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凤公主留下她最宠爱的女官桃儿,仅带着轻骑十匹、宫女十多人,亲赴大理。
一队人马穿山越岭千山万水,历经数十昼夜,终入了陌生的大理国土。
大理城门,迎宾号角响起,宫殿内大臣群集。
大理王满腮白须,宽额浓眉,虎背雄腰,威风凛凛地立在堂上,负着手,凛
着笑,迎接这远来的娇客。当一声“凤公主驾临”,堂下两列官臣登时往两旁散
开,让出一条红毯大道。
大理王兴致高昂翘首望着殿口,他等不及要会会这个胆敢亲赴大理的风公主。
一列宁静肃然的人马,优雅地远远行来。
大理王望着,嘴边咧出得意的欣喜的笑。
他先看见了,走在最前方,那骄傲美丽的,一身金裳的凤公主。
她走进来,大步地直直走进来,走进大理王的视线。
同时大理王和整殿的人,还有整个华丽殿堂,在凤公主踏入这一刹,仿佛都
因她的出现而立时黯淡了。
她就像极华丽的一道光、金色璀璨的光,以一种完全霸气、高贵的姿态,大
步无惧地踏入国王殿堂。这一刹,她的美丽摄去众人视线,仿佛每一个人都在这
一刹忘了呼吸,为她的降临而胸腔发烫、发热。她昂着脸,她的脸无瑕出尘得连
月儿都要暗了颜色。她昂着脸扬起弯弯的眉,那弯弯的眉凌厉得像要飞扬出去。
她睁着亮晶晶的眼,那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眸色锐利,锐利得发亮,亮得仿佛
给她那么一看,就要被她美丽的瞳眸给收去魂魄。当然,更不能忘了那多么红润
丰艳的嘴儿,那简直叫男人看了就忘了言语,只想亲吻它。她的五官长得那么的
完美,那么的不落俗,她的美是教人看了一眼就不可能忘记的美。
最特别的是她那极具特色的一张脸,竟该死的衬着一头长长软软的、柔柔亮
亮的、银色的发。
这头银发,将她已经够美丽的脸,衬得整个亮极;更要命的是那银色发梢上,
缠了几缕隐约的、暧昧的金线,这让她整个人显得高贵灿亮极了。她立在堂中央,
在众人震惊、贪婪的视线里停步。
她站得很直很挺很傲,她的气势镇住了所有人。包括大理王自己,一时都失
了声音忘了言语。
这一刹,众人全因她而黯淡,只除了一边立着的一个男人。
他静静立在那一隅。那一隅,仿佛就有了不容侵犯的氛围。
他穿着一身银色官服,黑发优雅垂着。他有一对同样飞扬的黑眉,那一对黑
眉似刀般的狠,仿佛只要他愿意,他一皱眉就可以射出两冽刀芒。
他不动,静静立在那一隅,因为他一直很缄默,他的缄默和沉稳在那群失了
冷静的大臣间,显得非常突兀、非常有力量。一种很稳很柔的力量,像温柔的静
静泛着冷光的刀那样有力量,螫伏的力量。更有力量的是他深邃睿智清朗的一对
眼。
金凤昂着脸,在那一大群留着口水瞪直了眼的男人中,环顾了一瞬,她一流
目,就不得不被那一隅极强势沉稳的男人给吸引住眸光。
她美丽的瞳孔一缩。她看见他了!她的视线在一瞬间,在人们都还没来得及
发觉异样前,停驻他清朗的眼上。是的,他也正看着她,看着他一点都不陌生的
凤公主。曾经,他和她是最熟悉彼此体温的两个人。
这一刹种种疑问闪过她那一缩的瞳孔间。慕容别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
穿着官服?他为什么出现?为了她吗?要保护她吗?
可是在更快的一瞬,凤公主回复那冰冷锐利的眸色。她来可不是为了他这个
薄情的男人,他毕竟已经与她无关,她决定与他无关。
所以她没有因诧异而开口,倒是在慕容别岳望着她那与他同样锐利、清亮的
眸光底,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挑衅冷漠地勾起一撇冷冷的笑。
她决定把他当陌生人,用最彻底的漠视惩罚他的无情。
慕容别岳在她那冷漠的挑衅的一抹笑里暗了眸色。然后在众人尚未察觉之际,
他回给她的是一个挑眉,饱含自信地挑起那一双刀眉。他这一个自负的挑眉,挑
起了凤公主眸底怒焰,她立即移开视线。
结束了这一瞬间他们无声的战争。
“凤公主。”大理王终于找回声音,他朗朗笑望阶下桥客,“果然!就如你
皇兄所言,公主是多么的美艳动人。”
皇兄?凤公主冷眸凝睇:“大理王,本宫特来解释凝烟公主一事。”她开门
见山讲明来意,“凝烟公主其实……”大理王忽然一个挥手,挥去她余下的话。
“这事你皇兄已经和本王有了协议。”他狂放地冲着她笑,“吾王的女儿不
能白白牺牲,不过既然天皇决定拿你这娇美的凤公主补偿,那么……过去的事我
也就不追究。”
霎时金凤粉脸青寒,她被皇兄出卖了?“这之间有误会。”她力持镇定,
“凝烟失踪不是吾国的错,她是……”
“公主长途跋涉,不如安歇一日,咱们再好好商议婚事。”
金凤退一步,婚事?她被皇兄嫁了?
暗处,慕容别岳双拳握紧,看来他的凤凰遭难了。
金凤蓦地昂起漂亮的固执的尖下巴,怒瞪大理王,她咬牙道:“这真是天大
误会——”她直视大理王狂妄的黑脸,“皇朝子民皆知,我凤公主谁也不嫁。”
气氛登时冷得教众人窒息。
大理王敛去笑容,硬声道:“你的意思是,连本王都配不上你?”
凤公主蛮悍的视线和他威严的目光对峙。
慕容别岳已经能嗅出凤凰发怒的征兆,他心中一紧,果然听见她拗着脾气,
悍声回道:“即便是你,本宫亦不嫁!”这世上没人够格娶她!
“很好。”大理王眯起眼睛。
慕容别岳立时眸色一黯,那是大理王发怒的前兆。果然他高声而强势咆哮:
“把公主拿下!”
左右侍卫拥上,扭住她。
“放肆!”金凤奋力挣扎,她双眸冒火,“狗王,胆敢无礼?!”这凤公主
可真娇悍!大理王哈哈大笑,她的怒气令得她更美、更动人。
他有趣地俯视她气焰嚣张的漂亮小脸蛋,冷声命令:“把凤公主给我吊在城
门上,直到她求本王娶她。”
“求你?”金凤扬声哈哈大笑,笑得好野,她喘着、笑着,“也不看看你几
岁了,还想着娶?等着进棺材比较实际吧!”
登时众人被她狂妄不驯的话给骇着了。
大理王步下来,走到她面前。
那黝黑凶猛的视线盯在她脸上:“你是笑本王老了?”
慕容别岳按捺着想动手的冲动。他一直小心金凤的处境,心中着实为她着急。
金凤犹自狂嚣:“你是老了,你看起来就是老了,凝烟都十八了。”她瞪着
他,昂起漂亮固执的尖下巴,“老伯伯,你确实是老了!”
猛地,他揪住她的发,扯近她的脸,疼得她皱眉:“凤公主,我不但没老,
我还很有力气,你早晚就会知道本王身子多么出乎你意料之外的‘硬朗’。”
金凤甜甜一笑:“是吗?”忽然她膝盖猛地一顶,撞上他鼠蹊,痛得他抱腹
咆哮。侍卫紧扭住凤公主,只听得她笑着注视那痛得快倒地的大理王,“看来不
怎么硬、朗。”
“你!”他喘着气,狠盯着这个野蛮的女人,咆哮,“还不给我拖出去?把
她吊上个十天八天,看她能嘴硬到几时?!”
大理王那狼狈的模样教金凤忘了害怕,只是绽着嘴笑,她被侍卫扭着拖下去,
但她那肆意的笑靥,强悍而毫无惧意。
在她被拖出殿口那一刹,她似有若无地瞥了慕容别岳一眼,他们对望了一眼。
他那担忧的眸底有浅浅的责备,责备她不懂得保护自己,责备她激怒了不该
激怒的人。
金凤笑着,对他挑衅地笑着,得意而胜利地笑着,对自己将受的苦满不在乎
地笑着。
这赌气、倔强的强悍笑靥,像长鞭,鞭上慕容别岳负疚的心。
慕容别岳当然清楚,她就算被吊死,也断不会低头。这是曾在他怀中安憩的
最最骄傲的凤凰。她一直很骄傲、很强悍,以至于惟一见过她哭泣脆弱模样的慕
容别岳心中越是悸动,她曾经是那么赤裸的、坦诚的爱他,以至于现在深深受创
的她,对他笑得很狂、很狠,笑得他好心伤。她不再柔情望他,也不再泪眼相对,
她只是好胜地笑,笑看他的心痛内疚。
当然,除非他死,否则,他也断不会让她被伤了分毫。
他假意重回大理王麾下,为的就是保护她,谁都不能在他张开的羽翼下伤她
分毫!
这只身陷险境的凤凰,将在他慕容别岳大鹏的长翼下,全身而退。
至少,慕容别岳是这么信心满满地以为。
☆ ☆ ☆
黄沙漫漫,长满刺的绿色仙人掌一簇簇地立在黄土堆里,太阳如火球往下坠
至地平线,这个时候,边境城门被重重番兵包围。
麻绳钳进凤公主柔软的手腕内,白皙双腕紧紧缚着麻绳,领兵将军一声喝叱,
麻绳奋力一扯,将凤公主往城上吊起。
狂风吹掠,黄沙漫过她纤瘦的金色身影。她咬唇,漠视腕处疼痛,硬是被拖
上了城顶,背后贴着粗糙石壁,银发任风吹得技散狂飞。她的处境是狼狈的,然
而在那么一大群剽悍的男人间,她抿着红唇,恁地似焰如火。
底下将帅们好言相劝:“公主,您就答应吧?”
金凤缄默,粉脸青寒,她紧紧抿着唇,不屑得很彻底。
黄沙漫漫,她遥望远处那将没入地底的火红太阳,炫目的金芒映上她绝美脸
庞。火焰一般金澄澄的夕照中,底下众兵的喧哗声中,她眯起美丽的眸,清楚地
看见立在那群番兵后头,高耸的黄土坡上,一个男人骑在棕马上。她双眸瞬间亮
起,她看着那溶在夕照中的英姿伟岸的男人,她清楚认出他,认出他那独具的飞
扬神采。
男人稳稳地架起弓,以一种优雅的姿势,抽出背上箭,搭上。箭梢对准她顶
上的绳索。
男人势在必得地眯起利眸,那凛冽的目光,一如手上的利箭,拥有无穷的力
量。
隔着重重兵马,慕容别岳立在高坡上,他的视线隔着黄沙和狂风,与城门上
凤公主的眼,牢牢对望。
他玉树临风在那高处,银色衣袂飘扬,他架着弓弩的姿态非常英挺,利落而
沉稳;他的目光深深牢牢地、锐利地看进她清清亮亮的眸底。
是的,这一刹,慕容别岳深信她已发现他,发现他要救她。因为她美丽的眸
在发现他架起弓箭时,微微、缓缓、慢慢地凝起,仿佛那锐箭的光芒已射入她眼
底。
他对她的爱,就是背弃大理王、背弃誓言来拯救她。他深信她会明白,愿意
相信他不是无情残酷的,他来救她了。
架上弓弩的慕容别岳,沉静稳定地安坐马背上,他瞄准她双腕上方麻绳,斜
着英俊的脸眯起锐利的眼,扯紧弓弦,四周仿佛都沉寂了,不复存在,只剩下弦
上的箭,尖且锐。
他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失手,因为他有一颗非常非常冷静的心和眼。他最擅长
的无非是使着利器,刀和箭都是他那双巧手最擅长的。
所以他屏住呼吸,冷了眸色,然后,他瞳孔一缩,对准目标,他静默一刹。
金凤也异常冷静,冷静地望住他。她知道他已经对准了目标,她屏住呼息。
然后,他在他们很有默契的静默下,他松手,这一箭就带着无穷的力量,直
直地发射出去。箭射出的这刹,她美丽的眸狠狠地狠狠地猝然绽亮,她美丽的唇
瓣逸出非常得意的、凄艳的笑。
那一撇笑,是慕容别岳此生见过,最残、最艳、最狠、最绝的笑!忽地,他
背脊寒透,彻底寒透,那自信的黑眸闪过一抹惊惧!
他看见,她在那冷绝的挑衅的一撇笑中,做了个非常该死的一个动作——她
竟然将双腕往下一使劲,令她美丽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提!此际,他的箭对准的,
不是麻绳,是她的心……
寒意在这刹攫住他,寒了那张俊脸。这一生,慕容别岳从没有那么那么恐惧
过、惊惧过、痛心过、仓皇过。
她的笑眩目,她的动作凄绝。
箭已离弦,他射出的箭非常有力,是那么的笃定而坚决再不能改变方向,而
她既已做了决定就绝不反悔,所以她让箭对牢她身子直直射来。
慕容别岳狠扯了辔绳,脚往马腹奋力一踢,马腾起嘶鸣,同时他恨声咆哮—
—
“不!”黑眸爆出怒焰。
这决绝的一箭,毫无疑问地,在他惊惧的目光中,射入她柔软的胸脯,鲜血
是瞬间从她的身体喷洒出来,如一场骤下的红雨。慕容别岳惊惶得仿佛那是他生
平第一次见血,他惊惶得几乎窒息。那么多那么多的红色的血,她怎能流出那么
多那么多的血?!
粉脸上,她那凄绝的笑,如红透的花,开到最艳的时刻,陨落……
剧痛的这一刹,凤公主知道,她赢了。因为她得意地看见,他终于也有痛心
至极的疯狂表情,得意地看见他仓皇地策马疾奔而来,他那一向英俊冷绝的脸仿
佛瞬间疯狂了。
她骄傲地送给他,最狠的、最甜蜜的惩罚。
那就是,承受他亲手射出的箭,用她的血偿还他今生最狠的欺骗。
为了他,她早哭干了泪,但,她还有血。
痛到极至的时候,人没有泪,只有血可以流……
慕容别岳发出那疯狂的咆哮,那误射的一支箭令得抢救公主的计划提前引爆。
忽然,底下一将,骤然将身上的大毡一扬,同时一把扇子飞出,一点银芒窜上,
锐利地割裂金凤顶上的绳索。
金凤就在一阵混乱骚动中,跌坠而下。但她没有跌痛,有人接住了她,那名
剽悍番将利落地将脸上面皮拽下,露出清月一般英俊的脸容。
肃杀声中,金凤望着上方那极清秀而陌生的脸,脸上有一对狡猾的含笑的眼,
他的声音是轻佻的、讽刺的:“你真够狠。”他笑,旋身将她飞抛至空中。
奔来的慕容别岳强臂一揽,将她揽入壮阔胸膛。这时,金凤已经疼得惨白了
一张脸,只听得他“驾”的一声,抛落一句。
“这儿交给你,青罗刹。”扬尘,疾驰而去。
后方众多番兵中,蓦地近半数一致扯落面皮,同主子全力拦阻番兵追击。
朔风猎猎,狂沙怒卷。慕容别岳疯狂地疾驰,如一道闪电。他左臂紧紧环抱
重伤的金凤,右臂利落地操控辔绳。他咬牙,没命地狂驰。他必须救她!他必须
快些救她!
金凤偎在他怀中,她迷蒙着眼,仰望他坚毅的下颚、紧闭的薄唇、强悍凌厉
的脸容。她很痛,可是她不知为何竟觉得很快乐。
她一直都怀疑慕容别岳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感情,非要到这么危急之际,她才
能略略地隐约地揣测他的感情。
很悲哀,是不?非要到这么痛的时候,才能尝到一点点他的爱意。那像是啃
食了无数苦头,最终才终于尝到一点点甜,那甜,特别的甜,甜得心酸。
他们终于要出关了,守关的百名番兵一拥而上,包围住他们。
慕容别岳扯紧辔绳,紧紧护住金凤,他急于救她,毫无余力应战。
番兵扬起刀刃,呼啸起来,眼看就要扑向他们。
慕容别岳揽绳退了一步,金凤温热的血淌落,红了他染辔的手。危急之际,
一阵诡异的狂风混着血腥味扑来。
突来疾风,飞沙走石,狂得教那群番兵睁不开眼。漫天尘埃间,隐约见一汉
子气势磅礴、大步而至,立在中央,傲视全场。
那高壮颀长的男子一现身,登时天色仿佛都为他阴霾的气势变得暗了、阴了、
灰了,空气仿佛也稀薄了。当他黝黑的皮肤浮现懒散的笑容,缓缓抽出鞘里大刀,
那骤亮的刀芒,映亮了他脸上的疤,而他那一对眸,却是永恒的黑暗。
他只阴着脸,对马上的慕容别岳说一句——
“走!”铿然声中,他的刀已然出鞘。
再不走,怕是连慕容别岳也要见血了。他回眸看了黑罗刹一眼,驾马奔离。
番兵一见,几个笨的妄想追上去拦。可是他们才移动了一下身子,忽然感到
足下湿热,低头,全惊叫起来,那凄厉叫嚷,骇住众人。整整齐齐地,他们脚腕
整整齐齐地断了,登时全倒下来。怎么回事?他有出手吗?他有吗?
忽然间众兵皆屏息僵立在原地,谁都不敢动了,只是惶恐地望着那黑袍男子。
“很好。”黑罗刹阴阴笑,他懒懒拽着大刀,像一只饿了的豹,那兽般狂野
的眸只消看着他们,他们就谁也不敢妄动分毫。
☆ ☆ ☆
慕容别岳一脚踹开仓促间租下的客房,将金凤安放床铺。
那利箭还深深插在她胸侧,一路上她痛得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他一脸肃杀地伸手去撕她染满鲜血的襟裳,忽然一只手抓住他,她阻止了他。
慕容别岳脸色一沉,对上一双殷红的眼眸:“为什么?”他怒瞪她,火大地道,
“为什么要故意中箭?为什么这样轻贱自己性命?”他气极了。
她笑,狠绝地笑:“当初……你那支箭是假的,”她粉脸青寒,“我这支,
却、是、真、的……”
慕容别岳只是紧紧地盯住她,硬是承受住那被她深深击中的痛楚。那利眸只
暗了一刹,他还是执意急着动手要治她,但她左手紧紧扣住他右腕不给他治。慕
容别岳痛心地俯视那殷红的伤口,注视那深陷玉肤内的箭梢,听她任性地放话—
—
“凭什么?”金凤恨得漠视疼痛,她咬牙,一字字清清楚楚地折磨他,“凭
什么你慕容别岳想死就死,想救谁谁就该让你救?你凭什么?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就、偏、不、让、你、救!我就偏要死在你手中,死在你箭下,让你怀着内
疚痛上一辈子,就像你当初那样狠心,”她咬牙恨道,“我为你白流的每一滴泪,
我心尖上为你痛过的每一分,都要你加信来还!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慕容
别岳,你最好开始相信,这世上也有你救不了的人,也有不屑让你救的人——”
她咆哮,“就是我、就是我!”
揪着她衣裳的手蓦地收紧,他黑眸发狠,咬牙道:“再不拔箭,你会死。”
为什么?到这田地她还要这么任性、这么绝?为什么要逼得他手足无措?为什么
非要这样让他心疼心痛?!
金凤不肯松手:“可知我为什么受你箭?”金凤望住他,看他缓缓抬起脸来,
黑眸上望她。她目光湿润,声音沙哑。她无意折磨这个曾让她怦然心动的男子,
可是,她满腔愤恨如何平息?她看着他的目光是何等温柔,如同告别的凄然眸色,
然而她说的话却敲碎了他的心。
她心痛地望他,和他深眸相对:“既然,当初不惜以死来摆脱我……现在,
就不劳你费心救我,你何必费事来大理救我……”她早已伤透了心。
“我要救你!”他吼,撕开衣裳,裸露那伤口。
“我不要你救……”她挥手奋力阻挡他,“谁都可以救我,就是不要你,不
稀罕你救!”
“你住手!”他狂哮,检视那丑陋的伤。
她不肯安分,推他、打他:“走开、我恨透你——”她剧烈挣扎起来,蓦地,
扯动伤口,痛入骨髓,她抽气。一见她疼,那是他射出的箭啊,慕容别岳忽然俯
身,庞大身形压住她,制住她挣扎扭动的身子。
“不要……”他的嘴贴在她耳畔,他痛苦极了," 雀儿,不要再折磨我了…
…“呼出的热气伴随着那悲伤的低哑嗓音穿透她的耳膜,击中她震颤的心房。他
闭上眼,胸腔胀满酸意,”你赢了,你一向都赢……那算我求你,求你别再任性,
你这样……让我……好心痛……“真的好痛,更怕,怕她死,怕失去她,怕得几
乎乱了分寸,失了主张。
这算不算慕容别岳今生说过,最软弱的一句话?他求她,贴着她耳畔求她。
金凤蓦地怔住了,忘了挣扎。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能清楚感受到他炙热的
庞大的身躯,贴着她,听他呼着热气地说——
“让我救你,这是我的第三个条件。当初我们约定好的,你答应过我的,这
就是我最后的条件,我不要失去你!”不,金凤瞳孔一缩,心坎蓦地一震。不,
怎可轻饶他,他骗她啊!他骗得她好苦!怎么可以饶他?可是,这一刹他的话猝
然教她冰封的心瞬间融化,打心坎深处融化,融得一塌糊涂……她不知该如何应
付这样软弱的慕容别岳。
他求她?是的,他真的求她。那紧绷的声线,是如何的心急如焚,如何哀怨。
终于她静下来,她停止挣扎。
慕容别岳起身,看着她,目光清亮如刀,但非常温柔:“我必须在番兵追来
前,拔出箭。”
金凤没有阻挠,只是怔怔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永远那么俊朗得让
她心动的男人。她的伤处一片灼热,怒焰熄灭的那一刹她的体力仿佛也用尽了,
她开始真切地意识到痛,真的很痛。
这一次,就像他们曾有的那一次,他为她治病的那一次。她温柔地看他又再
拍出他怀中那一把短刀,银色刀鞘被他拉开,露出一片银芒,亮进她眸的深处,
亮进她心坎深处。
慕容别岳眸光一冷,张唇抿住那把刀。他必须非常小心、非常冷静,处理她
胸上那几乎快要透过心窝的伤。他咬着刀,俯身沉稳地将随身药粉撒上她伤处。
登时听她痛得喘息,她那痛呼声揪紧他的心,他眸色越发冷冽。已经没时间烹胡
麻散,她势必得承受那利刃割体赤裸裸的痛,他绝不能分心,他绝不能手软。他
取刀,抵在箭没处。刀尖抵着她雪肤,冷汗却淌落他面颊,他垂眼注视着刀尖抵
在那血红的肤上。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他握着刀柄,竟然……微微颤抖起来,怎么回事?他
颤抖得快要握不稳刀。他竟会害怕,怕她将受的苦、将挨的痛,他不能冷静,他
冷静不下来,他没法冷静割开她肌肤……思绪混乱起来,只是忧惧地想象着她会
有多痛,怕她痛,那惯常冷静自负的黑眸,一瞬间灰了。他望着那残酷的伤,他
的眼眶刺痛灼热。这一刹他竟颤得无法下手。他心动了,他的刀势于是软弱了。
金凤全看进眼底,他……怎么……他为什么……她看着冷汗淌落他英俊的眉,
淌落……他泛青了的脸。
忽然间她明白了他的犹豫是为着什么,他心疼她,他怕她痛!这明白的刹那,
她喉咙呕出一口血。她红了眼,这是多么温暖的领悟。
“你……快动手。”她轻轻地、轻轻地对他吐出这么一句,“救我……”
立时,刀尖刺入肌肤,同时,他狠声道:“我爱你,凤——”我爱你,凤…
…
刀已经尖锐地划入她柔软的柔软的肤内。
我爱你,凤……
痛与他的爱意同时爆发!
金凤睁眸,他的告白比那把刀划出的痛更尖锐,尖锐地穿透她心坎,像汹涌
的海潮一瞬间将她淹没……覆雪的心真的彻底地融了,泪水泛上眼梢。
金凤虚弱地凝视着他,朦胧中看那箭抽出她的身体,凝视他取出针线小心翼
翼地、专注地俯身帮她一针一针地缝合伤口,那满含爱意的、温柔俯注的目光,
仿佛他亦一针一针将她破碎的心缝合。
金凤有些忧虑,却不敢开口问他,真的吗?是真的吗?他说他爱她?还是…
…只是为了安抚重伤的她?她不敢问,也虚弱得没有力气问。
她看着他专注地缝合伤口,每一针都痛得扎在她肤上,她一如当初那样忍着,
忍着没喊痛。
忽然,她眸光一凛,看见他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列番兵缓缓潜入。金凤
心惊,正要开口,他沉声制止。“嘘——”他已经发现了,可是他一脸平静,恍
若无事,只专注在她伤口上。再五针、再五针就好了。“不要动。”他低声命令
她。
金凤震惊地瞪大眼眸,看番兵朝他扬刀,他没有动没有躲闪,他也不能动不
能闪,她的伤势太重,绝不能拖延,于是他还是坚持着专注地缝完她的伤口。
那刀猝然劈落,金凤惊得大声抽气,慕容别岳忙按住她肩头:“别动!”他
艰难地缝上最后一针,同时,硬是挨上那一刀,刀势猛地砍入他的肩膀,鲜血猝
然喷红她的眼,不——
慕容别岳很稳很稳地立着,稳稳地挨上那一刀。
“不……”金凤吓坏了,看他犹镇定收了那最后一针,他为什么不躲?就为
了她?眼泪冲出她的眼眶,他的血濡湿她惊惶的脸,她恐惧地看那番兵又再一次
扬起刀:“不!”
慕容别岳青着脸,将线咬断。刀落那一刹,他一个偏身、旋身,比刀更快地
将针插上那人的喉咙,他冷眸以对,声音很轻,可是很有力量——
“还有第二次吗?!”他冷道。
那人喉上扎着利针,不敢动,同伙的番兵亦不敢妄动。
那柄利针就这么插在他喉处,慕容别岳冷冷淡淡地开口。
“这地方,一旦透气,神仙也难救。”
那群人惶恐地退了,仓皇而狼狈地被那中了一刀还镇定得恍若无事的慕容别
岳给吓退了。慕容别岳回身注视金凤,金凤惊惺地望着他染满血的臂膀,看见他
的血比见着自己的血更教她惊骇:“你……你受伤了……”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她脸色刷白,蓦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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