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逵临行前一夜,苏恋荷特地备了一桌好酒菜为他饯行。
「咱家都是吃素的,没啥可招待的。」苏恋荷微笑地替他添酒。「这酒存了
好多年,香淳甘口,来,多喝点,别客气。」
白雨荷在一旁热心地帮他加菜。「这菜是我一大早下田摘的,又甜又鲜,快
趁热吃。」
王逵忙谢了一阵,酒酣耳热之际,白梓提议咏诗助兴,于是两人轮流吟了几
首。
难得好兴致,白梓把酒朗声吟道:「休弹别鹤,泪与弦俱落,欢事中年如水
薄,哪堪作恶……」
「不正经!」苏恋荷嗔笑着瞪了丈夫一眼。
王逵亦有感而发接了下联:「昨夜月露高楼,今朝烟雨孤舟,除是无身方了,
有身长有闲愁……」
「好极了!」白梓称道,亲自替王逵斟满酒杯。
「伯父言谈不俗,何以隐居此地?」王逵禁不住好奇问道。
白梓闻言微微一震,正想阻止女儿开口,却已不及。
「我爹本是朝中当官的,可是得罪小人,惹来杀身之祸,连夜逃难至此,不
再过问世事……唉哟!」雨荷大腿发疼,原来是被娘捏了一把。
王逵看得出白父面有难色,故识相地转了话题,这夜大夥聊了个通宵,直至
鸡鸣方散。
王逵就寝后,苏恋荷将女儿拉至房里训斥:「那王逵来路不明,你怎么这么
糊涂,把爹的事同他说了,不怕惹来是非?」
「什么是非?王逵斯文又有礼,娘怎么这样见外?什么来路不明?这样说人
家太不厚道了。」雨荷嘟着嘴回道。
「你这丫头怎么……」
白梓见雨荷固执己见,于是也跟着训道:「你娘说的对,你太单纯了,不知
人心险恶,凡事还是防着点好。」
「爹!」雨荷烦躁地驳道:「我难得有个朋友,你就教我防人家,你们根本
不了解王逵,他是好人,我信任他,再说他就要走了,往后想防他都没得防呢!」
雨荷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眼眶就湿了,声音也哽咽了。
白父见状也不忍说下去了,向爱妻使了个眼色,苏恋荷摇摇头,将女儿拉进
怀里哄道:「好女儿,是娘多心,你别哭,乖。娘知道你喜欢王逵舍不得他走,
可是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你要想开点,他也许有朋友亲人正焦急地等他回去,不
可能像我们一样无牵无挂地长住此地。」
白雨荷只是淌着眼泪,喃喃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本来王逵隔日就要走了,可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雷雨,因而耽搁了行程。
他等着雨停,但到了天黑也不见雨势稍缓。
「你明天再走好了。」雨荷心底暗暗感激这雨,她见王逵归心似箭、心事重
重,于是在晚饭过后,待爹娘都回了房,她拉着王逵往屋外去。
「你跟我来,我让你看样好东西……」她撑开油纸伞,直拉着他往屋后走,
雨势又急又狂,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只顾着把伞往他身上遮,怕他淋湿了。
两人在屋后竹围旁停住,那地上有一小块石板。
「你撑着。」她将伞交给他,然后蹲下身子拉开那石板,瞬间一道金光闪烁,
王逵惊得以手遮住眼,待稍稍适应了才定睛一瞧,差点没嚷出声来。
是金子!成堆的金子!一块块叠在那石洞里,金亮亮地闪着。
他愣住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怕是自己看错了。
白雨荷俯下身子,抽出塞在石缝里的一卷画轴,然后又捡了两块金子揣在怀
里。
「呐!这画名叫「桃花源记」,里头有山有水更有云,送给你做纪念,往后
你看见了画、想起了这里,别忘了回来看看我。」她眼眶泛红,略微哽咽说道:
「这金子给你做盘缠,千万别让我爹知道我带你来这儿,他会生气的。」
他因那成堆的金子怔住而半天说不出话,伞也握不紧,他忙伸手扶正,然后
沙哑地开口道:「那些金子……」
「你放心,那不是来路不明的金子,全是爹逃难时用家产变卖得来的。我们
住这山里,其实也用不着多少,我想拿些给你也无妨,你就放心收下吧!」她说
着把那两块金子递给他。
「可是……」他犹豫着,这么贵重的礼物,他的良心不许他收下。
「甭客气,」她含着泪微笑地凝视他说:「只要你……别忘了我这个朋友。」
他俯望她的脸,从那对哀凄的眼神里,他读出了她心中的讯息,他恍然明白,
这女孩喜欢上他了。
这些日子她对他细心照料、热情款待,他的命是她救的,她拉着他一起看云,
一起喂食松鼠、一起坐在树荫下聊天,她这么温柔的对待他,现在又这样细心帮
他设想。
望着她盈盈小脸,她发稍湿了一片,他接下她的「礼物」,心底无限感动,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抱住她的身子。
「谢谢。」他无以回报她的好,只有一句感谢。
白雨荷心满意足地偎进他怀里,那充实的感觉和温热的胸膛,令她心儿怦怦
直跳,不住地悸动。
难道这就是爱情?她自问。是的,这铁定是爱情,她爱上他了,否则她不会
有这般复杂的情绪,一会儿开心的笑,一会儿又难过的想死,患得患失又不知所
措,都是自他出现后才有的变化。
她情不自禁的用双手环抱住他宽阔的身躯。「王逵,我……我爱上你了。」
她大胆的说出来,怕往后再没机会表明心意。
他身子微微一震,诧异她如此赤裸、大胆的告白,他将她推开了些,看到她
的眼泪成串地落下,和着雨水模糊了她的脸。
他惊觉自己这举动太残忍,他想安慰她,可是急得不知该说什么来回应她的
告白,因为他心底已有另一个人……
她看着他那无措的模样,一颗心直直下坠,知道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
可是下一秒他却低下脸来吻住她的唇,她惊讶的睁大双眸。
他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唇,那是个怜惜的吻,没有热情,只有温柔。
可是她的心仍为此雀跃不已,这是多么刺激新奇的感受,她欢喜的承受他的
吻,不论如何,她至少可以相信他是有点喜欢她的,她想这就够了,往后虽然见
不着他,至少可以回忆这个吻,她应该要满足,不该再奢求更多,他令她尝到了
亲吻的滋味。
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打算,终离山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猛烈的雷雨,阒黑的天空
中,电光又劈又闪,巨雷轰隆隆的响个不停。
白雨荷回房时,躺在床上被雷雨吵得不能人眠,她昏沈沈地躺着,烛火早已
灭了,她合上眼,想起的都是那个令她兴奋的吻,她一遍遍地回忆着他搂住她的
感觉,还有他的唇印上她的时,那感觉是那么地甜蜜美好。
而在另一个漆黑房里……
有个人也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底忐忑不安,只要一合上眼,立即
感受到一阵金亮的光芒闪烁,他徒然坐起身,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对他说——
只要有那些金子,你就可以赎回葛香云和她远走高飞,那些金子够你们好好
过下半辈子,她不用被押去妓院替娘还债,可以自由的留在你身边,你们可以厮
守到永远。
跟着,他又想起白雨荷昨天在餐桌上说的话:「我爹本在朝中当官,因为得
罪了小人,于是逃难至此隐居……」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知道白氏一家人的存在,除了他。除了他……
不、不!他用力摇头,想摇掉那可怕邪恶的想法,然后他双手捧住头,咒骂
着自己。
「你怎么可以有那些可怕的念头?他们好心救活你、照顾你,你怎么可以恩
将仇报?不!你不能这样,想想白雨荷的天真善良,想想她对你的好和信任,你
怎么可以伤害这样仁慈的一家人?」
可是……可是他又想起他深爱的女人,想起她的眼泪、她的恐惧和无助。
「这世界好不公平,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啊!怎么……我不甘心……」
她的泪湿透他的胸膛,她的话令他心碎。
葛香云,我最爱的云儿、我苦命的云儿……他想着,胸中便烧起一把火,抽
出随身携带的佩剑,利刃在黑暗里闪烁着银色光芒,而窗外雷声作响、风雨交加,
呼应了他混乱的思绪……
已经是四更天了,外头仍是凄风苦雨,雷光将漆黑的房内劈得闪亮,屋内似
乎正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白梓先是被雷声惊醒,他睁眼看见窗户被劲风撞开,吹得啪啪作响,他将爱
妻搁在他胸上的手轻轻移开,下床将窗户关好,然而正当他要阖上窗户时,风雨
里有个黑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王逵?他揉揉眼定晴细看,真是王逵!既没撑伞亦没穿蓑衣,冒着风雨蹲在
后院,不知正忙些什么,真是!大病初愈竟还这样淋雨,实在太不爱惜自己了。
白梓想着便拿了件衣袍,抓了把伞往后院走。
王逵正惶恐地忙将石洞里的金子抓起来装进包袱里,他打算连夜潜逃,哪知
后头突来一声斥暍。
「你在干什么?」
王逵一惊,手中的金块掉落,猝然回头,看见白父一脸的震惊和愤怒,怒目
瞪著他。
白梓厉声喝斥:「混帐东西!我女儿好心救你,你竟偷咱家东西,你还是不
是人?你……」他猝然噤声,瞠目结舌地见那羞愤的王逵拔出利剑,瞬间便直直
刺入他腹里,鲜血沿着刀刃流下,染红了王逵的双手。
王逵呆了,他望着白父怨恨的眼神,惊得双手颤抖、背脊发寒,他慌忙拔出
剑,颤声直嚷:「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真的……」
是白父的叫嚷让他一时慌了、怕了才……喔!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王逵看着白父砰然倒下,然后又是另一声尖嚷,他抬头看见奔来的苏恋荷。
她哭着扑上丈夫的身子,放声哭叫:「你杀了他!你……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我跟你拼了!」说着她起身上前捶打他,一面哭骂:「你杀了我丈夫!你的良心
在哪?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王逵禁不住她的叫骂和捶打,恼羞成怒下把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他举起
剑往她身上使力一劈,她随着丈夫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雷声轰隆、暴雨急落,他是着魔、利欲薰心了,他什么都不顾了,眼睛红了、
血液热了,连良心也麻木了,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一对夫妻,手里握着那沾满他
俩鲜血的利剑,他已经失了理智,满脑子想的全是那堆金子和爱人,他需要这些
金子,他迫切地需要。
白雨荷听见哭嚷声急奔出来,望着眼前的景象,她先是怔住,然后她看见王
逵和他手里染血的剑。
「不……不……」她双腿发软、浑身打颤,踉跄地后退几步。这一定是个梦,
可是那扑打在她身上的雨和耳畔的雷声是真的,她奔上前跌坐在父母身前,俯身
抱住他们满是鲜血的身体,仰头椎心泣血地哭吼。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有这样丧尽天良的人?她哭得声嘶力竭、死去
活来。「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她肝肠寸断、剖心切骨,她恨得头昏眼红、身
体发热,抬起脸恨恨地瞪住王逵这个先前还吻了她的男人,那双拿剑的手先前还
抱过她。
她捂着嘴忍住那恶心的感觉,颤巍巍地起身,直直的盯住他。
「为什么?」她咬牙切齿的问:「为了钱财?」
「不……」王逵满脸愧疚地望着白雨荷,说道:「原谅我,我有不得已的苦
衷,我需要这笔钱救我最爱的女人,葛香云她……」
「所以你杀了我父母?」只是为了爱?想到方才自己对他表白,想起自己哀
求爹救活他,白雨荷忽然歇斯底里的笑了。
白雨荷啊!白雨荷,你救了什么人?一个杀你父母的人。你爱上了什么人?
一个杀你父母的人!
她狂笑不止,笑得眼泪直落、浑身颤抖,再没比这更可笑的事了,简直荒谬
到极点!
王逵担心地伸手想扶她,她猛地抓住他的手,凶恶的瞪着他,然后她又抓住
他握着剑的手。「王逵!我要杀死你!」
她举起手想朝他身上刺,那力量之大令他震惊,他反手想扯掉她的手,抽出
他的剑,她却咬牙抓得又紧又牢。
「你放手,我不想杀你!」他急得嚷道。
「不想杀我?多么仁慈啊!王逵。」她讥讽道:「你为了最爱的人杀了我父
母,我白雨荷发誓要你最爱的人偿命,我发誓会杀了她!」
她的话震撼了他,望着她的眼神,他不寒而栗,那眼神疯狂得仿佛已经杀死
他的挚爱。
「不……不!」他咆哮,反手将剑尖毫不迟疑的刺进她胸口,登时一柱鲜血
喷上他的脸。
白雨荷低头看着没入心口的那柄剑,利刃已深深刺入胸口,她却不觉得痛,
只是一阵麻热,鲜血染红了胸口,她想起那天在雪地里发现王逵时,他身上也沾
满了鲜血。
看着杀她一家的王逵,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耳边雷雨声亦渐渐朦胧……
好冷。她握着胸口那柄剑,虚弱地瘫倒在地,王逵已不见踪影。
她的嘴不断涌出血来,睁着眼让雨丝直直射入她眸中刺痛双眸,她想到娘对
她告诫时,她顶撞母亲的话:「我信任他,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好冷……白雨荷疲倦的合上眼,意识逐渐模糊,她不甘心就这样死掉,不,
不……她不能死,她要报仇。
也许是她求生意志太强,也许是她命不该绝,一个时辰后她醒了过来,雨势
已经转小,天色灰紫,是黎明时刻了。
白雨荷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她挣扎着坐起,白衫染满了血,眼前不见凶手,
只见她父母横躺着的尸体。
她没哭,反而感谢老天让她醒来,她流血不流泪,那惊涛骇浪般的恨意让她
的求生意志旺盛而强烈,她徒手握住胸前那柄利刃,咬牙将它拔出,沁心蚀骨的
痛让她发出惨烈的尖叫,几乎让她又昏厥过去。
不,我绝不能昏倒,我要活下去!她在心底吼着。冷汗渗满额头,沿着脸颊
滑落,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撕破裙摆勉强止住血,如果再不找人救她,她必死无
疑。
白雨荷颤抖着摇摇晃晃地站起。阴雨绵绵、四顾茫茫,她双手捂着伤口,无
视那椎心的疼痛,一步步往下山的小径行走,记得父亲曾说过,在十里外街有一
隐者居住,十里……虚弱的体力如何撑过那么远的路途?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双腿亦渐渐麻木,身体已经疲惫到只靠坚强的意志在支
撑,她披头散发、衣衫泥泞脏污,她步伐不稳,跌倒了又爬起来,走不动了干脆
用爬的,然而最后一口气似乎也已经用尽,神智开始恍恍惚惚,接着她好似听见
马蹄声接近,又好似看见一幢黑影朝她而来,越来越近……
那是一匹雄伟的黑马,马上坐着一黑衣男子,她挣扎着想呼救却无力发出声
音,想挥手身体却不听使唤,想站起竟痛得昏厥过去,沈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里……
男子骑马经过,他面容冷酷,眉宇间透着不理世事的淡漠,身形魁梧伟岸,
粗黑的眉、细长的眼,眸光如鹰般锐利地盯着地上的白雨荷。他勒住马缰,并无
下马救她的打算,只端详一下便挺直背脊,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弃她而去。
「我杀了你,我发誓杀了你……」白雨荷迷迷糊糊地嚷道。
男子再次勒住马缰,他听见她虚弱的声音,旋即掉转马头驱前,他跃下马背,
蹲下身凝视昏迷的白雨荷,饶富兴味地听她恨恨地直嚷:「你……你冷血、丧尽
天良,我会杀你,我要报仇……我……」她剧烈地喘气。
报仇?杀人?龙浩天唇角微微上扬,她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竟还一心
想着杀人?
龙浩天伸手探她鼻息,发现她气若游丝,再看她染满鲜血的衣衫,俯身倾听
她的心跳,几乎弱得无法听见,看她这身伤势,就算救了她极可能也是白忙一场。
女人。他冷冷一笑。对龙浩天而言,女人只代表着灾难和麻烦,女人只会令
他痛苦失望,就是为了一个负心的女人,他才会放逐自己长隐于终离山、与世隔
绝,只为忘掉那段不堪的回忆。
龙浩天抱起她,轻易地将她扛在肩上跃上马背,侧踢马腹扬长而去。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