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不是普通的一座山,这是一座藏有隐士的高山。山里有一处瀑布,瀑布的
顶端仿佛是高入云里,然后,那奔腾的水流就从云端向下冲落似的,震震地冲落
了山崖,冲落了山谷,激起了无边的磅礴的白色水花。
中原魔罗教二堂主,嗜趣出了名的青罗刹,今个儿来到这里接一位身负重伤
的朋友。他凝视这日夜奔腾激越的瀑布,望着瀑布旁岩上古人的题字——
真源流不尽,飞下最高峰。长挂一匹练,奔来山万里。
腾空疾风雨,喷云豁心胸。俯注潭千尺,深藏或有龙。
“好一句‘深藏或有龙’。”青罗刹孙无极从容地挥着羽扇。他心底明白这
里藏的不是龙,而是一名世外高人,一个隐世的神医。
这高人之所以高,不仅只因为他那出神入化的医术,更高竿的是他那隐姓埋
名的功夫。真正的高人往往越是不留名于江湖。真正有本事的、聪明的,便会明
白什么是“含光混世贵无名”的道理。这高人明白,所以含光混世于此,免去名
利随之而来的缰索和灾难,只有极少数的朋友知道他这个人,知道这个曾是大理
国第一谋士、叱咤风云的慕容先生——慕容别岳。
孙无极就是他那极少数的朋友之一,这儿他非常熟了,不一会儿工夫便循旧
路上山,来到了恍若立于云深处的“忘玑阁”。
一名正在扫地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见到他便扔了扫帚笑眯眯地迎上来。
“师父正在等你呢!”他热情地揽住青罗刹,“无极大人,你快怂恿师父下
山,我等不及上茶肆玩了。”
抱禧是慕容别岳在大理破庙捡来的孤儿,曾经差点病死庙中,被慕容别岳细
心诊治,硬是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收为徒儿,给他起了名字。
孙无极笑着拍拍少年的头:“抱禧可是闷慌了?”
他微笑着步入清幽的院落,闻到了烹茶的香味,几只雀儿毫不惧人地在檐下
啄食,看来似是给人喂习惯了。步上阶梯,孙无极持扇轻轻揭开竹帘。
阳光透进去,拂亮了那背对着正俯身在检视药材的男子。
听见声响,男子缓缓转过脸来。那真是一张异常英俊的脸容,五官清朗俊秀,
轮廓深刻。灰色衫子,衬着他飘逸绝尘的身形。那对看似平静安逸的黑眸底,藏
着内敛的风采。懒洋洋的嘴角,舒展着自信慵懒的笑。
“这不是才新婚的青罗刹么?”
高大的青罗刹望着斯文俊尔的好友:“今儿个烹什么茶?恁地香?”
“你随我来。”慕容别岳转身领他入内。
进入内室,便见床上躺着一名裸着上身的男子。男子闭目沉睡,脸上有一道
旧疤,胸口有伤,伤口明显是处理过了,用白帛包扎着。即使沉睡着,他那壮硕
厚实的高大体魄,以及那严峻的五官,依旧给人凶神恶煞的压迫感,让人不敢亲
近。
这便是横行江湖杀人无数,魔罗教嗜血的“黑罗刹”。可怎么也没想到这回
为了帮青罗刹,劫走了凝烟公主,孰料竟会一时大意,着了美人一刀,差点丧命。
美人狠毒,她的刀更毒,毒得他痛入骨髓,蚀心噬肺。
他原本该死了,可是遇着了慕容别岳他便死不了。
青罗刹趋前探视:“气色好多了。你真拿到了夜魅丹?可是潜到皇城去了?”
看来他身手不差嘛!
“凝烟怕是以为中原无人能解此毒才下手,她可是一点都不留情。”慕容别
岳坐下,抱禧奉上茶来,“她刺的那一刀喂满了毒,够黑罗刹受的。”慕容别岳
疑道,“可我不明白,既然毒下的那么重,想致人于死地,可又偏偏没往心窝里
刺,幸而她刺偏了,要不你这朋友早上阎王那里报到。”
青罗刹见好友没事,笑着坐下,径自斟了一杯茶。“凝烟是个矛盾的女人。”
他挥扇掩住笑,黑眸闪烁起来,“想他死又不想他死……”有趣极了!
“别以为我瞧不出——”慕容别岳冷觑他,“收敛收敛你那奸诈的笑,这事
全是你惹的。”
“为红颜值得。”青罗刹为爱妻盗取了大理凝烟公主的还魂丹,并要黑罗刹
擒住凝烟公主。现下囚住凝烟的黑罗刹,竟头一回失手让人伤了,差点命丧黄泉。
的确,这全是他惹的,可他毫无歉意,他这不是把黑罗刹送上这儿救命了吗?
“为了你那出诡计,白白浪费了一粒还魂丹。”慕容别岳似有埋怨,“真不
值得。”
“你觉得不值,我却深深觉得值得。你爱上一个人,便什么花费都值,我不
管还魂丹多么稀奇多么珍贵,我就是要为了橙橙浪费它!我就是觉得值。”
“自私。”慕容别岳像是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不是自私——”青罗刹还是笑,“是自爱,爱自己所爱。”
慕容别岳冷观好友:“什么都由你说。”他饮茶,淡问,“你说黑罗刹会怎
么处置凝烟?”这个嗜血的男人会轻饶她吗?“我不希望凝烟出事。”毕竟他曾
经身为大理谋土,毕竟凝烟无辜。
“抱禧?”青罗刹回避话题,朝外头呼喝,“小子快摆棋,咱们来玩玩。”
“孙无极。”慕容别岳敛容,那声音不怒而威,“我不希望凝烟出事。”他
不是请求,而是警告。
青罗刹还是笑,他望着一脸平静的慕容别岳,知道越是面无表情、一脸平静
的人,生起气来越是可怕。他从容解释道:“黑罗刹要是想杀她,就不会等到她
伤了他。”
“这我明白。”慕容别岳挑眉,肃然道,“然而现下她已经伤他,这头野兽
一见血就疯狂,何况还是自己的血。”
“这头猛兽向来只懂杀,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地杀。可这次他选择了‘囚禁’。
如果只是囚禁,而不接近,她是伤不了他的,可他接近了……”青罗刹一对星眸
闪着狡光。
慕容别岳淡淡道:“你想说什么?”他看似漫不经心,垂眼轻抚杯沿。
“一个是爱恨分明,一个是喜怒无常;一个性子绝对的冷酷残暴到底,一个
是矛盾极端到底,不同世界的人往往擦出最美的火花。”
“别忘了不同世界的人,往往也会仇视彼此不同的立场。”
“不不不——”青罗刹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一向乐观,“如果是两个性子一
样的人就会变成知己好友。”
“那么不一样的……”
“就变成夫妻。”
慕容别岳笑了,为他的谬论。
“你不要笑。”青罗刹斜觑一眼,“哪天你遇见了另一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你就笑不出来了,那时你会懂得我的话。”
“我现在懂得你为什么娶楚姑娘了。”他淡淡地笑望青罗刹,“你活得散漫
随性,她却是极之认真的性子,果然是不同世界。”
青罗刹也不否认只是笑:“所以互相吸引。”他凝视好友,“照我的说法推
论,岳兄淡泊名利,隐世于忘玑阁,所以和你不同世界的……”
“怎么?”慕容别岳嘴角轻扬,等着他放话。
青罗刹也勾起了嘴角:“只有——往皇城找了。”
“呵……”慕容别岳真被他惹笑了。简直荒谬!像他这种处心积虑躲避俗尘
忘却江湖的人,最不想涉足的便是凶险斗争的皇宫,“头一回教你失算了。”
“哦?”青罗刹凝眸,羽扇掩嘴,“是吗?”他淡淡道,淡得像是一伏笔,
淡得仿佛他知道了什么又没说出什么。
青罗刹懂命理,他算出了一些征兆,他没说。他喜欢看戏,喜欢隔岸观火,
喜欢趣味儿。
他等着看黑罗刹和凝烟那场戏,也等着看眼前这个出世的高人何时陷落红尘。
他看准了慕容别岳逍遥的日子绝难永远安稳。一个满怀本事的高人,除非真
正彻底息交绝游,否则总会有被人寻上的时候,那智慧的光芒是藏不到永远的。
他这不就寻上来了,除了他还会有其他人!
☆ ☆ ☆
送走了满是杀戮气息的黑罗刹,忘玑阁回复清静。但人虽然走了,血腥味还
是存在的。
抱禧深知师父讨厌血腥味,是以这几日檀香烧得益发浓了。
今儿个,他煮好了晚膳,端进书房给师父。他轻轻步入充满檀香味的书房。
月色透窗而入,映亮了正举书阅读的慕容别岳那温文尔雅的侧容。
“师父,用膳了。”他轻声道。已经三天了,师父镇日埋首医书内,镇日配
着药材。情况有点反常,师父已经很久不再需要医书的资料,所有的配方和病症
早早熟记在他脑袋里。“师父?”可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病?
慕容别岳终于注意到了抱禧。他轻轻转过脸来,睿智的眼平静地注视抱禧,
然后是温柔地微笑。
“一起用膳吧!”
抱禧笑眯眯地过去坐下:“师父,好久没见您这么认真查书,发生了什么事
吗?”
慕容别岳笑着淡淡道:“有一个人快死了。”他这么轻易地说出“死”这个
字,好像那是极自然的事;或者是行医多年,对死看得特别淡吧。然而抱禧反应
可大了。
“死?谁?这世上还有人您不能救的吗?”他师父可是再世华伦,是神医呢。
只有来不及救的、没机会救的,从没有救不活、医不了的病,当初重病的他不也
是师父救活的吗?
慕容别岳淡淡笑着将书本合上:“抱禧,你把咱们离开大理时,大理王的话
说一遍给师父听。”
“喔,王说若您坚持离开,要师父发誓往后绝不效劳其他国家,特别是中原
皇族。”
“我答应他了吗?”慕容别岳轻声问。
抱禧惊愕地道:“你答应他啦,所以王才肯放我们走吗,您忘了?!”
当初大理王储是靠着法王之子慕容别岳辅佐,顺利继承王位。虽然慕容别岳
成就了他的皇位,却也因卓越的才情,令得大理王多所顾忌。
慕容别岳笑着舀汤,他没忘,只是借着抱禧的嘴提醒自己。可惜她是公主,
是中原圣族之女,正是大理王最忌讳的敌对。真可惜,她有他行医多年头一回见
着的诡症。她特异的体质对一个行医者而言,是一大挑战,也是一个谜。
慕容别岳想研究她的渴望,几乎是胜过想救活她的念头,可她偏偏是公主,
他最不想,也最不能接触的皇族。
这一个谜也许很快就要消失,他探她脉息知她有形无气,主死症;再观她命
门,知她时日无多了。
慕容别岳搁下箸子,胃口尽失,他忽然轻声叹息。
抱禧怔了怔,抬起脸来,困惑地望住师父,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师父叹息。
☆ ☆ ☆
又是他们,又是那些声音,那些嘈杂的声音又在她梦里纠缠着她——
“掐死她,掐死这暴君的女儿!”
“是,掐她,将来她长大一定也是个恶魔,杀人不赦的恶魔,满身血腥味,
你们闻闻——血腥味哪!”
金凤奋力挣扎,她使劲想挥掉那从黑暗中伸来的无数双手,然而竟碰到一双
结实的手臂,她惊叫:“不——”
忽地,无比真实的手捂住她的口鼻。“噤声。”男人低哑地命令。
金凤用力一喘,猝然惊醒。有人?!这不是幻觉,活生生的一个男人正立在
床畔捂住她的嘴。
她惊惶地睁大眼眸,是谁?男人覆着面罩,只露出一对清澈的黑眸。按在她
唇上的大掌是笃定的,她难以挣脱,手一伸就去扯他面罩。
黑罩猛地被揭落,他没躲更没阻止。于是她看见他,有一刹她忘了呼吸。
金凤心头一震,忐忑于面罩下那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容,忐忑于那刀削般英挺
的眉眼,高挺英气的鼻,还有坚毅的薄唇,完美的轮廓,衬上超尘卓拔的气质,
一种看似温柔却隐隐透着智慧、像竹般傲挺坚直的气质。
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他从容而大胆地覆着她的唇,那笃定的模样,沉静的眼
眸,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不是高高在上尊贵的公主。高高在上的
反而是他俯视她的表情,仿佛他是无所不能的神,可以主宰一切的神。
金凤停止挣扎,从来没有人如此无惧于她,他的手掌很大,布着薄茧,略略
擦痛了她柔软的脸上肌肤,可是却令她的唇瓣感到温暖。
慕容别岳缓缓勾起嘴角,若有似无地笑掠过。他缓缓俯身,那英俊的脸于是
逼近了她。
金凤立时慌乱了起来,那属于男人的气魄,阳刚的气魄,令她不知所措。刚
从一场噩梦醒来,她的脸颊布了一层薄汗,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雾纱,她意识到
自己的狼狈,虽然惊惧却又只是瞪着他。她并不遮掩自己的铜体,她不遮掩只因
为她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美丽。她只是瞪他,像是徒劳地妄想以强悍的视线命令他
别侵犯她。
慕容别岳凝视她。她是美丽的,特别在她无助又惶恐的时候,那苍白茫然的
病容会让任何男人轻易心软。
慕容别岳轻声道:“答应不出声,我便松手。”
这声音?似曾相识。金凤眼眸一闪,她认出他了,那个她一直想逮着的男人,
也许能救她脱离病魔的男人!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慕容别岳于是松手,手才刚离开她的唇——
“来人——”她一呼,但他出手更快,点住她哑穴。那想喊人抓他的念头硬
生生被截断。
慕容别岳看她凝起懊恼的眉头,他淡淡笑道:“既然不肯合作,那么,我要
走。”他转身,冰冷的小手拉住他。他回头,看见她咬着唇瓣。他面对她,骄傲
地俯视她:“要我救你?”
金凤仰望他高傲的面容,心底很气。头一回她必须“仰望”,从来都是她
“俯视”人,而今她却必须“仰望”这个男人。
她坐直身子,慕容别岳眸光一闪,无法不看见薄纱下那冰肌玉骨、纤纤柔弱
的美丽胭体。要是一般男人恐怕早已欲火焚身扑上去了,或是跪倒在她足下恳求
爱怜;然而慕容别岳轻易便压抑住自然的欲望——她是病人,一个美丽的病人,
他只是用医者冷漠的眼睛望她。
金凤阻止自己想拉被来遮掩身体的念头,她是公主,这样直视她是他该死该
杀,岂有她来遮住自己身体的道理?那样就像她输了什么一般。是以她什么都没
做,任自己白玉般无瑕的身体在层层薄纱内若隐若现。
房间很闷,闷得人出汗,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
凤公主镇定下来,她指指嘴,沉默地命令他解开哑穴。看见他缓缓挑起一眉
像是不相信她,金凤生气了,美丽的脸缓缓布上怒容。瞧他招惹了什么?如此高
高在上的凤凰。“你还没听清楚条件。”
“我是公主。”她强调她的权力,“不论什么条件我都有能力办到,只要你
医治我。”她笃定地看着他,看见他颇有寓意地挑眉微笑。那对子夜般的黑眸仿
佛变得更深了。
“那么,‘伟大而万能’的公主,记住你的承诺。”既然她这么有自信,他
也就暂不详述他的条件了。
金凤点头:“本宫记住了。现在——”她躺下来,“快点治我,需不需要针
灸?来吧!”她侧身像是早已习惯了各种疗法似的挽起袖,一条满布紫色针孔的
藕臂,立即出现在他眼前,她合上眼:“要扎哪?你自己找地方扎吧!”她等着,
对疼痛已经习惯了。
慕容别岳骇住了,那些庸医,竟盲目地胡乱治她?
等不到他动作,风公主睁眼,看他:“没地方可扎了吗?”她说着,撩起另
一手的袖子,望着同样满布针孔的手臂,帮着他搜寻起来,“一定还有地方可以
扎的……”
慕容别岳没说话,那双眼眸流露出一抹心疼。可怜的公主,看那些怵目惊心
的扎痕,清楚那些御医根本不知如何治她,只是胡乱地交差了事。那会有多疼?
多少次的针戳、多少次的折磨,造就出这些惊心的伤痕?忽然,他轻抚上她手臂,
她抬起脸来,看见他拢紧的眉。
“啊,你担心,针灸难免会疼,可本宫习惯了,你尽管动手吧,本宫不会怪
你。”
忽地,他揪住她手臂,往前一扯,她身子一倾,慕容别岳顺势将双手插到她
腋下,把她瘦弱的身躯撑起,令她坐稳。
金风愕然瞪着他。他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对着困惑的她说话。
“忘记从前受的疗法,我要重新治你。”他嘱咐,“不论你用什么办法,必
须在三天内安排好一切。三天后我来带你离开皇城,到我住处静养一个月,让我
治你。”
“我不可能离开皇城,我是公主,该是你来——”
“这是你的问题,想活命你就必须设法解决。”他冷漠道,“我绝不可能为
你进皇城治病,想活命,就别让皇上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
“你真放肆!”
他笑,她觉得那笑容很残酷很无情,很满不在乎的。
“我有权力放肆,我有本事放肆。”他说。
金凤昂起下巴:“好,本宫什么都依你。”她威严如女神般地凝视他,“到
最后你若治不好我,我就杀你。”
慕容别岳还是微笑,迎视她火焰一般强悍的美眸。心底有个声音提醒着他—
—不要惹她,不要招惹这个美丽凶悍的小东西……
可是,来不及了。他大掌覆着那纤瘦的手臂,掌心感受到那些密密的扎痕,
感受到那些针仿佛也插痛了他自己,许是身为医者对病人的垂怜,他垂眼以一种
温柔的目光俯视她强悍的眼眸。
“我会治好你。”
听见这句坚定的承诺,金凤眼眶不知怎地热了。
漫长岁月的无助和惶恐彷徨,无止尽的煎熬,死亡阴影的凌迟,这一刻,他
却以黝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瞳俯望她,如神般告诉她——
我会治好你。
金凤怔怔地朦胧了视线,在这个俊美自负的男人俯望下,她看见自己重生的
曙光。
他离开前,她即时又问了他一句。
“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她身上的血腥味。梦里无数人声残酷且凶恶
地指责她的血腥味。她知道他不会说谎,他不怕她,所以她益发在乎地想问他。
慕容别岳潇洒地伫立她面前,世故而内敛的眼直视她。
她看起来一副像是很想听他回答,却又害怕听到答案的模样。那一双漾着水
的眸子无助地望着他,丰润的唇抿着,仿佛抿住的是一颗脆弱的心。他真不明白,
前一刻她还气焰高张,下一刻却又楚楚可怜。
“没有。”他果断道。看见她先是一怔,继而紧绷的肩膀缓缓垂下,像是松
了多大一口气似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座戒备森严的皇宫竟任由着他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地。
金凤望着他潇洒的背影,浅灰色衫子在灯下消失,旋即消失在华丽的寝殿外。
她怀疑世上还有什么能因得住他?他没有翅膀,但她觉得他甚至比鸟还自由。
她忘了问他的名字,她低下头咬着玉指,有些懊恼忘了问他名字。
3
蓝天艳阳底下,金色纱袍刺眼炫目,如一阵极其明丽的风。
桃儿和几名太监追着公主疾走的身影,她一语不发往梅妃寝宫闯。说是冷宫
也不为过,那儿是皇上早已遗忘的地方。
桃儿不解公主为何忽地往那儿去,连给她时间通报都不许。
凤公主凛着脸,穿越宫门,女婢一见着公主,纷纷慌了,奔过来行礼,有的
赶着去里面通报。
“公主,请留步,奴婢去请王妃——”
“让开!”金凤眼一横,叱道,“全都不准动,留在这。”她冷观那一群慌
张的女婢。她心底有主意,脸上表情平静。
桃儿不解,轻声对公主劝道:“公主,还是让她们先进去报一声吧?”这是
应该的礼节,没想到话才出口,公主便严厉地瞪了过来,教她立即住了口。
风公主迈开步伐直直往寝殿闯,一群奴仆赶忙追上去。
王妃的侍女们在她身后急嚷:“公主?公主?!”见喊不住那尊贵傲慢的身
影,侍女们又纷纷改口呼嚷——
“凤公主驾到、凤公主——”
“砰”的一声,金凤猝然推开寝殿厚重大门。门开了,她斜斜立在门中央,
冷冷地撒着红唇,迎视眼前的景象。
桃儿则是大大地抽了口气,瞪大了眼睛。
殿上,那张华丽大床,砰咚一声,一个没穿衣服的老男人跌下来。然后,另
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揽被企图亡羊补牢地遮掩赤条条的身体,一阵手忙脚乱,
夹杂着无数声惊呼。
那老男人赤身露体恁地狼狈,慌乱地抓着压在被下的衣服,随即又发现衣服
被床上女人的身体压住了,于是一边抽一边哭嚷,一边颤抖一边啜泣,动作活像
是个愚蠢稚子。
“公主……公主……”他颤抖着好不容易抽出衣服,又抖得不及穿好,“公
主饶……饶命……”
凤公主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却非常之清楚:“桃儿,把我的眼遮住。”
桃儿喔了一声,立即上前伸出双手将公主美丽的眼捂住了。金凤冷声道:“我不
想他脏了我的眼。”随即又说,“我数到三,你松手,要是他还没穿好衣服、哪
儿还没套上,就命人往哪儿砍。”
男人大叫:“公主啊——”
“一!”
“不要啊、公主……”他慌急得扎不住衣服。
“二!”
“饶命啊,公主……”
“三!”桃儿松手,那男人已经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了,讨饶地扑倒在地上。
凤公主瞧了瞧床上那吓呆了的梅妃,然后又继续睥睨地俯视趴在地上膜拜求
饶的男人。她没有生气,她的声音很平静。真正拥有权力的人不需要发怒,她淡
漠地下令——
“来人。”
后头跟来的太监上前听令。
“把段太医拉下去斩了。”
段太医浑身一颤,眼泪直流:“公主,饶奴才吧,公主啊……”他爬过去仰
望公主高高在上的表情。可怜兮兮地哀求,“公主,奴才知错,您放奴才一条生
路吧广
金凤俯视他,爽快道:“好吧。”
太医一喜,忙跪拜。“多谢公主,多谢公主!”但听公主转而向太监吩咐—
—
“改成宫刑好了。”
宫刑?这下眼泪不只是流,简直是“天女散花”了。“不要啊,公主……求
您啊,小的给您磕头,公主……”呜呜……命根子给切了还得了?!一本册子摔
到他面前,他怔怔地抬头望住公主,望住她雪白的脸庞,望住那对绝美的眼眸。
她俯视他,丰唇微噘,垂下眼,淡淡抛下话来:“明日,照着册子行事,本
宫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段太医一听不用死了,欣喜若狂地忙抓过册子翻开看,眼一胜,张大的嘴好
久都合不上,半晌才找回了声音。
“这……您这不等于杀了奴才吗?”
凤公主听了,只是微笑。她很少笑,笑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为那
一份高高在上的权力,为那种天下惟我独尊的感觉而笑。她才十六岁,就已经非
常习惯尊贵的身份赋予她的权力和地位。她望着太医,止住了笑:“你一定得按
着册子办事。”
“可是……”不可能啊,真的不行啊,这会乱了整个皇宫,甚至得罪圣上,
这……他哪有那个胆?
“段太医,你没第二条路。”
“公主——”他匍匐着跪至她足边,瞻仰那丝绸裙摆。仰望她年轻而娇贵的
脸容,“奴才、奴才真的不行啊!”忽然他惊骇地住了口。因为公主的表情变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缓了眼眉、只是慢慢地凝起眼眸,那不悦的神情已经露了出
来。这细微的动作已经吓坏他,他忙改口:“奴才尽力,奴才一定尽力!”他怕
了,真的怕了。公主很少责罚他们,但谁都知道风公主的脾气是不鸣则已,一鸣
即惊人啊!他低下头根本没胆和那双严厉的眼睛对视。
顶上,那骄傲的声音放话:“桃儿,我们走。”
底下婢仆恭送她倔傲的背影。
“送凤公主!”
☆ ☆ ☆
是夜,桃儿帮公主梳发。
整座皇城就只有桃儿和公主最亲,她已经听过了公主的打算,心底十分担心。
“毕竟那男子是个什么来历没人知道,公主,您跟他走太冒险了!”
金凤忽然像个孩子般,转身抱住大她三岁的桃儿。
桃儿停了梳发的动作,叹息一声,张臂轻轻环住公主纤瘦的身子:“公主?”
“我好怕……”她只对桃儿吐露实话,“他不怕我。”所以她便怕起他来了。
桃儿轻轻拍着她的背:“还是算了?”
“不行!”金风钻进桃儿心窝,桃儿一痒,格格地笑了:“公主……公主…
…”她笑着躲。半晌,金凤仰起脸来,她也在笑,可是她的眼睛里染着薄雾。桃
儿一见到这表情心都融了。
“桃儿,我不想死。”她眼睛闪烁,“不,应该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那种
随时会丧命,那种病痛的折磨,那种阴影逼得我喘不过气。”她撒娇地倒进桃儿
温暖的怀里,任由着桃儿帮她拂去脸颊上的发丝。
桃儿蹩眉,忧虑地俯视这可怜的小公主。
金凤仰望桃儿担忧的表情,她哀怨地道:“你是知道的,我一高兴,一口气
冲上,就昏了;我一发怒,心情一激,就厥了。有时伤心,这眼泪才刚掉出来,
意识就跟着模糊……我受够了,难道我这辈子都要这么行尸走向、毫无情绪的活
吗?我睡不好、吃不好,常常病,天气一冷就病,天气一热又病;一病,人就犯
糊涂,你看上回我病气了,还上了楼顶学鸟飞呢,再这样病下去,早晚我会受不
了,干脆跳井自杀算了。”
“公主……”桃儿忽然淌下泪,凤公主看见了,伸手触上那温热的泪珠。
“你最好,就只有你为我哭。”
桃儿拍拍公主面颊:“先前段太医不也为您流了眼泪么?”她眼眸一闪,两
人都笑了。
金凤心情稍稍回复,疲倦地合上眼:“我怎么知道,这一去,会不会是个陷
阱?父皇有太多敌人,他许是来杀我的。”
“那您还去?”
“如果他真是杀手,那他真的很行,让我丝毫感觉不出敌意。我想赌一赌,
假如他真有本事治好我,这一个月可以换来我的重生。我愿意赌一赌,假若失败
……不,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敢想,最坏的打算不就一死。
桃儿还是不放心:“公主,希望他真的能治好您。”那个男人看起来的确像
是有本事的。桃儿似是想起了什么,柔声地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公主怎么知
道大医和梅妃私通?”
“几年前一时兴起,躲开你们误闯入梅宫,发现太医行为鬼祟,跟着,才发
现不寻常。”
“你老早就知道了?”
金凤睁开眼:“嗯。”她眨眨眼,盈盈地笑着,很有点儿天真、有点儿顽皮
的。她不板起脸孔、卸下骄傲的防备时,是十分惹人怜爱的。
“你怎么都没说?”桃儿有些吃惊。
“父皇那么多个妃子,一个借太医玩,有什么关系?”她很理所当然地道。
桃儿笑了:“也对,要揭发出去,梅妃和太医要送命了。公主,你记得吗?
你还小的时候,梅妃常常来抱你去美花苑玩呢,她可疼你呢!”
金凤没说话了,她又闭上了眼睛。她记得,所以小时候和梅妃最好。后来,
有一天梅妃忽然要她去和父皇说说,把桂妃住的、在所有妃子中最豪华最宽敞的
潇琴宫让给她。当时听了,望着梅妃那双贪婪的眼睛,忽然,就再也提不起劲喜
欢这个人了。
纵使金凤常常病得糊涂,可她的心一点儿都不糊涂。许是住在皇城这种地方
是糊涂不得的,人人都想借着权力往上爬,让金凤生着两颗心,两样性子。一个
是傲慢任性,颐指气使;另一个只有在偶然的时候,她那脆弱的、渴望被保护的
性情才会显现出来。
特别是面对桃儿,她最贴身、最忠心的女官。她躺在桃儿温暖的怀里,这世
上还有哪儿比这温暖的怀抱更叫人欢喜?
“我真想把你也带去……”她幽幽叹了口气,“可我不行!母后定会起疑的。
桃儿,这事万万不可让他人知晓,你要帮我瞒着。”
桃儿郑重地道:“放心,桃儿一个字也不说。”
一早,凤公主的死讯惊动皇城。
长命殿上,段太医跪在皇上及皇后前:“圣上,公主没死,只是……只是剩
了一口气。”
“朕为什么不能进去?”皇上阴郁地瞪住太医。
太医抖着身子:“禀皇上,这回风公主情况危急,臣暂且用药保住公主一丝
命脉,并封住了公主元神。这种保命的功夫,最怕惊扰。暂且借着药性行走,让
公主安睡,自行调匀声息,转危为安。此时,若擅自前往探视怕要惊扰她,那么
公主恐怕就真的……”
“段太医——”皇后心急如焚,“什么时候才可以确定公主无恙?”
“一、一个月”
“这么久?”皇后重重叹息。
皇上严厉地瞪视太医:“朕只剩下这惟一的女儿,公主要是没活过来,你就
自个儿上吊谢罪吧!”
太医惶恐地直磕头:“圣上息怒,臣一定尽力,臣一定尽力。”
“真是一群饭桶!”皇后眯起眼睛,恼怒道,“你底下医者无数,这些年,
公主任你们医、任你们治,可身子骨还是一样弱,白白受你们折腾,混账!”
段太医又开始磕头了:“皇后息怒……息怒……”
“桃儿!”皇后转而询问跪在一旁的桃儿,“公主情形如何?”
桃儿不慌不忙,谨慎回道:“禀皇后,公主今晨忽然心痛,昏厥过去,幸而
太医及时赶来保住公主一丝脉息,公主吉人天相,相信可以平安度过。您且宽心,
静候佳音。”
桃儿的话暂且安抚了皇后及圣上。他们虽然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地前往寝
殿探望金凤。如果他们进了寝殿,就会发现风公主非但没事,还无恙地坐在铜镜
前,正专注地、仔细地将一整盘的红豆倒进一只黑色香囊内。她的表情很平静,
心底却很焦虑。
她等着今晚他来。她不知他来了,是她命中的好运或是劫难。她很怕,金凤
越怕的时候就越装作骄傲,还特地让桃儿将她用心地打扮过。
她穿着尊贵的金色缎袍,心底惶恐着,可看上去却像闪亮自信的凤凰。她那
漂亮红唇抿着,下颚在抿唇时略微紧绷,透露她倔强的脾气。是那么骄傲,那么
的惟我独尊的姿态。
夜幕高张,月儿升起的时候,她开始急了慌了,她斥退下人,静静坐在案前
等着。她愈紧张,表情就越发冷了起来,美丽的眼睛凝视着窗外,像两把锋利的
刀那么清亮。她紧张得肩膀绷起,僵直着背脊,红唇紧紧、紧紧抿住。
这只凤凰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华丽的巢,她看起来冷漠,心却狠狠地忐忑难安,
静默中,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以至于当那个男人的声音忽然自背后响起
时,她几乎骇得差点尖叫出声。
“凤公主——”那是浑厚低沉如缎般的嗓音,“我来了。”
金凤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玉树临风般优雅男子。
他毫无声息就来到她身后,这样的身手,她怎能不怕?她压抑住心底的惶恐,
傲慢地注视他。灯影摇晃中,他在笑,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看穿了她的恐惧。她
忽然很想去撕他的嘴,她缓缓眯起眼睛,流露出不悦的表情。
他仍是缓缓勾起唇角,浅笑不改,狂妄不改。
如果她是凤凰,他便是《逍遥游》里那个背有几千里、飞时翼若垂天之云的
巨大的鹏鸟;她是尊贵的公主,他就是更尊贵更高洁更万能的神。
“公主,准备好了吗?”他沉声问道。
金凤站起来,先深深注视他,之后才缓步走向他。她步向他的时候,他的笑
容有些变了,眼神变了,眼睛底看见这公主的美和艳。这是个勾魂摄魄的小东西,
她慢慢朝他走来,每一步虽轻却恍若踏在他心上。
他凝眸,有一刹失了神。不明白她只是将长发中分,任由着那蓬松云雾般乌
亮的发垂在肩的两侧,那黑亮的发怎么会好像垂进了他的心坎?黑得彻底的发将
她苍白的脸衬得似雪,一片皎月般的雪颜里躺着一抹艳,艳的是那丰润柔软的红
唇。他的瞳孔不禁一缩,开始怀疑自己的抉择是否错了。
金凤停在他面前:“这个皇城共有三十三道关卡,每一道通口有十名侍卫驻
守。”
“我明白。”他转身步出寝殿,听见她跟上来。
“你打算怎么带我离开?”
他停在殿外花苑前的红灯笼下,然后从容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过来。”
金凤走近一步,直视他黝黑深邃的眸子。
他张开长臂道:“抱住我。”
她怔住:“你?”好大的胆子!竞敢命令她去抱他?她不确定地瞪着他瞧。
“你不抱我,我怎么带你出去?”
金凤嗔道:“放肆!抱住你我怎么走?”分明是想占她便宜。
“谁说我们要用走的?”他有点儿看笑话似的望着她,“难道公主打算走上
屋檐、走上高楼、走过一层层檐顶、走出皇城?”他看着她,“要是公主有这个
本事,那我倒乐得省事。”
金凤明白了,有些羞恼地道:“我知道了。”他是要使轻功带她出去。她走
上前,“你一定要治好我。”她深呼吸,盯着他身上那一片宽敞的胸膛,她牙一
咬,扑进他怀里环住他雄伟的身躯,“走吧。”她的心狂跳,他的身体很暖,他
身上有药味,混着檀香。她紧张了,不明所以的紧张,感觉体内有着什么在骚动。
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刹,柔软的触感,让慕容别岳心中一悸。他闭目,撇开
恼人的思绪,冷静地睁开眼,淡淡一句。
“别忘了,答应我三个条件。”
“行。”
他沉声道:“抱紧了。”说着,左臂一句,环住她纤腰,转身一纵,奔上天。
那利落的身手带着她疾步奔越一处处屋檐,跟着又抱她越过好几处楼台顶,腾空
飞越了一个又一个宫顶,一处比一处高,高得教金凤不自觉地揪紧了他背上的衫
子,高得教她在他肩上昏眩了,昏眩中她看见那座她长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夜幕下,皇城灯火通明,灯笼艳红地荡着,原来从这么高的地方俯视宫殿,
才知是这样大、这样美、这样华丽富贵。她心中一悸,原来自己这样渺小地住在
这样大的皇城里。
而这样宽敞的皇城,他却能目中无人地自在来去,不一会儿工夫他们便奔出
了皇城,在落地前,金凤暗暗将腰际系着的香囊松开斜挂,红色豆子轻、缓、慢
地溢出。
慕容别岳在夜里拉着风公主穿过一条一条胡同,地上遗下的红豆沿成断续的
红痕。那是她和桃儿的约定,金凤不想连一点退路都没有。明日桃儿会派人拾起
这些红豆,可以约略地掌握她的行踪。
夜又黑又深,将他们疾奔的身影吞蚀。慕容别岳一直沉默地拉着她奔得又急
又快,快到她分不清自己走到了哪儿。他拉着她的手是坚定的,他身上的气流像
磁石将她紧紧牢牢地吸附在他身边,使她轻易地便能跟上他的步伐。
这样往前疾奔了好一会儿后,他忽然停住。
“可以了。”
金凤看清楚他们身处于一片森林。
“这里?”她不解,这儿什么都没有啊,没有房子没有院落,只是黑鸦鸦的
一片林子。
他紧握她的手,转过脸来看住她:“现在,我们要往回走。”
“什么?”有没有搞错?“你弄错方向了?”她有些气恼,毕竟白白奔了这
么大段路。
他斜睨她,肃然道:“我从不弄错方向。”
金凤仰视他,他则是别有深意地冷觑她,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尽管他没出声,
但他那冷冽直视她的眼神已经瞧得她浑身不自在。
忽然他凑近身,伸手便往她腰上摸去,她骇然惊呼出声,正想抬手阻止反被
他一把揪住,另一手大胆地摸上她身体,她急忙喝叱——
“放肆!你好大胆子……你……”忽然她住口了,看着他扯下她腰间香囊,
将香囊往地上一掷,然后斜着脸望住她。他的表情一样平静,可是那视线像刀,
锐利地、冷冷地划进了她的心窝。
有的人喜欢高声呼叫发泄他的怒火,有的人不必,只消沉默就能教惹怒他的
人后悔得想死掉。慕容别岳就是这等人,他不必说上一句话,便能教一向颐指气
使、高高在上的金凤后悔得想死掉。
原来他早发现了她小小的诡计,但怎么可能,这一路上他分明都没回头啊?
就算她是使了诡计,这又有什么?她是公主,第一次离开皇城,她甚至连他姓啥
名啥都不知道,她使一点诡计保护自己有什么错?她可以辩解,她甚至有理由生
气。
可是她不敢,她甚至非常害怕,怕得一句话都不敢吭,一个解释都不敢说。
因为光是他那如刀的眼神,便已砍得她心虚心慌。
她等着他严厉的斥责,然而他竟然笑了。笑?
是的,慕容别岳是笑了,他淡淡地笑望她。在那么一段教她头皮发麻,几乎
窒息的静默之后,他终于开口:“再高明的大夫,也救不了一个怀疑他的病人。”
他知道凤公主心中有疑虑,可他宁愿她病死,也不要因为救她而毁了自己逍遥的
隐世生活,“或者我该送你回去。”他像是下了个决定。
“不!”金凤心下一激,急了,“不要,我要你治我!”这一急加上方才给
他冰冷的眼神一吓,她头就昏了起来。又来了!她恐惧地睁大眼,意识到自己又
要昏厥了。不,不可以!她恐惧地望着他,急喘着:“我……我不要回去……”
一口气喘不上来,身子就往后软倒。
慕容别岳手劲一扯,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扯进怀中。
他俯视她慌张的脸容,冷静地扣住她右手腕,循着她异常的脉线,黑眸凝视
她逐渐涣散茫然的眼,凝神谛听她微弱的脉息,对她的恳求没有回应。
金凤仰望他,他的轮廓变得朦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别……别丢下我,
救救我……”她虚弱地喊,很不争气很不甘心地任那无边的黑暗侵蚀她,跌进一
片朦胧境地。她无助地合上眼,闭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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