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阳春烟景,乍暖还寒时节。
七日转眼过去,白白雨荷病况稳定后,龙浩天便不再与她共寝,不是睡在厅
里,便是只身于屋外梧桐树下休憩。
白雨荷体力渐渐恢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只要逮着机会,她便时刻留意他
的一举一动,思量着如何令他甘愿传授她武功,她注意到他时常一个人呆坐梧桐
树下,双眸遥望远方,深夜则只身坐于不远的溪畔吹着木笛,还总是一个人孤独
地饮酒晶茗,令她诧异的是,他可以一整天都不开口说话。
白雨荷有父母时却还觉得太寂寞,所以遇上王逵时才会乐得忘形,她简直不
敢相信,竟然有人可以单独在山里生活。
「你没有朋友吗?」她曾忍不住好奇问他。
「我有很多朋友,你没看见吗?」他反问。
「没有。」白雨荷困惑地回道:「我只看见一个人,没看见你的朋友。」
龙浩天推开窗子,窗外碧草如茵,粉红的樱花开满枝头,取代了冬日的白雪,
风一吹,那粉红花瓣便飘坠而下。
他凝视窗外沈吟道:「乡无君子,则与云山为友;里无君子,则与松竹为友;
坐无君子,则与琴酒为友。这片山林花树、明媚风景全是我的好友,永不变心的
好友,你看不见吗?」
「这些东西全不会说话、不能帮人解闷,再多又有何用?它们甚至没有表情。」
他身后传来白雨荷清脆干净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龙浩天转过身来,双眸锐利地瞪住她,似已看穿她
的企图。「你故意使我觉得寂寞,难道你天真的以为我会因寂寞而留你下来,甚
至答应传授你武功?白雨荷,你未免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他趋前又说:「你还
不肯放弃那个蠢念头?坦白说,就算我想传授你武功,凭你的体力和身形也不可
能学得起来,这不是女人家的功夫,你太过纤弱、骨架太细,根本不适合练武,
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不,」她不甘心地反驳。「我不信你,你根本没给我个机会……」
「是吗?」他凝视着白雨荷认真的脸,沈默了一下道:「既然如此,我就让
你死了心。」他反手指着颈间垂挂着的龙形玉佩。「三天后你理当离开这里,但
三日之内,倘若你能抢走这只玉佩,那么我就信你可以习我的功夫,我愿意慎重
考虑,如何?」
「你功夫好过我千万倍,身形又比我高大魁梧,这条件根本是强人所难!」
她不服道。
龙浩天得意的呵呵笑了。「你要机会,我给了,现在你又说做不到,那么你
可以死心了吧?」
他分明是故意的,只是在寻她开心罢了,根本没打算做什么慎重考虑。
白雨荷愤怒地瞪着他可恶的笑脸,毕竟死了父母的人不是他,他不能感受她
的痛苦、无奈和悲愤。
「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她咬牙坚决说道:「你最好信守诺言。」不论如
何,她都决定要试试。
那日后,白雨荷挖空心思、处心积虑地想靠近龙浩天的身子夺取玉佩。
趁他吃饭时抢夺,他脸也没抬就用筷子夹住她趋近的手;趁他熟睡时偷取,
她的呼吸泄漏她的企图,他一脚踢来,她没夺成反被他那突来一「脚」吓得惊叫
出声,惹得他笑声连连。
不论黑夜或白昼,龙浩天都轻而易举地躲开她的抢夺。
就这么浪费了两日,白雨荷在最后一天是急煞了,龙浩天亦看得出来,他特
意杀兔备酒,以一贯的冷漠说道:「不要再试了,你的伤已近痊愈,今夜替你饯
行,明日请早,往后好自为之。」不可思议的是,望着她的脸,他心底竟觉得空
虚。
白雨荷没出现时,他一个人逍遥自在地独居山林,早忘了寂寞、忘了言语,
十分地自得其乐。
一个偶然下令她在此叨扰,这清静的感觉仿佛被破坏了。他救回她垂危的生
命,再度看见个活生生的人,同他共饮、说话,甚至对他生气,现在她将离开了,
他终于又可以过从前那清幽的生活,但为什么?龙浩天觉得心底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紧的,这些微的不适在她离开后,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调适过来。他暗暗
地告诫自己,她不过是个陌生人,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白雨荷幽幽叹气。「你真不肯帮我?就算要我为你做牛做马都行,只要你…
…」
「不必,我已经有一匹好马。」他不为所动,假装不懂她的意思。
「龙浩天,你难道没一点同情心吗?就当可怜我手无寸铁,可怜我父母死不
瞑目、死得冤枉,你就传我些功夫,当做善事、积阴德……」
「你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定,我们从前无亲无故,今后亦如此,我不想和你
有任何牵扯。」他无情的打断她的话。
「那好吧!我敬你这杯,敬你的硬心肠,也谢谢你救我一命。」白雨荷失望
地举起酒杯。
龙浩天面无表情,冷眼看她含泪饮了那杯酒。
这夜,他睡得极浅,辗转反侧,脑中甩不掉白雨荷苍白清丽的脸蛋,和那哀
怨噙泪的双眸。直至清晨,这日风声刺刺、寒意沁人。
白雨荷已着装完毕,身上披着龙浩天昨晚借予她的黑色绒袍,瘦弱的身子整
个藏在披风里,黝黑的袍子衬得她脸颊益发苍白,嘴唇更显红润欲滴,长长的睫
毛因寒气而湿润,黑白分明的一双清亮杏眼,有着无止尽的凄冷哀伤,仿佛在抗
议他的寡情。
龙浩天送她至下山的小径前。
「你从这儿走下去,约莫两个时辰便可看见村庄。」他指示道。
白雨荷点点头,似乎还抱着一丝希望。「就此告辞。」
「不送。」他仍冷淡的说。
顶上粉红的樱花花瓣飘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凝视着彼此,各自怀着心思。
好美……龙浩天沈默地望着那片片花瓣似要淹没她的身子般落下,她朦胧的
双眼似泣,她会舍不得他吗?怎么可能?
她直立着,身形那么楚楚动人、可怜无助……不!龙浩天暗暗告诉自己,让
她走吧!让她离开,你不再和任何人有所牵扯,你要的是完全的孤独和清静。
「你走吧!」他催促道。
白雨荷仰起脸,深深凝视他一眼后轻声唤道:「龙浩天……」突然,她将披
风的系绳一扯,黑袍瞬间滑落。
龙浩天怔愣了,她雪白的胴体正呈现眼前,她……她竟然在披风底下不着寸
缕!
就在他太过惊愕还没回神时,一只手已经俐落地扯下他颈间玉佩,跟着是一
串银铃般的笑声。
「呵呵呵……」她收拢衣袍,得意地又跳又嚷、手舞足蹈。「原来人说英雄
难过美人关是真的!我赢了!我赢了!」
「你——」他恼怒地将她扯近,没想到她卑鄙、狡猾,如此可恶。
她无惧他凶狠的目光,还灿烂笑着提醒他。「哪!玉佩在此,你可要遵守约
定。」她不理会那勒住小蛮腰的强壮手臂,自顾自地将那玉佩重新帮他系回颈上。
也许是胜利的滋味让她太得意忘形,暂时忘了心中的悲苦和仇恨,这刻她甜
美微笑,温柔地帮他系上玉佩,温热的纤纤柔荑轻触他颈间,竟令他感到一阵恍
惚。
龙浩天仰脸,酸风射眸,花瓣如雨般坠落,接着他突然张臂环抱住白雨荷,
她的身子好暖,好温暖……
「龙浩天?」白雨荷纳闷地抵在他胸前,耳畔听他苦涩的声音在轻轻恳求…
…
「别动、别问,让我抱一会儿。」就像抱着他难忘的那个人——背叛他的那
人。
白雨荷被他语气里的哀伤镇住,他想起了什么吗?他在怀念谁?是谁竟可以
让这样寡情的男人如此软弱哀伤?
她静静任他抱着,心想也许他本来是个有情人,也许他像她受过一番打击,
所以才变得冷漠、沧桑且寡情。
也许他也受过重创,令他绝望、无助、悲伤。
白雨荷不禁张臂回拥他,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都活得这么孤单寂寞。但愿
她能给他一点温度、一些温暖……
雨过水明霞,潮回岸带沙。叶声寒,飞透窗纱。
懊恨西风吹世换,更吹我,落天涯。
龙浩天果然信守诺言,决定传授白雨荷武功,待雨荷身体已全然康复,他将
悬挂于墙上的一柄弯刀取下。
「习刀,需先教你识刀。」他将刀子从刀鞘抽出,问道:「何谓宝刀?」
白雨荷凝视那口刀子,只觉那刀面利可照镜,银亮而刺眼。
龙浩天静静看她好奇地伸出手指试探刀口,登时她眉心一皱,食指已然被划
出一道血痕。
她痛得吮指,仰脸听他冷冷说道:「蠢人才会以肉身试刀。」
明知她会受伤却不阻止,白雨荷心底暗暗埋怨他的冷酷。
他却一眼看穿她心底的嘀咕,只说:「这是给你教训,习武人最忌对陌生之
事贸然行动,必须有冷静的头脑和心,心如明镜,方能照见敌方一切动作,洞悉
敌方心思。」
他说的甚是有理,白雨荷纳闷地瞪着眼前这柄刀子。
「既然如此,如何辨知这刀子的好坏?」她问道。
「好刀条件有三,其一,砍铜剁铁、刀口不卷;其二,吹毛得过;其三,杀
人刀上无血,把人一刀砍过并无血痕,只有个「快」字。」
龙浩天将刀子搁置桌上道:「你拿这刀子去剁铜钱,看刀口卷了没,再拿根
头发在刀口上吹吹,看是不是根根皆断。」
「好!」白雨荷兴致勃勃地拿起刀子,霎时只听得她闷哼一声,整个手臂往
下一沈,刀子坠落桌面。她诧异地瞪着这柄刀。「这刀子好重。」
「等你拿得起这柄刀,我再教你使它!」他说罢便自行离去。
听了这话,雨荷此后日日拿它,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刀子沈重异常。
他看她咬牙切齿、满头大汗,只是在一旁奚落道:「我说过你的身子太弱不
能习武,你偏不信,如今只是一柄刀子都拿不起,还谈什么使它?你干脆放弃吧!」
可白雨荷只要想到那惨死的父母,怎么也不肯放弃。
她每日都试,也许力气在不知不觉中因之渐长,终于她慢慢可以提刀离桌面
一、两公分,日积月累,她终于可将那把刀举起。
她兴奋地提刀给龙浩天看。「行了,我可以使这柄刀了!」
这时龙浩天却又给她出了一道难题。「我捉了只兔子关在前院,今晚打算烹
食,你拿这柄刀子去宰了它,放血剥皮洗净,入锅煮食。」
白雨荷愣住了。「你明知我不食荤,更从未杀过半只动物,为何还要为难我?」
「为难?」龙浩天趋前凝视她,平静地说道:「你习武的因由可是要杀个活
生生的人,现在连只兔子都下不了手?」
「那不一样!」这兔子又无犯她什么,她生气地回道:「你根本没诚意要教
我。」
「如果你这么想,趁早离开。」他沈声道。
「你明知我只能求助于你!」
「你的口气可不像在求人……我想没诚意的人是你。」他冷声说道,令她哑
然。
白雨荷仰脸迎视他倨傲的目光,她这样低声下气还不够诚意吗?
龙浩天望着她沈默的面容,她那双黑眸益发黝黑深邃,她咬紧红唇,不知又
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
她突然逼近一步,一只手轻轻抵在他胸口,他防备地凝视她,有些诧异她的
举动。
她直看进他眼眸深处,然后她垫起脚尖,用一种莫测高深的表情和极之轻柔
的语气,脸孔凑近他唇边,如梦似幻地说:「告诉我,这世上有什么可以融化你
的铁石心肠?我愿意牺牲一切讨好你,换你一身功夫,相信我,我从来没有这样
竭力讨好一个人,虽然我只是在「利用」你。」
不知何故,最后一句话似一把绝情刀,令龙浩天感到寒冷。
白雨荷伸手轻触他刚毅冷酷的脸庞,食指轻划他的唇线,她凝视他紧闭的唇。
「求你,帮助我复仇,求求你……」她柔声哀求,接着冰冷虚伪地微笑道:
「这样的口气是在求人了吧?」
她退开身望着他。「为了复仇,我连自尊都可以抛弃。你要求的我都会做到,
只要能让你教我武功,杀兔子就杀兔子,我去表现诚意给你看,我现在就去宰了
那只兔子。」
人被逼急了,真会索性把一切豁出去。
她一鼓作气提起那把刀,奔出屋外,蹲下身子望着笼里纯白无辜的小兔子,
那兔子尚不知死期已到,还活泼地蹦蹦跳着。
白雨荷望着它红着眼眶道:「兔子啊!兔子,原谅我,其实我本来也像你无
忧无虑、活蹦乱跳的,可我现在要一刀杀了你,就像当初有人一刀杀我那般残忍,
我对你无情,亦是因为有人对我无情,你莫要怨我,来生我再还你。」
想到王逵的残酷,想到那风雨夜父母惨死刀下,想到这满腔的仇恨,白雨荷
左手抓住兔子,提起右手一刀了结它,霎时鲜血如泉涌般喷了她一脸,兔子痛苦
的发出一声悲鸣,她双手颤抖,眼泪扑簌直淌,她放声啜泣,痛哭着剥了兔子的
皮,也剥去了心底最后一丝的柔软仁慈。
那情非得已的委屈、无人可诉的悲愤,全化做泪水,湿透了那把弯刀。
而在她颤抖哭泣的背后,龙浩天倚在门旁冷静观看这一切,或许真小看了她
的毅力和决心,看样子她不达复仇目的决不甘休。
这个白雨荷不似外表那般柔弱,也许她有一颗比他更坚冷的心。
这刻凝望她无助纤弱的背影,铁石心肠的龙浩天忽而决定,要将武功尽数传
予她,龙门武功从不外传,然而这或许是缘分,让他对这个无亲无故的女子兴起
了一股奇异的怜惜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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