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美里跟母亲直接到林口的医院看姊姊。
到了病房,王秋萍说:「妳跟妳姊先聊,我下去买晚餐。」她离开,掩上房
门,希望美里能让费樱霞改变。
费樱霞躺在单人病房,肚子绑束电子腰带,旁边搁着仪器,密密麻麻的电子
数据起伏波动,发出规律的哔哔声。她笑嘻嘻地打量妹妹。「哇,气色很好嘛!
在农场过得不错喔,皮肤好像变好了……」
竟还能笑得若无其事?美里怒瞪着。姊姊戴着彩色毛帽,显得脸更苍白了,
但眼睛很精神,这姊姊啊,不知良心在哪。背叛妹妹,但过阵子,面对她,又笑
嘻嘻的,仿佛那些决裂过的,都不存在。美里气着,不发一语。
费樱霞笑笑地说:「干么,特地来看我,又不说话?妈跟妳告状喔?我没事,
不用担心。」
唉,美里叹气,拉椅子过来坐。
费樱霞问妹妹:「农场的工作呢?可以这样跑来吗?」
「我辞了。」
「为什么?不是想开农场?」
「为什么,妳觉得为什么?妈全跟我说了!」她吼。
费樱霞脸色一沉。「如果妳也是来劝的,省省吧,我不会改变心意。」
「妳不能生孩子!」美里光火。「医生说怀孕可能会诱发妳的乳癌细胞,妳
好不容易活下来,为什么不听话?还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医生没说不可以,只是说有可能。」
「有可能就不行,趁现在才——」
「妳知道为什么我的主治医生,会把我转到这间医院?因为这里的儿童病房
最先进,我医生说万一胎儿有什么状况,我可以马上得到最好的照顾。」
「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美里忍不住咆哮,真想干脆掐死她。「胎
儿的健康是其次,最可怕的是妳的健康,万一癌细胞又……」
「就算我活不久,也不放弃这个生命。」费樱霞坚定道。
「万一孩子保不住妳也死了呢?」
「那就是我的命,我的选择我自己承担。」
「妳可以承担吗?!妳可以吗?」美里气吼:「妳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孩
子生了有能力照顾吗?有健康的身体养他吗?妳不能负责,妳只是不断制造问题
让我们帮妳负责!」一想到姊姊不顾他们感受,执意冒险,一想到姊姊可能难产,
还可能癌症复发,想到这些,这恐怖的死亡的阴影,教美里怕得发狂,好气她任
性,气她不在乎他们有多怕失去她。
「也对啦……」费樱霞垂下眼眸,轻抚着肚子,柔声道:「也许就是知道有
你们帮我,我才会这么勇敢,敢去冒险啊。」她竟还是笑笑地。「如果我因为生
孩子死了,但要是孩子平安被生下来,我猜妳一定会帮我顾得很好,所以我想生。
而且我死了,妳跟韩钟叙还是可以在一起,这样也不错!」
「妳——」美里一阵晕眩,扶住额,突然,笑了。没错,这正是她那累死人
不偿命的亲姊姊会说的,唉,她笑,又落下眼泪。
原来,这么怀念姊姊的口气,又气又爱,这就是做亲人的代价吧?一辈子抛
不下的负担,时而甜蜜,时而受折磨,互相牵累,又互相依赖。这是亲人哪!
美里摇头笑,拿她没辙。「亏妳说得出,真亏妳讲得出口。抢走我未婚夫还
不满足,现在又坚持不顾性命生孩子,然后出事,就把问题丢给我,脸皮真厚,
只想到自己,也不想我会舍不得妳……我也会怕啊……怕姊姊会死啊……」梗住
话,手掩住额头,而泪凶猛倾落,一滴两滴,三、四滴,纷纷淌落下来。
费樱霞看着,伸出手,摊开掌,接住妹妹的泪珠,接来凝视着,看手心中晶
莹的泪。呵,这是妹妹爱她的证据哪!她是知道的,再怎么吵骂,还是拆不开的
情分,因为流着相同血液,从同一个子宫来……小时候互相绑头发,互相抢玩具,
嫉妒彼此谁先恋爱,谁又太幸福;但当一方痛苦,另一方又急于保护。后来,罹
癌后,她失去保护别人的能力,很空虚。其实被守护,一直被扶助的人,不一定
好过啊。
费樱霞说:「我一直被你们保护照顾,所以觉得我的存在很没意义,只是别
人的包袱。但现在不一样,我有可以保护的人了,就在我肚子里。」
美里怔望着姊姊,发现姊姊眼角闪烁,蕴着泪,她看起来好温柔。
「美里,其实没那么恐怖的,医生说只要我好好躺着安胎,在过去也有很多
癌症病人顺利产子啊……自从怀孕后,妳看,我在床上躺七天了,腰酸背痛,可
是我多听话。一想到有小生命要依靠我,就觉得更要好好活着,这是好事,你们
应该为我高兴……」
唉,美里好气馁。是啊,姊不会听劝的,也不会因为他们害怕,就改变决定。
这就是为什么她是费樱霞,而自己是费美里啊。
美里认了,苦苦笑了。当知道姊姊的状况,那剎那,自己就决定放弃梦想,
跟母亲回来帮助姊姊。嘴里骂姊姊,心里却已做好扶持的决定,准备在未来,当
姊姊的后盾,陪她待产,守在她身边。其实心里有数,不可能劝得住姊姊,从来
费樱霞就不受任何人摆布,现在,连潜伏的癌细胞,都不能动摇她的决心。
而如果美里是丰沃土地,无私地滋养万物,无求,且不断给予,那么樱霞就
像善变的天空,有日月星辰点缀,教人们赞叹它美丽。如果土地照看不到灿烂的
天空,土地多寂寞啊!所以美里愿意当守护的那一个,只为了姊姊任性时,那强
悍美丽的面孔。尽管姊姊瘦弱苍白,但看她为保住胎儿,自愿被禁锢在小小病床,
美里动容,泪水迷蒙视线,觉得姊姊坚毅的样子好美,比过去穿任何一件名牌衣,
都要更美丽……
罢了,放弃说服。她问姊姊:「韩钟叙呢?生孩子会先登记结婚吧,他呢?
怎么不在这里照顾妳?」
费樱霞愣住,支支吾吾地说:「结婚啊,又不急……」
「是不是不想负责?」
「才不是,妳不要乱猜。」
晚上,费泰一下班,就赶来了,好久没见到小女儿,好想念啊!
「来噢,吃蛋糕噢,我用报纸包好几层,还热呼呼喔。」一闯入病房,费泰
嚷嚷着,献宝似地将塞在口袋,团着破烂报纸的鸡蛋糕拿出来,往小女儿手里塞。
「是夜市妳最爱吃的那家鸡蛋糕。」
「喂,用报纸包没关系,就不会包好看一点?」王秋萍皱眉。「破破烂烂的,
噁不噁心?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费樱霞也皱眉。「爸,你都是汗臭味,先洗澡啦!噁——」
「有吗?」费泰伸直胳臂,嗅着胳肢窝。「我有喷古龙水欸。」
「我拜托你!」王秋萍赏老公白眼。「看看妳们的好爸爸,耸毙了!我怎么
会嫁给这么土的人喔?唉呦喂——」
美里跟费樱霞挤在病床,吃着蛋糕,笑嘻嘻的。
美里看妈妈碎碎念数落老爸,妈妈骂得凶,老爸却不痛不养只是傻呼呼摸着
头笑。看着这一幕,听妈妈抱怨,美里感到安心。家人就这样啊,吵吵闹闹,看
对方不爽,可分开了,又好怀念。
深夜,美里溜到医院外,打电话给韩钟叙,想知道他的态度。在姊姊面前,
提起他,总有些尴尬。
电话没人接,他故意不接她的电话吗?
美里想了想,决定直接去他家找。
到了那,没想到,来应门的是穿着睡衣的陌生小姐。问起韩钟叙,对方的回
答令美里太震惊。
「他搬走两个多月了喔……」
美里走出大楼,心中满是疑惑。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搬家?也不在医
院照顾姊姊……这些疑惑全指向个可怕的答案,难道姊姊一怀孕,他不想负责,
避不见面!如果是,绝不饶他!突然手机响起,韩钟叙打来了。
「妳找我吗?」他问。
「你在哪?为什么搬家?为什么没有在医院陪我姊?!」
迟疑了一下,他匆促道:「现在没空讲,不然,来南阳街找我好了……」
费美里赶到台北有名的补习街,狭街满布高耸的灯箱招牌,张贴招生广告。
深夜,年轻学子仍穿梭其间,拥挤,吵杂,K 书中心林立。韩钟叙约她在骑楼下
的廉价饮品店碰面。
美里才刚坐下,韩钟叙也到了,匆忙地钻入店里就说:「我只能聊半小时…
…要喝什么?奶茶?红茶?还是……」
唉,他还是不知道她爱喝什么。美里直接跟老板娘点:「一杯义式黑咖啡,
一杯卡布其诺,卡布其诺要加很多肉桂粉。」
「对、对,我要黑咖啡……」韩钟叙点头复议。
美里打量他。「怎么了?瘦这么多?」目测他至少瘦五公斤啊,人苍白干瘦,
面色疲惫,而且,好邋遢。蓝衬衫绉巴巴,胡渣没刮干净,过去他很注意仪表的,
现在却……
「我晚上兼两个补习班的课,太忙了,所以瘦了点。」
美里不解,问他为什么兼课,他说想赚更多钱。问他为什么搬家?他说房子
是老爸的,不让他住了。问他为什么不让他住?因为他爸妈气他抛弃美里,跟罹
癌过的费樱霞交往,还要结婚,甚至怀孕。
「我不怪他们……」韩钟叙斜斜坐着,懒靠着椅背,右手托脸,不拘小节地。
眼前这姿态随便懒散的韩钟叙,让美里好震惊,觉得他太陌生。
他苦笑道:「想想,也没哪个做父母的能接受这种事吧?哈。」自嘲地笑了
笑。「我的叛逆期来得比较晚……」
美里正色道:「我不管你家人怎么反对,你会跟我姊结婚吧?」
「我想啊,她不肯。她怕万一癌症复发,要是怎么了,我以后怎么办?」
「对,所以你也知道她怀孕有可能诱发癌细胞,你还让她生?」
他苦笑。「谁劝得动她啊?妳劝过了吗?她听吗?她现在把怀孕当成她人生
的目标。我没办法啊,但我会努力让她跟小孩过得好,没我爸妈支持,经济上可
能比较吃紧,不过我数理很好,我在补习班的课场场爆满欸……」
「噢。」
他兴致高昂道:「妳姊要安胎,绝不能下床走动,所以我买了很多按摩器材
辅助她,不然她的脚会水肿……妳有去看过妳姊吗?她现在超听医生的话……」
明明又忙又累的,可一讲到费樱霞,眼神瞬间炯亮起来。
看见他的改变,美里好想问——值得吗?值得吗?钟叙?
原本坐在面前的男人,会是她的先生,他们会安稳地结婚生子……现在,他
落魄了,可是,为什么他的眼色更明亮,说话更有自信?过去那个拘谨守法的男
人呢?他眉间添了沧桑,面孔不再明朗干净,但却生气勃勃。
美里问他:「你现在住哪?」
「跟妳姊姊睡在医院,然后一些东西……就先寄放在妳家里……」突然意识
到一直在说樱霞的事,没有关心这被他伤过的女人。他内疚,闪躲她的目光,支
支吾吾了。「妳……过得好不好?那个农场的计划进行得怎样……」
他像老友,客气地问候她。
嘿,永才提起姊姊时,他的口气多亢奋啊,果然是不爱我的。美里笑了。
美里有些恍惚,凝视他,不禁怀疑,过去他们真的深爱过彼此?或者都只是
还没碰上真正热爱的那一位?
韩钟叙找到了,还担起所有后果。韩钟叙让她很痛过,可现在,她心中竟然
好平静,波澜不兴。甚至,很佩服他,敢于为爱改变到这地步。
「我很好。」美里微笑,啜一口咖啡,浓郁的肉桂温暖心肺,胸腔涨满对姊
姊和这男人的祝福。不怕,风雨都不怕,她会是这对恋人的后盾,倾尽所有,来
守护他们的爱。美里告诉他;「接下来的日子,白天我和妈在医院照顾姊姊,医
院的费用,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户头一千多万,可派上用场了,包括未来
孩子的费用都没问题啊!
「妳要留下来?但是妳的工作……」
「我辞了。」
「妳不是要开农场,而且妳——」
「噢,半小时过了欸。」美里看表。
韩钟叙跳起来就往外冲,边回头边激动挥手:「美里,我……我先去上课,
谢谢……美里……谢谢……」他激动地嚷过来,眼睛通红了。
瞧他不顾形象的跑过对街,还不停热烈挥手再见,他已不是她认识的韩老师,
爱情改变了他的面目,让他整个人活络起来,斗志高昂。美里笑看着,直到他消
失在人群中。
她还不想回医院,又点一杯咖啡,在小店看骑楼行人穿梭,看老板娘忙着递
送饮料,男男女女,形形色色,霓虹灯闪耀,汽车呼啸而过……这里吵闹拥挤,
看着这些,梦般不真实。她,真的在台北了?有些恍惚。
凝神听,没有夜风吹动白千层树的沙声,没有夜虫躲在土堆吱叫,没有月色
浴在发梢,没有山林清舒的新鲜空气,也没有……
忽然……想到某人,那冷漠,又盈满寂寞的面孔。耳畔,似又听见笑声,隐
隐约约,来自那爱笑的男孩。她被寂寞突袭,然后,坐立难安,心慌慌,在闹嚷
地,被寂寞咬住。
美里喘口气,捧住脸,眼眶发热……因为想到宫蔚南,心情混乱,想到早上
他说的——因为太久没女人,才会冲动地对她……不应该比较的,但在见到为爱
疯狂的韩钟叙后,不知何故,美里觉得好孤单,然后,想到宫蔚南。
这是离开后的第一个夜,他会不会也有点不习惯?会不会想她?他也曾为爱
疯狂啊,但现在,他一直以来,给她的感觉是,他不再为任何人动心,他不再需
要爱情……
想到这,凶猛的孤独感,将美里吞噬。
「你为什么没叫她留下来?」白千层树下,阿威哭泣。对着费阿姨留下的种
苗哭泣,美里将它们植入草地,环绕年老的白千层树。
夜色凄迷,儿子的泪,令宫蔚南烦躁不已。「不要哭了,她又不是我们的谁,
她只是爸请的员工。」
「我也想哭……」郑宇宙蹲在种苗前,拿着水壶浇水。「阿威,叔叔跟你一
样想哭,那么棒的好女人,就这样回去,也不给我留个电话地址……」
宫蔚南很想给他踹下去!他难过个屁?跟她很熟吗?王八蛋,滥情的家伙。
阿威回瞪住老爸。「好,我决定,明天我们去找费阿姨回来。」
「她家有事,我们不要去烦她。」
「什么事?」
「不知道。」
「那你有叫她忙完一定要回来吗?」
宫蔚南火大。「你是说爸的员工不干了,爸还要去求她不要走吗?」
阿威瞪住爸爸。「你根本没有认真留阿姨,你明知道我喜欢她,为什么不帮
我留住她……」阿威哭着跑回屋内,他不明白,忽然间,为什么阿姨就走了。
郑宇宙扔了水壶,颓坐在草地。「唉,可怜的阿威,哭成那样……这个费美
里真有魅力,连你儿子都爱她。」
不只我儿子,连我也……宫蔚南很烦躁,蹲下,拿烟抽,对种苗喷烟。他很
生气,却不知道该气谁。气她非走不可吗?还是气自己舍不得?已经够烦,郑宇
宙还在旁边乱。
「唉、唉!想不到,有人会拒绝我郑宇宙的追求。我以为全宇宙的女人,都
会给我把的……为什么费美里拒绝我?像我郑宇宙这样的条件,都看不上眼,那
她这辈子注定当老姑婆,没人会比我更优秀——」
「我知道她为什么看不上你。」宫蔚南冷觑他。
「为什么?」
「因为正经的好女人,不会被下流的痞子吸引,你只能吸引拜金又虚荣的笨
蛋。」找他发飙,实有乱枪打鸟之嫌。
喔,喔,郑宇宙跳起来,喔喔叫。「我只能吸引拜金虚荣的笨蛋,你呢?被
抛弃一次,就连笨蛋都不敢要,你窝囊!」
「你是不是欠揍?」宫蔚南缓起身,挽起袖子。
他高大的体魄,教郑宇宙吓得抖了一下,但仍逞强乱呛:「欠揍的是你!怎
样?不爽吗?本来就是很窝囊!」
「靠老爸的钱,每天把妹混日子就不窝囊?」
「为个烂女人和老爸翻脸就很光荣?」
宫蔚南目光一凛。「不想被打就闭嘴。」
郑宇宙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因长年劳动,肌肉结实的宫蔚南,可恶,会怕捏。
但,一口气咽不下,加上失恋,情绪恶劣,遂挽起袖子,也豁出去了,挺胸问:
「怎样,要打吗?」
「好,来打吧。」宫蔚南双眸睁成危险的两直线。
郑宇宙呛道:「好,来啊,来啊!」
「你动手啊!」
「你先动手啊?」
「你过来——」
「你才过来,出手啊,打啊!」
他用冰冷的眼神,瞪得郑宇宙直直退。「废话真多,想打就站过来,不要一
直后退。」
「你才废话多,来啊,过来出手啊,来啊!」
幼稚!
阿威用力关上窗户,看他们吼半天就是没动手。阿威上床,躺下,看着天花
板,泪汪汪地想——阿姨,妳也不要我了,连跟我再见都没有,好狠。
虽然爸爸没说什么,但阿威不禁怀疑,阿姨是因为看见他癫痫发作,才会走
的。就好像小时候,生病时,妈妈也会对他发脾气,嫌他烦。呜……好难过,他
翻身,拉高被子,想躲进幽暗被窝里,一封信却掉下来。
阿威拾起,发现是阿姨给他的,小手慌慌张张拆了看!
阿威:
你跟你爸感情很好,对不对?阿姨知道,爸爸是你最重要的人。在台北,阿
姨也有很重要的人,那个人是阿姨的姊姊。她有声需要阿姨回去帮忙,所以,不
得不离开你。但是,阿姨很舍不得,因为你也是阿姨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所以将
来有机会的话,阿姨一定来找你,或者带你去台北,去见见阿姨的姊姊。好吗?
你不要难过,要好好照顾身体,要健健康康的。
爱你的朋友 费阿姨 笔
看完信,阿威又哭了。这次不是伤心,而是开心。阿姨在乎他啊!阿姨喜欢
他。好,他想——我要去台北找阿姨,阿姨不来,那我去。
屋外,郑叔叔跟爸爸的争吵渐安静下来。阿威听见大门打开又关上了,然后,
缓慢而熟悉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最后停在房间外。
门被轻轻推开,宫蔚南走进来,他没开灯,悄声走到床边。看儿子睡了没,
看见一对睁大着,很精神的黑眼睛。
「还不睡?」
「你跟叔叔吵那么大声我怎么睡啊?」
「阿威……」宫蔚南犹豫着,想着该怎么安抚儿子。「我知道费阿姨走了,
你很难过,可是,她要走,我们总不能绑架她不让她定,而且——」
「爸,我要去台北动手术。」
「不行。」
「我不要再等了,本来想等爸爸有新妈妈才动手术,这样就算失败了,我死
掉,爸爸还有人陪,可是爸爸太弱了,一直追不到人家。」
宫蔚南好震惊。「你要新妈妈是因为我?!」
「嘿啊,是为了爸爸啊。」小家伙用力点头。「我又不需要妈妈,我有爸爸
就够了,可是我想动手术,你不让我手术是怕我死对不对,那你就会很寂寞对不
对?有了新妈妈陪你,就可以放心动手术啦!」
宫蔚南被儿子打败,感动又好心痛。以为儿子要新妈妈,是因为寂寞,没想
到,却是怕他寂寞才……他们竟都默默地在为对方安排。
他蹲下,对儿子说:「好,下次回诊,爸爸会问医生,会考虑让你手术,不
过,你要知道一件事,爸爸也是,爸爸有你就够了,不需要新妈妈,爸爸不寂寞,
爸爸忙都忙死了,哪有空寂寞。」
「不要新妈妈?」
「不要。」
「如果是费阿姨呢?」
宫蔚南怔住,阿威敏感地察觉到,每次提起费阿姨,爸的眼神就闪躲。
「你快睡,我去洗澡了,晚安。」
「晚安。」阿威凑身,在爸爸脸庞亲一下。
宫蔚南回搂住儿子,闭上眼,想压抑不断沸腾的情感。
他发现,自己非常思念美里,这使他不知所措。即使表现若无其事,但她埋
在他心里的感觉,分秒在开花。
他不断地想到她,不想被影响,气恨的是无法控制,心动要怎么控制?也许
可以压抑,但越压抑,她就越在他脑海放肆盛开,灿烂夺目,霸住整个脑子,害
他不得安宁。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