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为什么骗我?」晓蓉劈头就嚷。
谭隐之掩上门,望着她,然后视线往下移,注意到她手中的商业志。
「我可以解释,你先坐下。」他走过去,停在沙发前。
晓蓉没有跟过去,她站在门边怒瞪他;她都快气死了,没想到他嘴角竟还浮
起淡淡笑容,还一副悠哉模样。
她怒咆,将杂志摔在他身上。「谭隐之!你叫谭隐之!」
杂志从他身上坠落,他原是含笑的眼,瞬间森冷。
原来,爱笑的苏晓蓉脾气很火爆,那瞪住他的眼眸彷佛在喷火。嘿,这可是
昨夜在他耳畔柔声说故事的好女孩?
「名字的事,我确实骗你。」他面无愧色,昂然立在她面前。
「不只名字!」晓蓉忿嚷。「什么做贸易的、什么老板很严格,你是信毅房
屋的负责人,整间公司都是你的,你满口胡言……」她气得发抖。「干么骗我?!」
想到这个和她睡过的男人,竟然连名字都骗她,晓蓉气得昏头。太可怕了,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不了解他,对他的认识少得可怜,要不是公司同
事发现,她要被骗到什么时候?他有打算要说实话吗?这一想,背脊寒透。
望着他,晓蓉恍惚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怎么觉得好像在梦里‥
‥眼前这英俊的男人,双手抱过她的男人,昨日发生的事是真的吗?
他的面目开始模糊,她直瞪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她迷惘,看不见他眼中
的自己,莫非她早在他眼里迷路?被他无边的魅力吞噬?
她战栗,是的,她一直跟着他的脚本走,这段日子一直被他迷得浑浑噩噩,
自从见到他起,三魂七魄都像移了位,定不了神,所以才会看不清楚吧?
她从愤怒到迷惘,她开始怀疑自己好像做错了,这一瞬,望着谭隐之莫测高
深的表情,她忽然有种伤心的预感。
谭隐之走近,目光一直没离开她。「是,我确实说了谎。」
「为什么?」晓蓉退后。
「因为……」他把手撑在门上,围住她。
为了不碰触到他,她后退,直至背抵住门。
他俯低脸,目光炯炯,他的目光使晓蓉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似的。
他的声音浑厚低沈,像在给她催眠。「如果我说实话,我们不同公司会害你
困扰的。」他说得像似为她着想,他为自己机巧的反应喝采。是啊,商场上尔虞
我诈,他都能应付自如了,何况是苏晓蓉这个傻瓜?
「所以……你是为了我撒谎,怕我为难?是这样?」他是为了她好才说谎的?
晓蓉一脸困惑。
「是啊,」他口气真挚,可是黝黑的眼隐着笑。说到底一开始欺瞒她,是怕
麻烦,那时并没想到他们会交往。他在她耳边哄:「我不是有意骗你,大家同行,
要避嫌嘛。」
他的声音平静温暖而亲昵,苏晓蓉听得飘飘然。
「喔~~这么说也是有道理……」他用心良苦呢!她还骂他,太不懂事了。
「所以你是为我好……」是这样?她还有一点点困惑,总觉得哪里出了错,可又
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他亲吻她的脸颊。「别气了。」她信了,隐之懒洋洋地笑了,真是小傻瓜。
果然傻瓜,刚刚气得半死,这会儿倒笑开了。晓蓉双手抵在他胸前,稍稍推
开他,仰望他,安心地吁口气。「对不起喔,我误会你了。昨天吃饭的时候,被
同事看见了,知道我们在交往,我们经理好气人……」
「哦?」他黑色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专注地凝视着她,这个小傻瓜真不懂
得怀疑啊。
「他们很不能谅解我跟你交往。」晓蓉用那双纯真的大眼望着他。
他直视她的眼睛。「那该怎么办?」
「嗯……」她先是对他一笑,然后踮起脚圈住他的颈子。「没关系,我跟他
们说,我们只是恋爱嘛,有什么关系,他们会谅解的。」
她眸中的信任与纯真令他胸口抽紧。「那……不气我了?」他的额抵着她的。
她小手抓着他的领带,笑睨着他。「不气,你也是为我着想嘛~~」心底甜
滋滋的,心想他一定很喜欢她,才会想得那么周到。是啊,他怕她知道他是信毅
的老板,为了避嫌会疏远他,才会说了谎,一定是这样:
谭隐之轻笑着拢拢她的头发,捧住她脸,低头,唇只是轻拂过她的,仍使她
有醉醺醺的感觉。
他低语。「晓蓉,张开你的嘴。」弯身给她一记长吻。
第二天,苏晓蓉在同事们的关切下,把认识谭隐之的经过,诚恳地跟大家说
明。她在众人面前讲了足足十五分,然后总结~~
「所以我们只是很单纯地在交往,他刚好是信毅的总裁,就这样,希望大家
谅解。还有,他隐瞒真实的姓名跟身分,也是因为怕造成我的困扰。嗯,我这样
说,大家明白了吧?放心,关于公司的事我是不会跟他说的,我会公私分明,希
望大家也信任我。你们会信任我吧?」
「哼!」黄总抠着鼻孔,冷哼。「笨丫头。」
「汰~~」吴克难一副她没救的表情。
张蒂蒂呵呵笑。「他这么说你就信啦?」
「瞎扯!」梅谷锲拍桌插腰喝问:「我问你,信毅公司总裁干么来好家在看
房子?他们自己也在卖房子啊!」
登登!晓蓉儍了。
对啊……他干么找她看房子?他是信毅总裁ㄟ?有阴谋、有阴谋啊~~天啊!
晓蓉腿一软,跌坐椅上,捧住脑袋,非常沮丧。
呜呜……她快疯了,为什么这样复杂?她混乱了。
大家瞪著泫然欲泣、虚弱无力的苏晓蓉,然後——
黄总凉凉道:「我说……这里边有阴谋,谭隐之不知在打什么主意。」顶上
飞来一只苍蝇,嗡嗡嗡吵得人更烦了,他拿出苍蝇拍交给吴克难。
「就是嘛!」吴克难接过苍蝇拍,踏到椅上。「啪」地一声打死苍蝇。「你
太笨了,他随便说说你就信啦?」
刚刚还意气风发跟大家解释的苏晓蓉,这会儿缩著肩膀低头无语,一股怨气
笼罩住她,她的信心急速崩解。
梅谷锲瞪她一眼。「喂,这男人从头到尾都没句实话,也不会安什么好心,
他喜欢你,跟你谈恋爱,哼!」梅谷锲冷笑。「人家是信毅总裁,会看上你?可
能咩?」
「我出去一下……」晓蓉抓了包包,恍惚地飘出公司。
「不用上班啊?」谭隐之开门,晓蓉推开他,大步走进来。
这次她不咆,也不气得跳脚。这次她走向沙发,扔了包包,坐下。她两眼直
瞪著谭隐之,双手环胸,交叉双腿,像在研究什么似的,把他从头打量到脚,从
左看到右——这个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谭隐之在她对面的矮桌坐下。「来看我?」他笑,那曾经令她怦
然心动的眼角细纹,此刻在她看来,很是奸诈狡猾,她眯起眼保持缄默。
她的不悦很明显,谭隐之还是不慌不忙地应付。
「你来了正好,我中午还没吃,一起吃饭。」说著就要抱她,她却闪开,双
手抱在胸前,一副防备他的样子。
终於她开口了。「你不要唬弄我了。」
谭隐之低头笑,然後,看著她。半晌,他耸耸肩,摊开手说:「好吧!你说,
这次又为了什么事生气?」这可好了,而今跟她抬杠,倒变成公事外的娱乐了。
看她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很恼的模样,实在可怜;可是,又忍不住觉得有趣。
晓蓉质问:「一个信毅总裁,怎么会找「好家在」看房子?说!」她用力拍
一下沙发,壮大气势。哼,这次她要搞清楚,他甭想三百两语唬弄过去!
他轻笑,伸手想摸她的头发,却被晓蓉拍开。
「你快说——」没说清楚前,别想碰她!
「我不想说。」他好委屈地低头叹息,好藏住眼里笑意,她气唬唬的样子真
可爱。
「你不想说?!哦~~」晓蓉指著他。「果然有阴谋,所以不敢说了?」
「唉……我不说,是怕你伤心。」
「嗄?」她听不懂。「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你说实话!你快说!」
他抬头,眼中闪著幽默的光芒,故意说得慢条斯理。「起先呢,我听业界说
有位苏小姐,卖出两间滞销屋,我惜才爱才,想把你挖角到我公司,所以就约你
看房子,顺便观察你怎么售屋的……」他注意著她表情的变化,发现她怒颜稍缓。
嗯~~算你有眼光。「然後呢?」
他摊摊手。「我放弃了。」
「为什么?」她瞪眼追问。他靠近她,她可以感觉到他的体热,闻到他散发
出的古龙水味。
他直视她的眼睛缓缓道:「我发现啊,你是个蹩脚的售屋员。」
她啊一声,大受打击。「我哪有那么差!」
他好笑地挥挥手,退开一点距离瞪著她。「算了算了,早说会伤你的心,不
说了。」
「我哪里蹩脚了?你说,你快说!」很好,这儍子不气了,忙问他为何觉得
她蹩脚,想知道问题出在哪。
「你啊……」他凑近,双手穿过她腋下,将她从沙发揽到身前,让她亲密地
坐在他腿上,深邃的黑眸专注地凝视著她。「你不懂推销房子,说话好笨,技巧
很差,还有,别忘了豪门大厦那件事,你表现得很不专业。」
「啊~~」她记起来了。「怪不得那时你……」晓蓉在他怀里僵住:心里打
了个突——原来他一直在观察她,她还以为他是客户,好认真陪他看房子,而他
呢?从头到尾都在观察她!
「原来如此!」晓蓉霍地推开他跳下。「你一直在观察我?然後呢?我不及
格?我让你失望了,谭先生,你不觉得这种方法好卑鄙?!」
他凛容沈道:「我有我的方法。」她没资格评断。
她扬眉觑他,忍不住嘲讽。「这就是你的方法?真了不起啊……」
「别用这种口气说话。」谭隐之盯住她,口气严厉。
「去你的!」晓蓉抓了包包就走。
他长手一捞,拉她入怀。「别走。」铁臂将她锢在身前。
「放手!」晓蓉挣扎,可是那强壮的手臂教她挣脱不了。
谭隐之心悸,她要走了,他不是一直表现得很无所谓、好强势的吗?可是,
此刻怎么会怕得胸腔闷热?怎么会热血沸腾?怎么会……急著说出心里话?
「至少有件事没骗你,我真喜欢你。」他的脸紧贴著她发梢。「前晚……我
睡得很好,你说的故事真好听……」
她使劲扳他的手,他却更紧挨著她。「後来呢?我没听完,小红帽见到大野
狼以後,怎么样了?」
她吼:「被大野狼吃掉了。」又打他的手臂。「你还不放手,放开!」
「是吗?大野狼怎么舍得……」他呼吸沈浊,带著喑哑的鼻音说:「小红帽
这么可爱,他舍不得吃她的……」
呜~~晓蓉停止挣扎,困在他怀里。
讨厌,讨厌他温柔的口气,讨厌他一直说谎,讨厌他表现得很深情而其实阴
险狡诈。她讨厌自己像个儍瓜被他骗来骗去,她讨厌自己分明想臭骂他,但内心
漫流的那股暖流却驱使著要她投向他。
俯望锁在腰前的他的手臂,她叹道:「你哪句真哪句假,我被你弄糊涂了。
你不叫谭耀文,你是谭隐之;你不做贸易,你是信毅负责人,还有呢?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的?」
他在她顶上说:「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不让她知道的,他也不打算说。
她头往上仰,望住他。贴靠在他怀里,嗅闻他身上的气息,她感觉迷乱而昏
沈。
她伸手碰他眉毛,又碰他眼角。她眼色迷蒙,口气软弱。「我第一次这么喜
欢人,你不要再骗我,我很难过、很不舒服……你以後别再对我撒谎了,好不好?」
他目光闪烁,胸腔绷紧,轻拂开她额前刘海。「你真善良,我从没为一个女
人这么心动过……」这是实话。他一瞬不瞬地紧盯著她,他眼里有火花在迸射。
她望著他,有一阵晕眩、迷乱和心慌。
忽地,他一把将她提起,飞快地吻住她嘴唇。他将她抱上床,他们激烈地做
爱,像恨不得将对方融进骨里。
光线被窗帘遮掩,室内景物晦暗。
他们光裸的身体在床铺纠缠,他为她柔软的身体疯狂。他很快地扳开她双手
按在床上,那强烈的力道让她腕上的表带断裂。他膝盖顶开她双腿,猛地挺入她
体内,而她喉咙深处发出的呻吟摧毁他,他失去自制,疯狂地在她体内移动,一
次比一次埋得更深……
晓蓉攀著他的背,被欲望折磨得颤抖。他光滑得像只豹,他的皮肤摸起来非
常温暖。更暖的是在她深处移动的,她顺服地接纳整个他,战栗地承受他野蛮的
勒索,她统统接受,双腿紧紧圈住他,感觉他粗暴的力量,不停地深入,逐渐崩
溃她。
他的嘴唇湿润而细腻地辗转压在她唇上,印在她颈上,最後吮住艳红处,让
如花的蓓蕾战栗。她的身体潮湿、黏腻,激情的汗水濡湿他们纠缠的身体……
激情过後,他们蜷抱一起。窗帘拂动,偷偷窜进的日光在缠抱的身躯上流动。
谭隐之平躺,圈抱著身上的晓蓉。她趴在他身前,手往床下捞,捞起了断裂
的手表。
「坏掉了……」她坐起来,白皙的腿跨在他身上,她拿著表贴近耳边,合眼
专注地聆听。「唔~~真的不动了。」
「我看看。」谭隐之取了表,注视一会儿,然後搁在床柜上。「这我帮你拿
去修。」说著他解下自己左腕上的精钢腕表,抓住她左手,套上手表。「这先借
你戴。」
晓蓉摇摇手,他的表带太松,落到掌上。
「你拿去换个小一点的表带,暂时戴著吧。」
晓蓉躺下,头倚著他的肩膀,手抱住他,脚跨在他身上。「我戴你的表,那
你怎么办?」她笑望他,好奇地摸著他下颚新生的胡髭,刺刺的。
「我把你的卡通表放口袋里,想知道时间时,再拿出来看。」谭隐之抓住她
手腕,看著自己墨色的手表把在她白白的小腕上,他心底好暖。「你换好一点的
表带,这送你。」私心希望她随身携带他的东西。
晓蓉摸著表面。「这样好吗?这表看起来好像很贵……」
他揉著她头发。「只是便宜货,拿著吧。」
晓蓉怱地翻身,嗅著床单。「漂白水的味道……」瞪住他。「你没发现吗?
床单有很浓的消毒水味。」
「是啊,客服人员定时换洗。」
「唔……」晓蓉又嗅了嗅,嗅到他身上去,往他脖子嗅。
好痒!他笑了,抓住她。
她笑嘻嘻地说:「你用哪牌子的古龙水,好香~~」说完跳下床,在床尾左
瞧右瞧,又掀开床罩一角看了看床垫。
隐之双手枕在脑後,眼色佣懒,笑问:「你在干么?」
她瞅他一眼。「不告诉你。」
「床底藏了什么?」
晓蓉笑眯眯,爬回床上,抱住他。「不告诉你!」
谭隐之不知道这丫头想干么,两天後谜底揭晓——
苏晓蓉来找他,带了一组床套。谭隐之看她扯下白床单,然後她揪著带来的
浅蓝色床罩,用力振了振,抖开,摊平,最後将四角塞进床缝里。
「登登——」她回头对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快来试躺。」
谭隐之觉得好笑,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拎住她,两人跌到床上。
「好香。」他说,闻到床单透出的淡淡香气。
「白兰洗衣粉啊……」她笑嘻嘻,爬到他身上。「这是我的床单,搬家後跟
妈咪睡,就用不到了。」她捏著他的鼻子说。「你晚晚闻著漂白水味,当然睡不
好了,今天起,用自己的床单,不要用饭店的了,脏了我帮你洗。」
谭隐之扫住她的双手,望著跨在身上的苏晓蓉。他仰望长睫下,那星子般发
亮的眼睛,他试著不为这丫头动情,可是心震得厉害,谈何容易啊……
@ @ @
炎夏过去,落叶翻飞,市立医院特等病房里,病床躺著一位枯瘦苍白的女人。
她是谭隐之的母亲,谭婉玉。每到月底,儿子会来探望她,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谭婉玉原本是个模特儿,年轻时不懂事,听信江震的花言巧语,跟大她十几
岁的江震交往,江震有了新欢後就抛弃她。当时她已怀孕,她不肯拿掉孩子,为
此激怒江震,两人断绝来往。
当年谭婉玉认为凭自己能力,足以扶养儿子长大。没想到她竟得了血癌,因
为负担不起庞大的医药费跟生活费,逼得她只好带著儿子找上江震。之後的羞辱,
令她和儿子受到很大伤害。
江震怀疑谭隐之不是他的亲生骨肉,逼著谭隐之去验DNA ,十四岁的谭隐之
去医院验血,结果证实确是江震的骨肉。江震派律师谈条件,一个月只肯接济两
万元。想不到身价上亿的男人,对他们母子竟是如此吝啬!
谭隐之一直怀恨在心,所以一知道江家想进军上海地产业,他即刻抓住机会
争取王刚势力,为的就是争口气,让江震後悔。
谭婉玉笑望儿子。「最近过得好吗?」
「看护说你不按时吃药。」谭隐之将母亲露在被外的手搁回被里,那枯瘦的
手臂轻得教他心惊。
「那些药吃了也没用。」谭婉玉看开了,她口气轻松。「我的病好不了。」
长期化疗,头发全掉光了,双颊凹陷,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
谭隐之仍不放弃。「医学会越来越进步,你要按时吃药,我会找最好的医师
治好你。」
「隐之,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谭婉玉转移话题,
不想讨论她的病情。
「有。」一丝骄傲的表情闪入谭隐之眼中。「老家伙进军上海,想跟地产大
亨王刚合作,不过被我先一步抢到合约。等新闻发布消息,准气死他。这次我布
了局,笼络当地高层人员……」谭隐之说得意气风发,眉眼间竟是复仇的快感。
谭婉玉越听越寒心,这么多年过去,儿子心中的仇恨始终没能淡去。想起当
年她拉著才十四岁的隐之,上医院作亲子监定,这事对他心灵造成很大的伤害吧?
如今,他的事业干得有声有色,可是……谭婉玉心疼爱子,她怀疑他根本没有好
好地享受过生命。
「隐之,你快乐吗?」谭婉玉握住他的手,比起老头的新闻,这才是她最关
心的。
「当然。昨晚,老家伙三名股东撤资,跑来加入我的公司。」
谭婉玉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不,除了公事,告诉我,你过得快乐吗?儿
子,你有好好生活吗?」
谭隐之定定望了母亲好一会儿,黑眸浮现笑意。「我最近很快乐。」
谭婉玉笑了,这才是她关心的。她合上眼睛柔声道:「说给妈听,有什么快
乐的事?」她躺回床铺,谭隐之帮她调好枕头。
「有个女孩,很有趣。」他声音饱含笑意。
「哦?」谭婉玉牵了牵嘴角。「真希罕,头一回听你提起女孩子,是不是喜
欢人家?」
谭隐之没有正面回答母亲的话,他沈思一会儿,说:「我只是……觉得她有
趣。」
跟晓蓉交往好一阵子了,和她一起不用花脑筋,她是儍瓜,儍瓜老讲儍话,
他听了总觉得好笑。他工作忙,他们鲜少约会,可是只要她来,他们不是看电视,
就是去公园散步,她带他吃路边摊,拉他去看午夜场电影。嗯,最妙的是,只要
他失眠,他就打电话给她,她变成他专属的0204,不同的是,儍瓜不会嗯嗯啊啊,
只会讲枕边童话故事。
有了儍瓜陪伴,他很少失眠了,睡得很好。有儍瓜陪他吃饭,他饮食正常,
精神好了,笑容也多了。现在跟母亲说话,他又想起那个儍瓜了。儍瓜说今晚要
找他,唉,他开始期待了。
「是什么样的女孩?」谭婉玉好奇,原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能让儿子心动。
隐之早熟,为了不增加她的负担,很早就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越是表现坚强,
她这个做母亲就越心疼。
一想起苏晓蓉,谭隐之不自觉地缓了脸色,目光温柔。「儍呼呼的,一个笨
家伙。」
「听你的口气,像在说个心爱的宝贝。把笨家伙娶来当媳妇,你也该结婚了。」
「是,下个月结婚。」就快发布消息了。
「哦?」谭婉玉乐了。「快把她带来给妈瞧瞧。」
「不是跟那个儍家伙结婚,王刚的女儿才是我要娶的人。她叫王素云——」
「你说什么?」谭婉玉猝然睁眼,瞪住儿子。
「我娶的是王刚的女儿。」谭隐之目光深沈,表情阴郁。「这是为了博取王
刚的信任,我们要一起合组公司。」口气冰冷,像在讲一则事不关己的新闻。
谭婉玉惊愕,她定定望住儿子,霎时泪眼迷蒙。她清楚地看见他眉眼间,那
股势在必得的野心。他在想什么,她这个做母亲的还会不知道吗?只要是对他的
事业有帮助的,只要能打击江震的,什么他都愿意牺牲、都可以出卖,包括自己
的幸福。
谭婉玉心痛,眼色透著怜悯,声音沙哑、哽咽地说:「隐之,你才是儍瓜。
你不要……不要学你爸。」两行清泪溢出眼眶。
谭隐之抽了面纸,倾身帮母亲拭泪。
「我没学他,我只是要抢他的生意。妈……你不觉得很过瘾吗?」他口气坚
定,目光冰冷。
望著儿子阴沈的目光,谭婉玉直觉冷汗涔涔。「妈听得出来,你爱那个儍呼
呼的女孩,你不可以娶王刚的女儿!」她试著扭转他错误的价值观。「隐之,你
在想什么?是因为要赢你爸吗?你已经这么成功了,还不够吗?你早已经赢了他,
他是因为你才被逼著要去上海发展吧,这样够了——」
「不够!」隐之凛容道。「娶了王刚的女儿,我在上海等於有了靠山,那老
头甭想在上海发展。」
「那么,那个儍丫头呢?妈看得出来你爱她……」
「爱?」谭隐之轻扯嘴角。「那儍瓜除了让我开心,她什么也没有,娶她没
好处。
当然,我会照顾她、对她好,就这样,我不会娶她。我跟王素云说好了,婚
後各过各的,大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的生活不会受影响。」
「你跟那个女孩商量了吗?她怎么想?她可以认同你的做法吗?」
「我不需要她认同,这是我的事,她没权利干涉。」
谭婉玉听了心脏揪紧,双手开始汗湿。这孩子的心病比她想得还严重,他怎
么变得这么冷血、这么势利、这么的寡情?!都是她害的,是她没给他一个正常
的成长环境;是她识人不清,让他在愤世嫉俗的环境里长大。谭婉玉心痛,她有
什么资格教训儿子?
「你回去吧,我累了。」谭婉玉撇过脸,背对他。
「妈。」
她心碎,颤声道:「我爱个冷血的家伙就够了,我不要再看见另一个!你回
去……」
「你气我?」谭隐之绷紧下颚,目光冰冷。「你难道忘了我们受过多少侮辱?
我没错!」
谭婉玉感慨地说:「你说那个儍瓜没用……她能让你开心,这还不够?太够
了!除了追逐名利夺取权势,你的心没别的了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谭隐之听不进去,硬声道:「我要让老家伙後悔,我要把他踩在脚底,等我
跟王刚——」
「我不要听!」谭婉玉咆吼。「还不够吗?我们被他害得还不够?你连自己
的婚姻都可以牺牲?赢了又怎样?能快乐多久?」
谭隐之缄默,他一意孤行。有时,望著晓蓉单纯的笑脸,他会有一刹恍惚,
怀疑自己的方向。但心底总有个声音,不时告诉他,他还可以拥有更多,他还可
以去到更远更高的地方,他不肯放弃。
「现在……」婉玉痛心。「我真怕那个儍女孩爱你,要是知道你是这种人,
她会有多伤心?隐之……」谭婉玉翻过身来面对他。「你听妈说,不要连感情都
牺牲,生命里没有爱太惨了……」
「是吗?爱?」谭隐之起身,眸似寒星。「看看爱把你害成什么样?我回去
了,过阵子再来看你。」转身离开。
「隐之?隐之?!」眼睁睁看爱子离开,谭婉玉觉得她儿子好孤单、好可怜。
那抹挺拔的背影,紧跟著噬血的噩梦。过往的伤痛,如巨大梦魇一步步吞食
他的心。她可以想像到隐之活得有多么辛苦、多么寂寞,偏偏她无力让他撇去阴
霾,迎向阳光。
------------
转自织梦方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