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几个昼夜过去,经过慕容别岳诊治的风公主,身子渐渐强壮起来,这日他们
离开“忘玑阁”,来到京城里的一间茶肆。
这间茶肆位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它有个挺美的名字,叫“优钵罗”。
慕容别岳每个月都要下山一趟,匿名帮几个医馆大夫诊病。诊完病他按例就
会来这茶肆歇歇。
这天往往是抱禧最开心的一天,今儿个不只开心,还更开心,因为小师妹也
跟着来了。
慕容别岳负手立于茶肆前。在拥挤喧哗的人群间,他一身灰衫定定地站着,
高硕的身型,是那么出类拔萃、玉树临风,不凡的气质就是和那些平民百姓不同。
现下,他一对星眸温柔地注视那呆立在茶肆前,睁大着眼眸左顾右盼的凤公
主。
她一会儿抬头看看牌楼,一会儿瞄瞄摊贩,其间一有行人稍稍靠近,她便紧
张地刺猬般环住身子咒骂人家放肆,吓得人家一阵莫名其妙。可一会儿,她又蹲
下身子研究那被踏得又光又亮的青石,她甚至伸出手,好奇地摸了摸。
来往进出的客人无数,把那青石板磨得滑溜溜的。顶上太阳一照,它便反射
出灿亮青芒。
“要再摸下去,就甭饮茶了。”慕容别岳走过去,俯身一把拉起她,可却被
她一个反手往下扯。
“你看——”她指着青石面。
慕容别岳俯视她指着的地方,那是她倒映的脸,病愈之故,双腮红润如桃花,
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他不解地问:“怎么?”
“我好漂亮啊!”她忽然赞叹,由衷地说道。
抱禧一愣,哈哈大笑:“师妹真的漂亮。”只是没想到,她竟把自己瞧得入
迷了。她这样说自己,那口气倒不使人讨厌,慕容别岳听了不禁微笑,她是真的
可爱,连大言不惭的模样都可爱。
“你瞧够了就起来吧。”
她还是没站起来,而且继续沉溺在她的自恋里:“一路上没瞧见有哪个姑娘
比我漂亮的。”
她是不是自恋得走火入魔了?慕容别岳伸手又拉她:“好了,起来。”
她忽然指着倒映的那张脸,对他道:“我这么漂亮,你不娶我要娶谁?”终
于她下了结论。
娶?抱禧怔住了。
慕容别岳啼笑皆非,她还不放弃要他当驸马?
“我谁也不娶。”看见她生气地抿起嘴,他微笑说着,随即一把将她拉起。
“我娶你,你别伤心。”抱禧讨好地拉拉她袖子如此道。
“那不一样。”她想也没想就嚷。
“哪不一样?”
她甩开抱禧的手,没好气地道:“就是不一样!”
三人吵吵闹闹进了茶肆,才跨越门槛,那四面八方涌来的热闹喧哗,陌生地
朝金凤袭来,她惊愕得一阵昏眩。
“小心!”慕容别岳及时挽住她的臂膀。
伙计一见到慕容别岳立即迎上来:“大爷好久没来啦!”他手脚利落地引着
他们到慕容别岳常坐的位置。那是一个幽暗的角落,挨着窗,窗畔攀着绿藤,虽
隐蔽却刚好可以将茶厅里众人的举动全收进眼底。
伙计立即上来招呼,一阵的混乱。
金凤一直张大着惊讶的嘴儿,瞪着前方喧哗拥挤的茶客们。三教九流,各行
各业什么人都有,全在吃茶抬杠,比手划脚动作都超夸张的,每个人几乎全是扯
着喉咙聊天,聊的不外乎谁娶了谁,哪个偷了人,谁又干了什么下三滥勾当被抓,
谁家孩子夭寿不听话……
总之,全是金凤打出生以来极之陌生的话题。荒谬的是这么吵的环境,堂中
竟还有姑娘执红牙板唱着情缠绵的歌,尖着嗓子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
“你没来过吗?”抱禧好笑地望着已经呆了的师妹。
金凤眨眨眼回过神来:“这里好吵。”她皱皱眉头,睨着肘下黑糊糊已经老
得叫人猜不出年纪的方桌,“这里好脏……”她撒着红唇道,“我不喜欢。”
“所以我不可能娶你——”慕容别岳笑着,优雅地将茶叶拣入壶里,“我们
不同。”金凤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抱禧安抚着她:“这儿很好玩的,晚点有‘说书人’,好有趣的。”
忽地,金凤的注意力被隔壁桌两名书生打扮的青年吸引了过去,两人正朗声
大谈特谈——
“所以你只好娶她喽!”
“那丫头太狡猾了,她竟然……”两个男人忽尔咬起耳朵来了。
金凤拉长了耳朵想听下去,却啥也没听着,最后只听得他们唉声叹气。
“看来,大哥只好认命地娶了。”
那丫头怎么回事?她怎样让他肯娶她了?金凤懊恼地蹙起眉头,该死,最重
要的没听见。
这时伙计将茶点送上来。
抱禧忙介绍:“这是‘干丝’,师父最爱吃这个,你快尝尝。”
金凤又皱眉头:“不要,黑糊糊的,我不要吃。”
“那就不要吃。”慕容别岳将茶点移开,他举箸兀自吃了起来。
金凤凝眉瞪着那张英俊却可恶的脸,她又不是真的不吃,既然是他喜欢吃的,
他要是劝劝她,她也是肯尝尝的,可是他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反倒让她不好意思
反悔了。
她垂下眼睛,倔着一张美丽的脸,啜饮热茶。她真的很惹他讨厌么?她沉默
了,觑着人们。她看见厅中央砌着老虎灶,几只大缸盛满水,炉火上的大铜吊子
轮番喷出蒸气。她想起了这间茶肆的名字,拿了这当话题问慕容别岳——
“什么是‘优钵罗’?为什么叫优钵罗?”
他缓缓转过脸来看她,伸手帮她添满茶,冉冉轻烟让他那张绝俗俊颜仿佛离
她更远了。
“那是一首诗。”
他这样温柔地望着她说话,让她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于是她继续问个不休,
好留住他的视线:“什么诗?我要听!”
他微笑,那喑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淌过她的心田。
他看着她的视线是如此温暖,他淡淡吟道:“披毛带角世间来,优钵罗花火
里开;烦恼海中为雨露,无明山上作云雷——”他笑了,那美教她美丽的眼睛也
跟着亮了。他吟完这首诗,问她:“你懂吗?”
她认真地眨眨眼:“什么毛什么角来了,什么花开了?然后又是雨又是露又
是云又是雷,多奇怪啊!”
他哈哈大笑,这一次把她的脸也跟着笑红笑暖了。他忽然宠爱地伸手摸摸她
的头,然后她的脸就更红了。
“你怎么可能懂?”她还那么年轻,那可是佛诗啊。
抱禧望着金凤有些诧异,诧异师父摸着她的头!她在师父掌下竟然闪过一抹
他从没看见过的温顺表情。平时这师妹总是张牙舞爪的,以至于有一刹他还以为
自己看错了。
这时,邻桌那书生起身走了,金凤立即跳起来,还抓着抱禧吩咐:“走,带
我绕绕这间茶肆。”
抱禧被莫名其妙地拉了出去。
慕容别岳则是静静品茗。金凤离开时,那扬起的发香,袭上慕容别岳。他幽
幽叹了口气,刀削的眉缓了、温柔了。和这样美丽的小东西相处,对一个正常而
健康的男人而言真是一种折磨,特别是这样年轻气盛的女孩,尤其她还口口声声
要求你娶她。
慕容别岳也许是这世界上最怕麻烦的男人,或者,所有潇洒的男人都一样,
最怕感情的束缚,宁愿是露水姻缘,忌讳拖泥带水天长地久的情爱。那对于他们
来说是一种负担,特别是对慕容别岳这样一个自恃甚高、热爱自由的男子。
这金凤天真也就算了,偏偏又漂亮得过分;漂亮得过分就算了,偏偏又目中
无人任性胡为,虽然他对她总是冷言冷语,可心底着实是有些招架不住的。
还好,一个月就快结束,眼看她的身体也大致康复,也许他该早些将她送回
去,否则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
慕容别岳的担心是正确的,因为那美丽的小东西正揪着抱禧去拦住方才那位
书生。
“小……小姑娘……”年轻书生被眼前美丽极了却目露凶光的少女给逼到了
墙边,“有……有什么事吗?”他不记得认识她,那一双火焰般盛气凌人的美眸
瞪得他头皮发麻。
金凤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道:“告诉我,那个丫头是怎么让你决定娶她
了?”
书生一震,脸色难看尴尬至极,可是方才的谈话给她听见了?!“这……”
金凤拿出当公主的看家本领——“指使”旁人。“抱禧!”她用力扯着呆掉
的抱禧命令,“我数到三他不答,你就拿石子砸他。”
“啥?”怎么回事啊?抱禧一脸莫名其妙。
金凤倒是流畅地开始数起数来:“一!”
“姑娘……”唉!这叫他怎么说嘛。
“二!”简直丢脸死了!“小姑娘……”
“三!”金凤怒上眉梢,凶恶地瞪住书生,“抱禧,石头给我砸!”
“……”抱禧没答话。
金凤忽然野蛮地伸手揪住书生领口:“快,我揪住他了!快扔他!”
后头传来很虚弱的声音:“地……地上没有……没有石头耶。”
这个笨蛋!金风猛地松开书生退一步,昂着美丽的小下巴:“好,那我们合
力踹他,把他肚子踹破!”
书生脸都绿了,这位小姑娘这么漂亮怎会如此暴力?他连忙举手投降。
“我说、我说!”搞不好他遇上的是个疯子。
金凤亮着狐狸般的眼睛,搓着双手哼哼笑:“那好,快说,她怎么办到的?”
“她……”书生很尴尬地抿抿唇,“她晚上……偷偷……”他清清喉咙,
“偷偷爬上我的床。”现在他可以走了吧?可前脚才抬起,她手一横挡住他的去
路。
“然后呢?”爬上床以后呢?
这还要说么?书生涨红了脸。“然后……”他小声地道,“然后她就怀孕了
啊,所以我只好娶她。”
抱禧才十二岁,听得迷迷糊糊。
金凤才十六,也是听得懵懵懂懂:“不对,只是爬到床上就怀孕?那我早怀
孕了。”
书生快吐血了:“当然不是只有这样!”
金凤急躁而火大地命令:“你给我说清楚,仔仔细细说清楚,她是怎样怀孕
的?”
书生也恼了,这要怎么说清楚?她不害臊他都快羞死了,他懊恼地唏唏呼呼、
一鼓作气地嚷:“就是她爬上床,我们抱在一起,然后我的什么什么变成了她的
什么什么,我们就一起什么什么,大家什么什么完了,她就怀孕了!够清楚了吧!”
话一撂完,他立即拔腿逃了。真是!遇上两个疯子,存心开他玩笑嘛!
金凤一脸困惑:“抱禧……你听懂吗?”
抱禧比她更困惑:“什么什么啊?我听得乱七八糟,要怎么怀孕问师父就行
了啊,干吗这么麻烦。”
金凤凶恶地瞪他一眼:“不行、不可以问他!嘘——”她食指搁在红唇上,
神秘兮兮地,“这是我们的秘密。”
金凤一脸贼兮兮地和一脸纳闷的抱禧回到茶肆。
金凤心不在焉地坐下来,托着腮思量着方才书生的话。不对啊!如果抱在一
起就会怀孕,那梅妃常常和太医抱,老早就不知生几打孩子了……她想得出神,
不自觉又习惯性地咬起指甲来。
慕容别岳微笑地看着她发怔的脸,长长的发犹如一匹黑绸,幽暗里,像一片
隐晦的夜色,黑得发亮。他不自禁地握紧了杯,心底讶异着自己渴望爱抚那把乌
丝的欲望,竟如此之强烈。
仿佛意识到他的视线,金凤转过脸来,一双眼亮晶晶地睨着他,发现他正注
视着自己,她竟然有些得意地笑了。红红的唇如蜜,她很少笑,一旦笑了却是那
么媚死人不偿命,她倾过身来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你……很喜欢饮茶吗?”她低着声音,不想让正在看人唱戏的抱禧听到。
她眨眨眼,软软的身子几乎横过桌面而来,慕容别岳注意到她袖子就要被热着的
茶壶烧着了,便不动声色地缓缓移开炉子。
她的脸靠近过来,视线紧凝着他的脸。
慕容别岳只好迎视她逼近的目光,她的脸就像黑夜里的一抹月色,苍白皎洁,
肤嫩如雪,教人情不自禁的想摸上一把。
可他没有,毕竟是看过一点世面、经过一些风霜的男子,他只是微笑地等着
她说话。
她小小声、轻柔的声线像是在偷偷抚摸他的心那样,撩拨得他心上一阵酥麻
轻颤。
“我宫里,多的是贡茶,是以金银模型压制的团茶。有龙团胜雪的,也有白
团为六角梅花形的,更有椭圆形的宜年宝玉,还有似白团而大的宝春嘉瑞,似大
龙团而小的端云翔龙,六角尖瓣形的万春银叶,下方而上圆的长寿玉圭等等等等
……这些宫廷茶你穷一辈子也尝不到,和现下桌上这种茶有如天壤之别,你要当
了驸马,天天都可以饮到这等茶。”她献宝似的说得好不得意。
听完,他只是淡淡地笑了:“难道为了尝一口好茶,我要出卖自由?”
金凤双肘伏在桌面上,美丽的眼睛上望他,研究般地眯起丽眸:“自由对你
这么重要吗?”
他神气清朗地回望她:“在这儿饮茶别有一番情趣,在这儿饮茶是轻松的、
惬意的,想走的时候,随时可以离开,这种来如风雨去似微尘那样洒脱的意境,
是宫廷里得不到的。所以,我永远不可能出卖自己的自由,永远不可能向权力屈
服,你放弃吧!”
“谁都不能让你改变吗?”
“我热衷我的生活。”
金凤带着些许任性的表情斜着脸看他:“你这样说,我更想要你了。”
他温柔的黑眸忽尔闪烁起来。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她血中流淌着的是皇族好
斗好胜的血液。他当然知道,他那太飘忽的性子反而引起了她想占有的欲望。他
得快点儿将她送走,慕容别岳警觉到这个事实。
第三次,那只又白又软又柔又小的手又摸上他,坚定地覆上案上他大大的掌。
“我从没见过这么不喜欢我的,从没见过这么不在乎我的,从没经历过这么
冷漠的,更没瞧见过这样不怕我的……”她看着他,“更从来从来没有求过一个
人,你……答应我,好吗?”
那又小又软的手覆在他掌上,就像一方绸帕那样柔嫩,柔嫩绵密地缚住他。
金凤第一次求人,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那里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深、深
深的湖。
他说:“我不是已经答应……”他看见她眼睛一亮,并不理会,温柔地接续
道,“答应帮你做纸鸢。”那是一个温柔的拒绝。然后那只又柔又软又白又嫩的
手离开了,离开的同时他心上有一点儿空虚。
他看她什么话也没说地坐回位子上,看着她移开视线,和抱禧望起唱曲的戏
子。她没说话、没生气,只是沉默了,但那沉默的侧影仿佛脆弱了,她身上的惯
有的娇贵气焰仿佛一瞬间全消失了。
她终于放弃了吧……慕容别岳不忍看她消沉的模样,复而低头望杯中茶叶,
绿绿柔柔,清清淡淡的叶荡在沸水中。如果滚沸的水像红尘,那么清淡的独善其
身的叶就是慕容别岳的处事态度。
他担不起一个女子的感情,更何况她还是个被骄宠的公主,是如此年轻任性
轻狂,许是连什么是爱都不懂——这么一想,她失望的剪影已不若先前那般掐紧
了他的心。
这时堂中忽然吆喝起来,跟着茶肆一阵欢呼鼓噪,一名蓝衫男子执着扇子踏
上了台子。
他向众人行个礼:“各位大爷大人大官大姐大奶奶们——”
一下子众人都笑了。
抱禧这时转过脸来,没意识到金凤低落的情绪,兀自抓她臂膀兴奋地指着那
男子嚷:“要说书了,你瞧、你瞧——”他最爱听这个了。
金凤懒懒地抬脸看见那蓝衫男子扇面一挥,朗朗道:“今儿个就给各位爷们
姑奶奶们说说咱们天朝最最最最最……”
众人齐呼:“最什么啊?”
“最……小……的公主——凤公主。”
放肆!金凤眼一凛,脸色沉了下来。
那说书人不知正牌公主在场,犹兴致高昂瞎说起来:“咱们这个硕果仅存的
凤公主,每一次大典总不见人影,据说是体弱多病。圣上召了不知多少大夫花了
多少官银,浪费了多少人力,就为了治这位公主,其实……这公主根本没病!”
大家惊呼。
“没病吗?”
“怎么会?没病干吗请那么多大夫、花那么多银子……”
男子乱盖道:“啧啧,所以你们都被诳了,其实这全是圣上掩人耳目,真正
的风公主,听说如仙女下凡,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如芙蓉如水荷,就像……”男
子搜寻了一下,那扇子忽然指住金凤的脸,“唉呀呀!美得就像这位小姑娘,真
美啊!”
金凤眯起眼,听他骤然话锋一转还真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可真相是……那
凤公主其实是个……”
“是个什么?”
“对啊,是什么?”大家都被这说书人吊足了胃口。
抱禧也急了:“是什么啊?”
说书人眼眸溜了一圈,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是、个、畸、形!”
畸形?!
金凤的脸色更难看了,慕容别岳伸手正欲安抚她,却见一只杯子早一步先飞
了出去,然后是一声娇叱——
“混账!”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众人的惊呼声中,金凤怒极拍桌立起的刹那,“眶”的
一声,那只杯子已经砸上了蓝衫男子的头。
抱禧惊得跳起,众人哗然,慕容别岳头痛地捂住额。他低下脸双肩微颤,好
像很恼,但其实他却是在笑。这个凤公主真是麻烦的制造者,偏偏这说书人竟挑
公主来说,畸形?真能瞎盖!
“大胆刁民!”金凤瞠眸怒叱,“我哪里是畸形?”她右腕被慕容别岳紧紧
握着,以至于没法走过去赏他几巴掌。
“你?”男子捂着被砸痛的额,也气急了,“我说的是公主耶,又不是你!”
“我就是……”忽然一股力将她往下一扯,金凤一个踉跄,转头看见慕容别
岳警告的眼神。
可恶!金凤恼怒地甩开他的手,继续指着那说书人怒叱:“你知道我为什么
砸你?”
“为啥?”“因为你一派胡言。真正的风公主绝不是畸形,她美丽漂亮,高
贵大方。”
“是吗?你去过皇宫吗?你见过她吗?”
金凤双手抱胸,颇不以为然地反问:“这么说,你去过皇宫,你见过她噗?”
金凤高傲地走出去,走到了他面前,大声问,“那么你倒是说说,皇宫是什么样?
公主住的‘长命殿’又是什么样?”
这会儿大家都兴致高昂地跟着鼓噪起来,煽风点火地看好戏。
“是啊,告诉我们皇宫是什么样?”
“我们都想知道啊……”
说书人挥动着扇子,神经兮兮俯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气焰嚣张的小姑
娘:“哼!那么,你说公主不是畸形,你又见过公主了?你去过皇宫了?去过公
主住的‘长命殿’了?”他用她的话反击她,“那么敢问皇宫是什么样,公主住
的‘长命殿’又是什么样?”
蓝衫男子高声质问金凤,然后一手叉腰,一手悠哉地扇着扇子,他昂着下巴
注视她,她斜着脸抿着红唇,细细的眉缓缓挑起,美丽的眼瞳亮了。不知怎地,
她忽然勾起漂亮的唇,笑了。那笑容忽然叫他的信心如危墙顷刻倒塌。
“那地方富丽堂皇、美不胜收,内廷宫殿墙门、院门、照壁、墙面以及花园
里的花坛等,广泛使用琉璃装饰,琉璃釉色莹润光亮,色彩丰富。宫门和照壁非
常华丽,不仅宫门檐下斗拱、木枋用琉璃制造,两旁照壁的岔角钿种极富质感的
花卉,当中是鹭鸶、莲刻海棠的圆盒子。整个照壁画面以黄色面砖为框,以绿琉
璃面砖为底,白色的鹭鸶、绿色的荷叶、黄色的荷花、碧水彩云萦绕其间……”
她站在那儿,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毫无惧意,挺着身子昂着尖下巴,很霸气很
趾高气昂地说着,把众人的视线和心思仿佛都牵引至那个遥不可及的皇宫里了。
“每到黄昏的时候,夕阳还没赶得及下山,宫里每一道走廊、每一个回廊、
每一个屋檐下,成排成排的灯笼全给点上了,夕阳已经把琉璃壁晕亮!再让灯笼
那么一照,琉璃反射着灯笼的光折射到天上去,整座皇宫灿烂夺目,亮晶晶的。”
她微笑地看着底下听得呆了的人们,再看那说书人亦是一副震惊茫然的模样,她
胜利地笑得益发灿亮了,“我说得够清楚么?”
她赢了,那说书人只能咽着口水,半天说不出话。她赢了!“公主长什么样
我比你更清楚,她美得不得了,美得……啊……”倏地一只大掌握住了她的手,
将她拉走。够了!慕容别岳付了账将她火速带离,留下了震惊的人们。
“我还没说完呢!”她挣扎着,他却握得更紧。
抱禧讶异地追着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一连好几声的“你怎么
知道”。
慕容别岳拉她疾步回程路上,他表情冷淡,口气也很冷淡:“你想出风头,
我可不想。”
“我只是纠正他可笑荒谬的错误,我还想赏他几个耳光呢!”她被他硬是拽
离,心下犹不甘愿地回头,但见那座茶肆沐在黄昏中,伙计将红红的灯笼一一点
了,“优钵罗”的招牌也就跟着红了。
金凤被强制带离人潮汹涌的闹街,一出城她便挣脱他的掌控,怒道:“那个
混账竟然说公主是畸形,我不纠正他还得了?”她发狠说,“可恨我手里无刀,
否则就把他给劈了。”
慕容别岳一震,缓缓转过脸来,那双锐利的眼直直地望住她:“当今天子嗜
好杀戮,鱼肉子民,他丑化凤公主,无非是为了顺应众人的心思,以娱大众。”
“以娱大众?”金凤脸色越发难看,她生气的时候,美丽的眼睛就会亮得如
两道火焰,“你的意思是听见公主是个畸形,人们会开心喽?那也包括你吗?”
“我以为……人民若是听见公主死讯或者会更开心。”
大色已灰,云层很密,夕阳的光线渐渐被阴霾的天色截断。
金凤瞪视他,他俊美的脸庞也跟着暗了。
抱禧察觉了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脸色苍白沉默地立在一边。
“如果有把刀,为了你现在这句话,我可以杀你。”她咬牙,说得很狠。
他却还是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声音还是一样缓慢、沉稳、有力。
“如果有把刀,如果你动手,死的绝对是你。”
金凤挑眉,并没有接话。他们隔着慢慢飘落下来的雨,彼此对峙,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再开口。
他比她狠!
金凤彻底地明白了,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非常之突然,也非常之
坚决和非常之令人意外——
她移动了她的脚,扑进他怀里,抱住他壮阔的身子,柔软的脸埋进他胸膛贴
上他心窝。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你一点都不让我吗?”
这算不算投降,算不算认输?
是什么可以使刚强的人软弱、让好胜的人屈服?爱情此刻就像一把刀,一把
非常温柔的刀,在金凤意识到那初生的情意时,同时也切痛了她强悍的心扉。
你一点都不让我吗?她说话的语气是很女人的,那是一个女人在和她心爱的
男子说话时会有的语气,是那么温柔纤细,那么低低的仿佛要将男人的心融化。
慕容别岳心中一震,真的愣住了,抱禧亦是。
方才她还怒气腾腾说要杀他,现在却像只受了委屈的猫儿在他怀里撒娇。
你一点都不让我吗?那哀怨、温婉的声音很快就被落下的雨淹没……
雨密密落下,慕容别岳始终没有张手回抱她,他只是站得很直很挺,任她去
环抱。他垂眼俯视她柔软的发,长长的发仿佛已渗进了他心窝里缠住他。
然后,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抱禧震惊了。他注视着师父,师父脸上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神情,
那神情里似乎掺着怜惜、心疼、宠爱、懊恼、无奈……
慕容别岳很少叹气,或者该说这世上没什么事会困难到无奈到值得他叹气,
可是为了这个凤公主,他已经叹了至少两次气——一次是为着她的病,一次是为
着她对他的感情。
或者能让男人手足无措,让男人为难,让他心浮气躁、进退失据也是一种本
事,他如果讨厌她,就不会为难,不会心浮气躁,更不会叹气,所以,能令慕容
别岳这样出色的男人叹气复叹气,凤公主也许该感到骄傲了。
不过她现在一点都不骄傲,她伏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的药味,她难过地想
——为什么他不抱抱她。不哄哄她?或者,他就和那些愚昧的人民一样讨厌她?
这样想,一颗心就直直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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