁。他的心在胸腔内剧跳,
面色凝重,对着“隙中驹”离去的方向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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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隙中驹”跟着师父步进阴暗地道,那是百罗门急难时逃亡用的隐匿地道。
“师父,什么任务这么重要?”“隙中驹”步伐轻快。一路微笑。“不能在‘石
中火’面前说么?”
地道潮湿,方笙走在前面,声线飘忽。“是啊,因为师父最器重你。”“隙
中驹”听了颇为自负地笑了。“我知道。”她毫不谦虚,爽快道。“你交代的事,
有哪次失败的?”她好不得意。“连胎明珠我都给您找来了。”
“不枉师父将你养大。”方笙欣慰道。
两人一路往下直至地底深处,那儿阴暗潮湿,四周石壁砌成,只有一张巨大
石桌。方笙停步,背对着“隙中驹”,俯身点燃油灯,光映上他侧脸,闪烁不定。
“隙中驹”迎上去,立在师父身后,凑身笑问:“师父,是什么任务,可以
说了吧?”她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拉拉师父的袖子,像个顽皮受宠的孩子。
“这个任务很简单,就是——”方笙低脸,侧身。
猝然,一道银芒闪过她眼帘,“隙中驹”退身,听方笙道:“——要你死。”
还来不及反应,短刀已在“隙中驹”瞪视中,刺人自己温热的腹。她愕然,握住
腹前短刃,
“为什么?”她蓦地仰头瞪住方笙,他面无表情,将刀往她体内再刺人几分,
冷漠地看着她大声抽气,不支倒地。
方笙俯视她,蹲下来,就像她小时候,他常做的动作,慈祥地摸摸她脸庞,
亲眼地唤她小名:“小清……”然后将染满她鲜血的手,在她白色衣裳上抹净。
面对“隙中驹”愤怨的眼神他只微笑道:“师父说过,胎明珠如何使用不可
说,你却想着和‘石中火’说。”
“隙中驹”倒在地上痛得浑身战栗,她震惊至极。“……他……他是自己人
……”此际震撼的感受多过伤痛,这个男人,这个亲手杀她的男人,和那个将孤
儿的她养大、给她温暖家庭的方笙是同一人吗?十几年朝夕共处,怎么她竟完全
不知这人面目?
方笙冷道:“唯有自己,才是自己人。”他抬眼凝视“隙中驹”。“师父要
你烧了白符,你却将它给‘石中火’。在你心中,师父的地位早被他取代,是不?”
惊惧的目光逐渐因疼痛和愤怒而朦胧。“就因为这样……你……你杀……我?”
只是这么小的错误?
“有了胎明珠,只要再找到宝盒,就可恢复我百年功力,小清,师父不再需
要你们……”
他冷漠地看着泪水淌出她眼角。“嘘。”他竟还伸手抹去她眼泪,声音温柔
亲呢。“乖,别哭喔,死了,就不痛了……”
大量失血令“隙中驹”视线模糊,意识逐渐混乱,她眼中的方笙的身影渐渐
淡了,她捂着伤口,腹内利刃锐利戳刺,却比不过心被撕裂的痛。
“原来……”她眨眨眼,试图认清眼前男人,她咬牙用残存的力气恨声道。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我们……”她悲哀地合上眼。
“都不过只是你的棋子……”眼中的泪淌落。
这一生竟被方笙操控利用,多么可笑,他们三人全忠心耿耿,满心感激地在
为他卖命,而真相竟如此不堪!他们帮的敬爱的竟是这么个残酷自私冷血的恶魔,
太可笑了……她不甘心,她真不甘心!她这一生竟这样浪费了……
弥留之际,“隙中驹”只是惶恐地担心“石中火”,不,她要告诉他,方笙
的真面目,她要提醒他小心。可恨……这太可恨!“隙中驹”遗憾地想到,“石
中火”今日深情的眼眸,温暖的嗓音,那样柔情地拉住她手臂,要她留下。
“石中火”……死前她想的都是这个男人最后也是最初一次温情的脸,变幻
成这一生她最美的回忆,一直在她脑海里重现,直至死亡的阴影笼罩,直至脑子
一片空茫,直至失去知觉……
方笙没有再看“隙中驹”一眼,他恍若无事一般吹熄灯火,在黑暗中拾级而
上,他思绪飞扬,情绪激动。
他的雄心壮志,他这几十年的委屈,就快伸张,如今只差彤爱君带来宝盒,
便可轻易灭了王府,称霸一方。
他忍不住露出得意的表情,只在无人时,他才会显现出那样自负的模样,通
常他都很小心地戴着慈爱的面具领导下属。
可是,很快的,他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保护,他的双手将足以劈死所有敌人,
他又将是那个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那个天下无敌纵横十方的方笙,所有人都要
向他低头,所有人!
他笑了,他信彤爱君会乖乖将宝盒送来,毕竟,彤家可是欠足他人情,她或
者会有迷惘的时候,但她母亲从不忘记报恩必要时,亦可好好利用她母亲去向爱
君施压。
可怜的彤家,永远不知他对他们做了什么,而这个秘密将永远埋在方笙心海,
谁也别想拆穿他的真面目。
一离开黑暗地道,光明中,方笙又是一副温文俊逸、道貌岸然的模样。脸上
没有一丝丝邪恶气息,有的只是斯文祥和,他,永远记得,将面具戴好。
暗处奔来一人。“大爷——”彤母满脸泪,焦虑地喊住他。
方笙停步,凝视彤母。“怎么了?”
“青铭……青铭不见了!下人要我别惊动您,可找了一天,那孩子重病,不
能行走,怎么会忽然失踪?大爷——”彤母焦急地揪住他袍子哀求。“帮我,您
帮我,我就这么个儿子,我怎么办啊?”她惊惶痛哭。
方笙脸色微变,旋即俯身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抚。“别急,准是王府为了逼
爱君交出宝盒才掳走青铭,放心,等爱君将宝盒交回,我功体一恢复,即刻将你
儿子救回,他不会有事的,您千万别急坏身子。”
“爱君呢?她为什么还不回来?已经好些天了……”她啜泣着。“我的女儿
……她……她没事吧?”
“没事、没事。”方笙又说。“记得爱君一回来,就将宝盒给我,她拿着那
东西太危险。彤夫人,您放心,我保证将青铭平安救回。”
听方笙一再保证,彤夫人才勉强镇定下来。“谢谢您,谢谢您,大爷……您
真是我们彤家的大恩人,我……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她又热泪盈眶,不住
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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