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苏笙的声音梗在喉间,看着弟弟温柔地对她笑。
苏笙打量弟弟,他和平常一样,戴着眼镜,穿格子衬衫,休闲长裤,脸容完
整,身上无伤……她迷糊了,他活生生就站在面前哪!
苏家伟低声喊:「姊。」
苏笙心碎,她最心爱的弟弟哪!
四周好静,苏笙觉得时间冻结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皮肤起了凉意,瞥向
几上的闹钟,时间凌晨三点。她的视线又回到家伟脸上,她似有领悟。
「带我走。」她发不出声,只好在心里喊。她想起身抱他,身体动不了,像
有人掐住喉咙,同时定住她的身体。
苏家伟像听见了她的恳求,过来,摸摸她的头。
「姊,不要让我担心。」他叹息道。
带我走!苏笙牙一咬,拚全力起来,霎时她醒来了。
她在病房,灯亮着,有人伏在床边,是荆永旭,他睡着了。她张望着,目光
焦急地搜寻着,家伟消失了。
苏笙垂下双肩,脸色苍白,表情异常无助。她听着秒针在走,听医院外汽车
呼啸而过,病房外,护士们低声交谈。她呆了会儿,坐起,低头望,右臂插着针
管,吊着点滴。
荆永旭听见声响醒来了。看见苏笙瘫在枕前,动也不动,面色苍白,睁大着
眼,眼色彷徨。
「苏笙?」他轻声唤,她没响应,也不看他,她还想着方才的事,那是梦吗?
还是弟弟真的来了?
苏笙听见心跳,怦怦怦怦,一下下撞在胸口。不,他不可能来,他死了……
苏笙瞠目——他死了!他出车祸,他浑身是血,他急救无效,医生护士乱成一团,
在那一阵混乱中,医生宣告不治。
她签收死亡证明,跟护士们帮弟弟更衣,放到推床,送入太平间。
他死了,死了啊!苏笙觉得全身血液冻住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她呆愣的模样,荆永旭感慨,心酸。「妳什么都
没吃,血压太低才会昏倒,不过已经帮妳打了营养针。」粗嗄的嗓音透露出他的
忧虑。
苏笙僵着,没听见。
「苏笙?」他握住她的手,小手冰冷湿凉,她在冒冷汗,他更担心了。「苏
笙?」
苏笙转过脸来,看着他,然后她用一种干枯的声音说:「我要喝水。」
荆永旭打开热水瓶,水是冷的。
「等我一下。」他到饮水间装水,盛水时因为分心烫到手。他很快装好水,
回到病房。他一震,寒意从头滴溜溜地往下窜,他冲过去,按下红色呼叫钮。
苏笙不在病床!她不见了!
苏笙乘电梯,仪表板的楼层键一格一格亮着,电梯一直上升。苏笙专注地盯
着楼层键,她又听见了,心在怦怦地响。听见电梯移动时沉痛的声响,像只兽悲
哀地低喘。
她心里啊,好象也有只兽在暴走,就快冲出胸口。她觉得自己快爆炸了,她
紧握双手,身体颤抖。她咬牙,听见牙齿喀喀响,她在发抖。
黄灯闪着,电梯持续上升,八、九、十、十一、十二……心跳越来越响,世
界忽然只剩下心跳声,怦怦、怦怦。
她心里一片黑暗。
电梯停在十七楼,苏笙走出去,到顶楼,推开安全门。强风扑进来。她走出
去,赤着脚踏在水泥地,一步步往边沿走。深夜的水泥地,释放白昼吸收的热气,
热着双足,强风扑着身体,呼呼地痛着皮肤。
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月白风清,天上有星。远处霓虹闪着,半空中寂寞的电
线,横在大楼间。
苏笙走到女儿墙前,双手按住矮墙,踮足往下看,汽车小得像火柴盒,柏油
路黑暗着,等着迎接她。
苏笙听见心里有个叛逆的声音怂恿着,替她发出不平之鸣!
苏笙,妳太苦了,妳有权利唾弃这世界,妳有资格失去生存的耐性。妳经历
父母丧亡的痛,但妳坚强地熬过来。妳抵抗压力,教弟弟长大成人。妳多了不起
啊,眼看幸福都捉在手里了。
但妳瞧,命运大神比妳更了不起,祂轻易斩去妳的寄托,教妳的努力失去意
义。妳坚持什么?妳好累了是不是?为什么妳必须活着,为什么总是妳收拾伤痛?
妳可以终结这痛苦,妳可以不受命运捉弄。
那叛逆的声音,像魔鬼,低低说着,煽动苏笙。
它每句都说进苏笙心坎里,多中听哪,只有这叛逆的声音了解她、懂得她。
苏笙跨过矮墙,一阵晕眩,她靠墙低喘,双手往后挽着墙,她摇摇欲坠。
她抬头望月——
今晚,它晈白如玉,灿着夜空。
今晚,当她绝望,它依然灿亮。
她记得曾是这月儿,当时她望着,当时多快乐。
曾也是这些星子,对她眨着眼,当时她多感动,赞叹它们的美丽。
今晚地觉得它们美得好残酷。
她这样心碎,它们光辉如昔。她的世界黯下了,它们却平静地灿亮着。
有什么意思呢?一出世就承受一次次苦难的考验。有什么意义呢?每次熬过
痛苦,甜美却都只是一瞬。人与人熟识,发生感情,又骤然分别,没得选择,有
什么意思呢?
苏笙低头,颤抖着,伸出右脚,踏在半空,强风扑来,她闭眼,松开手。强
风骤停,蓦地听见一句——
「姊,不要让我担心。」
家伟?
她睁眼,对虚空咆哮:「家伟?!家伟?!」不要留下姊姊一个人哪!
苏笙屏息,欲往下跳,有人及时拉住她的手。苏笙挂在楼外,她仰头,看见
荆永旭探出身子,抓牢她的左手。
「放手!」
一霎时声音全回来了,如潮涌来。救护车的声音,护士惊惶的呼声,一张张
惊恐的脸,荆永旭的双眸。
因为急着抓她,他的手臂擦破,血往下婉蜒着。
荆永旭凛着脸,将她往上拉。他身后,护士们抓稳他的身子。
「放手!放开我!」苏笙奋力挣扎。
他不放,使劲将她拉上去,苏笙撑起自己,咬他。他仍坚定地拉她,她咬得
更用力,舌尖尝到咸味。
他不放手,苏笙开始大叫:「放开我,不要管我,我求你,放开我~~」她
发出撕裂他心的怒吼,但不管她如何挣扎,那大大手掌牢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拖
上来。
一回到地面,他抱紧她。
护士给苏笙注射镇定剂,苏笙尖叫。那绝望的叫声,撕裂他的心。他紧抱苏
笙,说不出话。他被吓坏了,他紧箍着怀里挣扎的人儿。
苏笙坐在床边,双足挂在床沿,呆望着窗。她的神情恍惚,目光涣散。镇定
剂发挥作用,她昏沉沉,喃喃道:「爸妈死后,我只剩下弟弟了……为什么连他
都要离开我?」
荆永旭蹲在床边,地上搁着水盆,他弄湿毛巾,以手托住她的脚掌,帮她擦
拭干净。
他静静听着苏笙说话,越听越害怕。
苏笙说:「我不要活了,我累了……」
荆永旭神色镇定,而其实心乱如麻。他静静揩着她的脚,左掌里,那脚儿白
晰娇小,如斯纤弱,刚刚这脚儿竟往高楼下跳?
他心中凉冷,他得想个法子让苏笙活下来。
苏笙心灰意冷。「我看见家伟了,刚刚他站在床边,他来看我……」她沉腼
在哀伤里,没感觉到正在帮她擦拭双足的双手多么温柔。
揩净她的脚,荆永旭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腰。拉她靠在身上,他的下巴
靠着她的头。
「妳看见他了?」荆永旭问:「他看起来好吗?」
「他跟我说话。」
「他说什么?」
苏笙梗住了——家伟说不要让他担心……他竟敢这么说,他令她多伤心哪!
荆永旭低声道:「苏笙,他希望妳好。他担心妳,所以来看妳。」他还说:
「妳要好好的,他才能安息。」
「太痛苦了。」苏笙觉得好累,以前的累是为了赚钱养家,现在,却是心里
的累。有什么意思呢?
「撑过去。」
她想也不想,便道:「撑不过去。」
「相信我——」他将她推开一点,正视她的眼睛。「没什么苦是撑不过去的。」
他的口气像在跟着孩子说话,却感觉到她的身子僵住了。
他把她当孩子呢,好象她的难过微不足道。苏笙扬眉,冷冷地笑。「没什么
苦是撑不过去的?」她不悦地重复他的话,阴沉道:「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不知
道痛苦,又不是你死了弟弟!」
荆永旭看她目光一凛。
她恶毒道:「为什么荆锦威只是失去一条腿?为什么是他活下来?」苏笙知
道自己无理,却控制不住,太悲伤了,她必须找个人出气,他就在眼前哪!
她迁怒道:「荆锦威要是小心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他要是……要是多
注意点,我弟就不会死了。是荆锦威害的,对,他害的!」
他冷静地看着她,看她野蛮地指控着。「那天晚上他不该来,我不该让他教
家伟开车……」她也责备自己。「我不该让他们认识,我不该认识你们,我不该
去曼谷,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当初当初……」她喘着气,吼:「当初你为什么要
帮我捡帽子?是你!都怪你!我真后悔认识你!」
荆永旭黯了眸色,他静静挨骂,承受着苏笙愤怒的眼神。明知道她的指控是
没道理,他也不回话,也不争辩。但是心里疼了起来,他不为自己难受,他心疼
她。
他望着苏笙惨白的脸色,那张发亮的脸容而今惨淡着,她瘦得双颊凹进去,
眼睛布着血丝,嘴唇干裂。
在不久前,这女孩明亮开朗地走进他的生命,为他封闭的心房,开一扇窗。
那时她活蹦乱跳,跳乱了他的心跳。她讲话手舞足蹈,捣乱他平静的生活。她跟
他说傻兮兮的话,她教他领悟到爱,教他学会付出关怀。
荆永旭表情严肃,他的眼睛热了,多讽刺,当他开始练习去爱,她竟开始懂
得了恨。
见他神色凝重,蹙眉不语,苏笙麻木地笑了,她何苦去伤害他?他有错吗?
不,她心里清楚——他是无辜的。
她自责着,悲伤道:「你看,我现在讲话多恶毒?你别理我了。」她渴望缩
到黑暗里,停止呼吸停止思考,他偏将她拉出来,逼她面对现实。他自讨苦吃,
他何必?
苏笙垂下肩膀,表情无肋,她穿著医院的绿色袍子,四肢苍白赢弱。
荆永旭打量着她,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眼色彷徨,神情茫然,她像个迷惘
的孩子。他刚才阻止她自杀,但下次呢?她若真心寻死,他又怎可能二十四小时
看住她7
这一想,荆永旭遍体生寒。他哑声道:「妳说吧,妳尽管把愤怒都发泄在我
身上,没关系。」只要能让她好过点。
苏笙一震,荆永旭冷静的态度瞬间令她的胃像在燃烧。她不觉得感动,反而
更气了。「你以为我不敢说吗?你在这干么?刚刚我说的你没听见?我后悔认识
你,你走!」她的头垂得更低,嘴唇倔强地抿成一直线。她听荆永旭低声说话,
他的温柔令她烦躁起来,好像她是幼稚的、闹情绪的。
「我很担心妳,妳知道吗?妳现在很不理智。」
理智?他竟奢望她理智?老天,她的弟弟死了啊!那是她相依为命的亲弟弟
哪!苏笙一阵头晕,气得发抖。
她猛地抬头,用一种愤恨的目光盯住他,咬牙骂:「没错,我快疯了!你懂
什么是绝望?你敢叫我撑过去,看到你这么冷静,我更痛苦了!」
荆永旭低下头,想了想,冷静道:「好,妳痛苦,妳想死,我不阻止妳了。」
「那你走啊!」她叫。
「我会走。」他的声音还是很镇定,可是他没起身的意思。
「走啊!」苏笙推他。
他看着苏笙,表情莫测高深,缓缓道:「既然妳选择放弃生命,那么,答应
我一件事。」他说:「给我两个月,既然要死,晚两个月有什么差别?届时如果
妳还想死,我不会拦妳。妳想糟蹋自己,我也不会干涉,只要给我两个月。」
「干么?」
「跟我去曼谷,让我陪妳。」
苏笙怔住,瞇起眼睛。「你以为有你陪我,我就会改变主意?」
「是。」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盈满哀伤的双眼,猝地燃起两把怒火。她重重道:「荆
永旭,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了。」
他凭什么?他以为有了他,她就能忘记家伟去世的痛?是,她是喜欢他,她
曾迷恋他,因为这样他骄傲了?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他太小觑他们姊弟的感
情,他把她想得太薄情,他几乎在污辱她跟家伟的亲情。
苏笙握紧双手,颤声道:「你以为我很喜欢你,巴不得跟你在一起?你以为
你在我心里好重要,是不是?」她无情地讽刺他:「荆永旭,你想得太美了,那
时我生活无聊,我想恋爱,你刚好出现,我没那么认真!」
他还是镇定地看着她,仿佛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受伤。
于是她更激动了。「我不喜欢你,知道吗?你现在在我面前,我一点感觉都
没有,我觉得烦!你让我烦死了!」
有一剎,他想转身就走。他何苦来哉,在这任她侮辱?他是好心的,她不领
情就算了,他也是有自尊的,怎么可以让她这样践踏?
可是,荆永旭看着苏笙,看见她这样愤怒、这样悲惨,他就没法子移动脚步
了。他就忘了愤怒,取而代之是不舍和心疼。结果,他听见自己,不争气地说:
「就算烦,还是请妳让我陪妳。」
「真是自作多情。」苏笙凛着脸,却泪盈于睫。
他看着她,沉声说:「就当我是自作多情。」瞬间,他的眼睛矇眬了。
苏笙别过脸去,她的眼睛起雾了,鼻尖泛红,心酸。
然后有一阵沉默,他们不说话。万籁俱寂,他们各自听见自己的心跳。
荆永旭静静地凝视着苏笙,看着她倔强的侧影。
他听说,爱总有牺牲,爱总要丢失一些自尊。爱有残酷的一面,爱总让人受
折磨。荆永旭笃信这道理,直到遇见她,他开始相信爱没有痛苦,爱是可以云淡
风轻。
然而是他误会了,误会她开朗活泼,乐观善良,以为跟她恋爱,他就能避掉
爱里痛苦的部分。
荆永旭以为苏笙是他的救赎,唯有苏笙会让他想跨到爱那一边,让他相信,
爱会幸福,爱可以没包袱。他们的感情,只有甜蜜,没争执和屈辱,没伤害和痛
苦。
是,他误会了。这剎,他领悟了。
原来,真爱上一个人,是没可能云淡风轻,不可能没有包袱。
看她痛苦,你必跟着受困。当她在愤怒里挣扎,口出恶言,你也甘愿挨骂,
体谅她包容她。当她因苦难而盲目地攻击身旁的人,深爱她的你,是那在第一线
承受攻击的无辜者。
荆永旭明白了,用理性谈恋爱,永不能够。能理性,一直拥着自尊,是因为
爱得不够。
他现在走不开,让她骂,是因为他爱了。
倘若是以前,他会选择掉头就走。因为他最怕爱情里两人受伤,两人互相攻
击,恶言相向。
这次,他不但没后退,反而更往前跨一步,这一步,便踏进她心里了。这一
步,超越了他自己。这是以往的荆永旭不会做的,爱命令他做了。爱令他挺身而
出,令他忘了自己。
他已跃过黑暗的河流,跃到爱的那一边。他在苏笙恶毒的言语里,竟感到放
心,这次他忽略自己的感受,这次只在乎她的感受。至少她愤怒了,愤怒总比自
怜好,愤怒令她不再死气沉沉。
「我认为只要我陪着妳,顶多两个月,妳会改变主意,妳会选择要活下去。」
他故意激她。
她回头瞪他。「你太可笑了,这世上没有谁可以取代我弟弟。你是什么东西?」
「妳说妳不想活了,但我有自信,两个月后,妳的想法会不一样。」
苏笙的脸色更难看了,她震怒,他竟敢轻视她的悲伤。
「就两个月。」凭着一股气,她答应了。
办完丧事后,苏笙决定跟荆永旭前往曼谷。
出国前的这段日子,荆永旭都睡在她家里的沙发。就算去公司处理离职的事
务,总是很快将事情办完就回来。他辞掉工作,劭康没人留他。荆劭在病房躺了
多年,他跟弟弟掌握公司大权,但实际上,真正有裁决能力的是荆夫人。荆夫人
正为着荆锦威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无力理解荆永旭为何离开公司。
荆永旭怕苏笙出意外,密切地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吃得很少。一日比一日
消瘦,她不出门,都在整理弟弟的遗物。同住一个屋檐,他们的对话却少得可怜。
她把荆永旭当空气,有时他叫她吃饭,他故意找话题引她说话,她会置之不理,
要不就是摇头点头。
她不哭、不发脾气。泰半时候,她坐在苏家伟的房间发呆,要不在沙发上发
呆。有时实在发呆得太久,她就会睡着。
荆永旭在各种地方找到她,有时是在阳台,她蜷在一角睡着了。有时在沙发
上,有时在客厅,有时在后院洗衣机旁,有次甚至在衣橱里。
他不懂她怎么这么会睡?于是他抽空去医院问医生。
医生说:「这是忧郁症,有时患者用睡眠逃避现实,你要带她看医生。」
不,他不可能带苏笙看医生,他知道她不会接受。
荆永旭只能重复地在各种地方各种时间找到睡着的苏笙,然后不管她在哪里
睡着,她总会在床上醒来。他会抱她回房,帮她垫好枕头。
今晚,苏笙收拾书房,这里曾是弟弟念书的地方,书柜上摆着各种戏剧理论
的书籍,还有苏家伟拍摄的V8影片、他的计算机、吉他、房里一景一物,令她心
如刀割。
苏笙将它们一件件装入纸箱,怕不在的时候会沾上灰尘。
她把他爱听的CD放进去,又起身,取出柜里的书籍,忽地一本书砸在地上,
她弯身捡拾,不经心地一瞥却震住了,书籍摊开的那一页,有弟弟批注的字迹,
一行行字,扎痛眼睛——
Shouldauldacquaintancebeforget,故人是否就应该被遗忘?Andneverbroughttomind?
永远不会再想起?Shouldauldacquaintancebeforget,故人是否就应该被遗忘?
AnddaysofauldlangSyne ?遗忘昔日美好时光?
苏笙软坐在地,将书籍抱在怀里,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荆永旭在客厅听见哭声,走过来,倚在门边,他看着房间里苏笙缩着身体痛
哭,他觉得那些泪,全流进他心里。
她终于崩溃,放纵自己痛哭。他退开,悄悄地掩上门,转身,靠着门,疲惫
地吁口气。
他想,他一定要让她快乐起来,要让笑容再回到她脸上。
他握拳,压抑想冲进去抱住她的冲动,却怕惊吓她,她是该好好哭一场。于
是他凛着脸,绞着心,听着身后一阵阵痛苦的啜泣。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哭声越来越弱,渐渐停止,里面安静了。他又等了会
儿,等不到她出来,他担心了。打开门,看见苏笙卷在地,抱着本书,睡着了。
荆永旭走进去,望着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脸上泪痕斑斑,瘦得剩皮包骨,看
起来那么小,永旭蹲下来,取走诗集,放一旁,轻轻抱起她,她是那么轻,他好
心疼。
荆永旭抱她回房,将她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他握
住苏笙冰凉的手,低头,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个吻。
荆永旭眼眶发烫,心变得柔软敏感。他已经被爱情征服了,悄悄地,他退出
房间,打电话给荆锦威。
「有你陪着她……我……我比较安心了。」荆锦威坐在床边,跟荆永旭讲电
话。他已经出院。孔文敏接他到家里住,亲自照顾他。
这时,孔文敏端着一盘水果进来。「和谁说话?」
荆锦威按着手机,对她说:「是我哥。」
「我也要跟他说。」孔文敏接过手机。「永旭,你那边怎么样?」
她声音哽咽,眼泪涌上来,悄声地和荆永旭谈话。发生太多事了,不久前,
她还迷恋着这个男人,无法自拔,以至于造成太多遗憾的事。
荆锦威看了看孔文敏,然后他拿拐杖拄起身子,黯然地退出房间。孔文敏却
拉住他,他听文敏高声地对荆永旭说——
「你不用担心,劭康有我跟锦威,你好好照顾苏笙,以前,我太不成熟,请
原谅我。」孔文敏看向荆锦威,对着手机说:「我打算年底跟锦威结婚……是、
谢谢,保重。」
荆锦威呆望着文敏,不敢相信听见的。
孔文敏关了手机,搀住荆锦威。
「我烧了四菜一汤,有你爱吃的菠萝虾球、宫保鸡丁……」她扶着荆锦威出
去,但他站着不动,诧异地望着她。
「妳刚刚跟我哥说什么?」结婚?她要跟他结婚?
「你没听见啊?你不肯吗?」
荆锦威不敢高兴,他凛着脸。「文敏,我现在这个样子,妳……」
「你怪我吗?」孔文敏脸一沉。「你怪我害你少一条腿?」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低头,自卑地说:「妳不用因为同情我,就
……」
「荆锦威!」孔文敏大声喝他。「你变这样,是我害的!」
所以她想嫁他?她想赎罪?荆锦威苦笑,颓丧地坐下。「妳不用这样,与妳
无关,是我自己开车不小心……」
「你驾车的技术一向很好,那晚我们争执,记得吗?是因为我,你才会出事,
还间接害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不是这样,那时我跟家伟聊得太高兴了,没注意来车,我开太快,我仗着
技术好,太粗心了……」
孔文敏也坐下,她轻轻说:「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
「是,是这样。」荆锦威低着头,红了眼睛,哑声道:「这段时间妳照顾我,
帮着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明天妳送我到医院复检,然后我要回家了,我不习惯
住在妳家……」文敏不是爱他,她只是因为内疚、同情。被深爱的女人同情,对
男人来说,很伤。
锦威心里矛盾着,当然,这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文敏的关怀了,他对家伟的
事耿耿于怀,他还在适应缺了一条腿的生活,有文敏照顾当然很好,但他怕自己
会越来越依赖,而这不是爱,这是她的同情。他怎么可能在这种同情的目光下生
活?
「好吧!」孔文敏起身道:「既然这样,明天我载你回去,那边有佣人照顾
你,你妈还打算聘专业的医护人员帮你复健,你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荆锦威僵硬地点点头。
晚饭后,孔文敏忙着收拾行李。
荆锦威坐在沙发看电视,不发一语。两人间的气氛怪怪的,当晚荆锦威失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他的伤口痛,心也痛,他不敢见苏笙,他太惭愧了。只要一想起苏家伟,他
就忍不住要躲起来痛哭。
荆锦威叹息,他听见房外文敏的脚步声。她不知道在忙什么,两点了还不去
睡。
荆锦威难过地想,他跟文敏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如果利用她的内疚来绑住她,
那么他未免太卑鄙了。
又自嘲地想,没想到他当初口口声声说要照顾她,结果现在他这么狼狈。荆
锦威啊荆锦威,你够惨了。
但是又能怪谁呢?那时他如果冷静些、理性些,也不会因为跟文敏争执,就
影响了心情,出这么大的纰漏。
荆永旭老是劝他,不要感情用事,他真是太糟糕了。
翌日,孔文敏先将行李搬下去扔在车上,再上楼扶荆锦威去医院。走前,荆
锦威看她将家里的落地窗锁上,把每扇窗户都上了锁,又去检查瓦斯开关。
荆锦威说:「用不着把窗户都关了,我妈他们也会来,我会跟他们回家,妳
送我到医院就可以回来了。」他看孔文敏背了笔记计算机,觉得疑惑。「干么带
计算机?」今天假日,不用去公司。
孔文敏过来,挽着他说:「你说这里住不惯,我只好跟你回去住。」
荆锦威惊讶地看着她。
「以后我们就一起上下班。」她坚定地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知道你出事,我吓坏了。赶去医院的路上,我发了重誓,只要
你活下来,我要一辈子跟着你。」她看着荆锦威,温柔地笑着。「我如果违背誓
言,恐怕会被老天爷惩罚。」
「文敏,我说过妳不用同情我。」
「不是同情。」她摸了摸他的脸。「那时我以为你会死,我好恐惧好后悔,
后悔没有珍惜你,后悔自己倔强又爱面子,其实……怎么说呢……」她撩撩头发,
吐吐舌头,脸上表情有点尴尬,又有点害羞地。「我是喜欢你的,我是不能没有
你的,我是……不,我是……」
她直视荆锦威,深吸口气后说:「我是可恶的,因为每个人都宠我,只有永
旭不希罕我,我就想征服他。因为我的人生太顺利太完美了,我就笨到想去碰钉
子,尝点苦头,找找刺激,我不接受失败,也不愿承认自己会失败。」
她低头,惭愧地叹了口气。「好胜好强,让我赢得的,只是悔恨和遗憾,永
旭对我而言是一则神话,遥不可及的神话,那是迷恋,头脑不清楚、浑浑噩噩的
迷恋。对我来说你才是真实的,活生生,在我左右,我依赖着的。锦威……」她
哽咽了。「锦威,你少了一条腿,一定很不习惯吧?如果我失去你,也会像少了
一条腿,或是一只胳臂,不,是整个心,我不习惯,我会很慌很害怕,你懂我的
意思吗?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你已经存在我的生活里,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活
了,请不要拋下我。」
这告白太动人,荆锦威听得震颤,不敢相信文敏会对他说出这么深情的话,
这深深撼动了锦威。
「妳……妳已经不爱我哥了?」他颤抖地问。
她靠在他身上,环着他。「不,我爱你。你会送我百合花,你会带我去任何
地方,你关心我的生活,注意我的需要,你已经成功的感动我了,现在……你要
撇下我吗?我已经爱上你,你要我退出吗?连你都要弃我而去?还是你恨我害了
你?」
荆锦威握住她的双臂,轻推开她,他看着文敏,眼色迷蒙。
她的眼里闪着泪光,表情真挚。
他们四目相对,然后他托住文敏的脸,低头,覆住她的嘴,深深地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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