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家有「尸体」!
苏瑷神经紧张,「尸体」常出现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把她吓得半死。
最先她是在洗衣服,洗著洗著,弯身要拿水桶时——
「啊~~」她骇得差点断气。「你?你怎么在这里?!」
苏晓蓉窝在洗衣机旁,她抬头瞟妈咪一眼,神情恍惚地说:「我在想事情…
…」
苏瑷抓抓头发,问:「那你要不要出来想?窝在那里不好吧?」不出声窝在
这里会吓死人的。
「你别管我。」晓蓉双手环膝,脸埋向膝盖。
「女儿啊,这个厚……」苏瑷只好蹲下来,搓著手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
——」
「不要问。」晓蓉立刻打断她的话。
「没、没问,妈只是了解一下,你跟那个谭先生,是不是——」苏瑷显得小
心翼翼。
「都说不要问了。」晓蓉不爽了喔。
「嗟~~」算了!苏瑷跑去晾衣服,心底嘀咕,这丫头怪怪的喔。
岂止怪?简直变态了。
隔天一早,苏瑷去刷牙,推开厕所门。「啊~~」这次她吓得差点跌倒。「
你……你在干么?」
苏晓蓉穿著睡衣,坐马桶上发呆,表情呆滞,眼色空洞。
苏瑷怯怯地伸出食指戳戳女儿肩膀。
「喂?」
「唔……」又是恍惚的口气。
苏瑷好卑微,轻轻问:「在这坐多久了?嗄?」
「瞎~~」晓蓉手撑著脸叹气。
苏瑷蹲下来,瞪著女儿。「喂,说,到底坐多久了?」
「不知道。」
「女儿,我的乖女儿,你可不可以告诉妈咪,你不上厕所,坐这里干么?」
「想事情。」
「想什么事呀?」苏瑷笑眯眯,口气好好。
晓蓉望住母亲。「不要问。」又是这句。
苏瑷脸一沈。「不要问、不要问!一副中邪的样子,还叫妈不要问?你反常
了你!」苏瑷挤牙膏刷牙,含糊道:「是什么问题,让你想这么久,嗄?说出来
妈帮你想啊!」
晓蓉看母亲一眼,站起来,像缕幽魂飘出浴室。
「完了完了……」苏瑷望著女儿憔悴的背影,担忧极了。「八成中邪了。」
晚上,苏瑷从市场回来,放热水准备洗澡,她打开衣柜——「哇靠!」差点
就魂飞魄散。「太过分了你!」
衣柜里,晓蓉抱膝坐著,又是一脸呆滞。
苏瑷抓狂了。「你给我出来!」硬是要将晓蓉拖出衣柜。
「我要想事情!」晓蓉抓著衣杆。
「出来~~」苏瑷力大无穷。
晓蓉哗地放声痛哭。「哇~~我要想事情,我不要出去,你别拉我,哇~~」
哭得惊天动地。
「你出来想!」苏瑷将她硬拖出来,才几天,她的心肝瘦得剩把骨头,脸都
凹进去了。再不管,要闹人命了。「说!到底什么事?让你想那么久?」
「……」晓蓉啜泣,又是那一句:「不要问。」
「你不说是不是?」苏瑷拿电话。「我找谭先生问——」
「妈!」晓蓉拉住母亲。
「你快说!」苏瑷逼问。
晓蓉抓了面纸擤鼻涕。「妈……你觉得隐之人怎样?」她哭得眼睛都肿了。
「唔,话少了一点,但是,挺负责的样子。」
「妈,你觉得他爱我吗?」晓蓉抽抽噎噎,揉著痛痛的眼睛。
苏瑷瞠目。「这要问你吧?不过呢……我看他对你挺好的。你不是说这房子
的陈设,都按你当初跟他说的样子咩?他那么细心,把你的想法都记住了,那他
应该是爱你的吧?」
晓蓉望著母亲,突然问起。「妈,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吗?」她忽提起爱
的真谛。
苏瑷瞪她一眼。「怎么问得没头没脑的?嗯……应该是这样。」
「爱是不计较付出?」晓蓉又问。
「嗯,是吧。」主是这样教的。
「妈咪,你也这样认为吗?」
「是啊~~」问完没啊?「喂,你问了半天,妈还是不懂,你到底在烦恼什
么?你快说啊!」
「妈,谭隐之要结婚。」
苏瑷捧住脑袋尖叫。「可是他还没跟我提亲啊?」
晓蓉呜咽,低头小声道:「新娘不是我。」
「嗄?!」苏瑷惊骇。
晓蓉抬头,语气肯定。「他要娶的不是我……」泪又滚下脸庞,她用手背拭
去,觉得自己好惨。
「你说什么?」苏瑷大受打击。「可是……等等——你是他女朋友啊,他不
娶你?他娶谁?」
苏晓蓉将事情经过说给母亲听。「……所以他爱我,但他不娶我。所以假如
我想跟他一起,就没有名分。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不过隐之爱的是我……所
以……」
「王八蛋!」难得苏瑷骂粗话,晓蓉反过来安慰母亲。
「妈,你先别气,这是桩商业联姻,婚姻不过是法律上名义,重要的是两人
相爱吧?」她明明是说给母亲听,却像是在说服自己。
「胡扯!那你们要是有小孩呢?」
「可以不生小孩啊~~」
「你白痴!」苏瑷震怒,揪住晓蓉肩膀咆哮。「我是这样教你的吗?你这么
没志气?嗄?你听听你刚才说的话,能听吗?嗄?」她快气死了。「这个谭隐之
太瞧不起人了,妈明天就去找房子,我们不希罕住他的地方,你不准再跟他来往,
太过分了!岂有此理,他把我女儿当什么?」
「可是我爱他,我好舍不得——」她想破头了,想找个藉口说服自己继续爱
他,心里明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她……
「你舍不得也要舍!」苏瑷咆哮。
「我爱他。」
「快点忘记!」
「可是你刚刚也说爱是恒久忍耐,爱是不计较……」
「那不一样!」苏瑷口气严厉。
「哪不一样?」晓蓉语气茫然。
苏瑷哑口,气急攻心吼:「就是不一样!你完蛋了你,你连是非都不清楚了
吗?你太让妈失望了……」苏瑷蓦地红了眼眶。「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晓蓉目光一凛,刷白了脸。
她抿嘴,颤抖。是啊,她怎么了?这几天怎么了?现在竟昏头昏脑地跟母亲
说蠢话。
「我……我知道了……妈,对不起……」她抱住母亲。「我听话,你不要生
气了,妈……」
@ @ @
苏晓蓉带来好消息,柴仲森买下薛祖颖童年住的房子,业主的事他听说了,
知道王伯伯要将卖屋所得委托苏晓蓉,全数捐给慈善机构,他慷慨地多加一成房
价。
谈妥交易细节,约好签约时间,柴仲森请苏晓蓉喝茶。
「谢谢,就是她吗?」晓蓉接过茶杯,一进屋里,她就注意到墙上挂著一幅
照片。相里女子容貌清丽,眼里漾著水气,红唇轻抿。她坐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前,
右手撑著下巴,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看来好像很聪明。」有一双慧黠的眼睛,像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聪明?」柴仲森微笑。「不,她笨死了。」
「会吗?」
「她要是聪明,早跟我交往了,像我这么好的男人放著不要,天天眼那些烂
作家瞎混,累得胃溃疡,笨女人!」
晓蓉听了骇笑。「你也是作家啊~~」
「我不一样。」他靠向沙发,傲慢道:「她底下那些作家,写不出什么好东
西,倒挺会端架子的。」言下之意,他写的才算好东西?晓蓉呵呵笑,真傲慢。
「那我们後天律师楼见。」晓蓉收文件,柴仲森注意到她腕上的表。
「上次你戴的是卡通表吧?这表不是你的。」
晓蓉怔住,望住表,目光温柔。「猜对了,这是别人的表。」她苦笑。
「可以让我看看吗?」
「喔,好啊。」晓蓉伸手,让他打量手表。
他确定心里的揣测,退回座位,笑望她。「苏小姐,这只手表配这种廉价的
表带可惜了。」
「这不是普通的手表吗?」
柴仲森笑道:「这是ROADSTER的精钢腕表。我帮这款手表写过广告文案,它
的特色在於自动上弦3110机芯,每小时振荡2880O 次。」
「28800 次?」晓蓉耳朵贴住表面。「不像啊……」听不出来。
「儍瓜。」柴仲森解释。「震动太频密,人耳就听不清楚了。」他指著她腕
上手表。「这表很有趣,外观看来庄重优雅,没人知道它的芯竟然震得这么厉害。」
晓蓉心悸,隐之说他爱她,分手後,他却没找过她。分手那夜,在他顽强的
表象底下,他的心,可是震得厉害?他是吗?会不会比她想的还要在乎?会不会
他其实很痛苦?只是不肯泄漏脆弱的一面?这段时间,他过得好吗?
离开柴仲森住处,晓蓉还不想回家。她在市区游荡很久,直到店铺打烊,纷
扰的长街安静了,她又来到他住的饭店外,她注意著饭店入口,看著玻璃门旋转,
她的心在挣扎——
好想见他、好想见他……
再进一步就等於背叛了自己,而退回没有他的世界,她却活得像行尸走肉,
她该选
择理智地遗忘吗?
晓蓉抬手,耳朵贴住表面,她听不出表芯每小时2880O 次的震动,就好像她
感觉不出,隐藏在他那漠然的脸容底,他的心震过没?再七天,他就要结婚,他
的心是什么感受?离开她後,他想过她吗?
如果爱是不计较一切,是无尽的付出,不求回馈,那么为了这个男人,她能
让步到什么地步?因为这思念太痛苦了,离开他,死守住自己的原则,和选择跟
他在一起,她竟辨不出该坚持哪一个?
不,她其实知道,该坚持的是放弃谭隐之,可是她的脚,像有它自己的意识,
它走进饭店:她的手也像有自己的意识,按下电梯十五楼。
是,她该放弃谭隐之,可是她的人已来到他住的套房门外,望著套房门牌,
头一回,她好气自己,她蹲下来抱住自己嚎啕痛哭。
她知道正确方向,却为爱迷了路……
@ @ @
谭隐之添购出国物品,将回饭店时,临时起意,又去选礼物送给晓蓉,就当
作临别的赠礼,它必须是非常珍贵的礼物,谭隐之不希望晓蓉因为他委靡不振,
他希望让晓蓉明白,在他心中,她的地位是谁也不可取代的。
谭隐之慎选礼物,这礼物代表他的内疚和感激,感激她陪他一段,感谢她给
他的快乐,他希望这礼物至少可以给晓蓉一点安慰,他不要她老惦著诀别时伤心
的画面,这礼物将是个句点,代表著他难以言语的歉意,也等於是告诉她,继续
她的人生,莫为他颓丧失志,他希望她快回复笑容。
选好礼物,回到饭店,跟柜台办理退房手续。他步过大厅,大厅墙壁上垂挂
的水晶帘幕熨亮他忧郁的脸,然而尽管大厅吊灯再灿亮,却也映不亮他的眼。他
拎著公事包,搭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他怔住——
在红毯甬道的尽头,苏晓蓉守候著。她看见他,她微笑,笑得勉强。
他看见她眼眶里闪烁著泪光,他心跳狂烈,走向她。
她忐忑,目光迎著他,终於他停在她面前。
晓蓉苦笑。「我没办法……我好难过……我不想跟你分手——」
谭隐之猛抱住她,紧得像要融入身体。原来真有这样的儍瓜,真有不求回报
不计得失的爱!
谭隐之感动,那鄙夷世间情爱的顽固心肠,在这儍女面前,融得一塌糊涂。
那最後对她的一点抗拒,全数投降,他的顽强输给她的无求,他的防堵输给她的
勇敢。他的猜疑、他的寡情,都输给双臂里这个单纯憨厚的儍瓜。
苏晓蓉无求的爱震撼谭隐之!一向自私自利,计较得失的他,终於领悟到,
他不该害她,第一次他学会为他人著想,他思考著怎样才算真正为她好?
他们彻夜长谈,热情相拥,彷佛是对往後的相处有了默契。她不提他的婚事,
只是说不要分手。谭隐之心底清楚,她妥协了。她按他当初要的脚本走,她退了
这一步,却把谭隐之颠覆。
晓蓉卷在沙发上,枕著他大腿酣睡。桌面笔记电脑闪烁,明日就要飞去上海,
他急著收发邮件,处理几宗买卖。他猜他们分手後,她定是夜夜失眠,她眼下憔
悴的暗影,害他好心疼。
此刻,他听著她均匀的呼吸,他低垂眼眸,手指抚过她的眉与唇,这明媚小
脸,他永生难忘。
谭隐之轻轻解下晓蓉左腕的手表,这表原是他的,却错置在不合适的纤纤小
腕上,错误地缚住天真的儍瓜。他打开公事包,取出买好的礼物,打开绒盒,取
出一只女表,系住她的手腕。
谭隐之摸摸她脸庞,笑望她无辜的睡容。他忆起那时晓蓉在他的车子里,像
个小婴儿睡得好沈……
当初,呵~~当初他正是被这副纯真的睡脸给骗去了心。
谭隐之不时爱宠地拍抚她的背脊,亲吻她的发梢。桌面摊著饭店信纸,他深
情落字,字字揪心,满溢著的是内疚跟自责。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而现在他真
心忏悔。
握著黑色钢笔,笔锋锐利,蓝墨水在白纸上漾开,刚劲的笔画刻出临别话语
——後来,它们的面目,都被晓蓉伤心的泪给模糊了……
@ @ @
日光透进房里,唤醒苏晓蓉。她睁眼,套房空荡荡的,怱地怔住,身上盖著
的被滑落腰际。她搜寻谭隐之身影——
他不在?木制书桌上空无一物,没有他的电脑,也没搁著公事包。她一颗心
直往下沈,寒意从背脊直往上窜。
他呢?
她大喊一声:「隐之!」
没有回音。低头瞥见左腕崭新的女表,又瞧见遗留在沙发上的信——
晓蓉抓了看,霎时泪盈於睫。
晓蓉:
1891年,美国发生一宗火车相撞意外。两列不同方向的火车,因计错时间相
撞。当时Webb CBall 担任铁路局首席检察官,为了这宗意外,他致力研发抵御
铁路恶劣环境的手表,这就是Ball表的由来。
一般手表发光部分用「氚涂掩膜」,但Ball却镶上一支支发光气管,比传统
技术光亮100 倍,这只表,在英国,有「MOONGLOW」之称,名字起源於英国的月
光列车。
那足贵族专用车厢,人们可透过会发出夜光的观景大窗,欣赏窗外变幻莫测
的旅途风光。
一到夜晚,即使没有外来光源或电池补充能量,腕表装嵌的五十四支发光微
型气管仍能持续发光25年。配有防磁软铁护套,分秒精准,可抵抗4 ,80Oa/m
的磁场干扰。
可知道为什么赠你这只表?
我最亲爱的小傻瓜,认识你啊,是我在生命中最美好的事,对我而言,你就
是我的MOONGLOW.
已经太久,我麻木的搭乘这通往成功的列车,在尔虞我诈的黝暗隧道通行,
为了达到目的,我变得铁石心肠。满以为自己真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竟不
知渐渐变得面目可憎,冷血无情。
直至某夜,我看见月光,那是你,你好像月儿,温柔地绽暖我心房,陪了我
好几个失眠的夜晚……
晓蓉,我们本就是两列不同方向的列车,是命运错数时间,我们在意外的时
分相撞。
认识你,是我的福气;认识我,却是你的坏运。是我,让你爱笑的脸,蒙上
忧郁的泪水。
今晚你抛弃自己的原则,你说,你不要分手。
可知道,我多么感动?我看得出,你心里的挣扎。再见到你,你好憔悴,瘦
了好多,我不敢想像你这几日内心的煎熬。看见别後急遽消瘦的你,让我懊悔自
责,领悟到自己的自私。
我知道你真心爱我,爱到你情愿盲目眼睛。我应该高兴,你愿意妥协,我求
之不得啊,但我只觉得惭愧,在你面前,我清楚看见自己的卑鄙。
晓蓉,不要勉强自己了。我怎么可以为了自己开心,就霸占住你?逼你违背
自己的原则?
我终於理解到自己错得离谱。
往後,你戴著这只精准发光的手表,让我的内疚和忏悔,化成守护你的光,
照亮你二十五年。在这二十五年里,愿你变得更聪明,更懂得爱护自己,别再遇
上像我这么自私的混蛋。
我想了很久,离开你,走对你最好的抉择。请原谅我早有计划,不能更改;
而我,也不想束缚你。
我舍不得你,更舍不得要你委曲求全。善良如你,该拥有百分百的爱情,百
分百属於你的男人,而不走满口谎言、自私自利的我。
我爱你,也对不起你。我爱你,偏偏辜负你。忘记我,愿你找到真属於你的
幸福。
而我的心,永远,为你震荡。
一如初遇时,日光下,你灿笑著,我心震撼。
——爱你的隐之
「隐之!隐之……」
他走了!
她不顾自尊、放弃原则、妥协了,他却还是选择分手……晓蓉痛哭。
@
终於来到上海,这段路比谭隐之想像中还要远。
早先在机舱里,部属趁空档跟他讨论公事,谭隐之怀疑自己真有听进去,好
几次部属询问他的意见,他失神地在想苏晓蓉,最後总是在部属急切的呼喊中回
过神。
晚上,王刚在酒店为他们洗尘,翌日签约,後天於婚宴宣布合并案,大家对
未来的合作有了初步共识。
王素云也来了,她被父亲安排在谭隐之身旁的座位。
包厢气氛热闹,王刚向大家敬酒,他又是拍肩又是搭背,和谭隐之的部属称
兄道弟,拱大家上台唱歌,炒热气氛。
谭隐之疲倦,静坐在长沙发上,他看来非常无聊,对眼前热络的气氛显得无
动於衷,偶尔低头看表,思念故人。
「很闷吧?」王素云帮他斟酒,她往後靠著沙发背,交叠长腿。「真无聊。」
「会吗?」谭隐之冷笑道。「你父亲显然不这么认为。」王刚正拿著麦克风
唱歌。
「这要给你签字。」王素云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抛到桌上。
谭隐之翻阅,看完牵了牵嘴角。是婚前协议,载明婚後各过各生活,为了两
家企业顺利运转,任一方不得做出损害公司利益之事,文末注明各项赔偿条款,
还有财产的分配、公司股份……
「我爸要你签的。」王素云略带嘲讽道。「谭先生,祝我们婚姻愉快,我敬
你,为我们两方企业乾杯。」她举起酒杯。
谭隐之没有举起酒杯,瞟她一眼,打开公事包,也取出一份文件,掷到桌面。
「我也有一份,请你签字。」
王素云取来看,她笑了,笑声凄凉。「哼!两只狐狸。」他也不简单,婚前
契约写得比她仔细,除了新组的上海地产公司,他的私人财产一概保留。各方行
为与生活杂支全部自理,并且不准擅自对外发布他们的婚姻生活,这一份契约显
然是请专业律师特别拟定的。
王素云抛下契约书。「很好,咱们算是挺有共识的,我签。」她呵呵笑,带
著自甘堕落的神情。
「很好。」
「愿我们合作愉快,祝我们百年好合。」她酸楚道,连乾了三杯酒。後来她
醉了,倒在沙发上,她歪著脸瞟他。「谭先生,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她掩
住脸,疲惫道。「我们……简直是在侮辱爱情。」她心里有喜欢的人啊,但是对
婚事的安排显然无能为力。
「要结婚是你父亲的主意,他不信任我。」
「我知道,呵,他谁也不信任,他只信任白花花的钞票。」
谭隐之又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又分神想念一下那遥远的儍瓜,不知她有没有
好好照顾自己?她吃得好睡得好吗?
王素云望著天花板的霓虹,声音哽咽。「礼服挑好了,你要不要拨空看?我
跟礼服公司约时间……」
「不用,你喜欢就好。」谭隐之轻抚表面。
她忽问:「你在想谁?」
谭隐之怔住,转过脸来,黝黑的视线定望住她。
她笑睨著他。「怎么,我猜错了?」她取出打火机,点燃香菸。「你一直看
表,约了谁吗?有人在饭店等你?」
「没有。」谭隐之笑得黯然,再不会有爱的儍瓜,儍儍等他。
「我不想嫁你。」她冷声说。
「彼此彼此。」他也不想娶。
王素云握著酒杯。「谭先生,我是王刚收养的义女,和你结婚,算是报答他
的恩情……」
谭隐之注意到她手在颤,她忽地靠过来,伏在他肩膀上哭泣。
谭隐之沈著脸,由著王素云痛哭。当王刚注意到女儿异常的举动,谭隐之侧
身,横臂挡住王素云啜泣的表情。
王刚以为他们在说情话,笑了笑,继续和他人说笑。谭隐之放松下来,靠著
沙发,右臂横在额上,挡住刺眼的霓虹,臂下,他的嘴,噙著一抹苦笑。
王素云喃喃醉道:「我想取消婚礼,我爱的那个人,是个穷小子……跟著他
能有什么幸福?」她哭起来。「要是为了他激怒父亲,跟他走有什么保障……他
好伤心,一直求我别嫁,谭隐之……现在想想,我们还挺配的,为了名利和权势,
我们可以牺牲自己的感情……」
谭隐之觉得好笑,这世上,原来到处有爱的儍瓜。有个傻瓜也爱著他身旁的
这个女人。
谭隐之注视著桌上横倒的空酒瓶,张望前头喧哗的人们,一室华丽气派的装
潢,空气窒闷,有人烂醉趴在地上呕吐,陪酒的小姐们搂著王刚和他的经理调情。
而他,他渴望吸一口新鲜空气。他怀念枕边伊人发香。第N 次俯望手表,这
表曾短暂栖在她纤纤小腕上,他取回表:心却落在伊人处。
他忽然冲动的想抛下一切回家。
回家?!这念头让他吃惊。回那间豪华套房?不,不是!谭隐之眸光暗沈,
心坎震荡。想回去的,是他渴望的一处桃花源,是那儍瓜的天地。眼前一切,富
贵虚伪,全不如与晓蓉喝茶的那一夜——
那夜他品尝她用廉价茶梗冲泡的茶,那夜他们坐在破屋里,坐在廉价的黄灯
泡下,他们甚至没沙发可以躺,只能坐在冷地板,只有一张矮桌。
他们对望,他们微笑说话。奇妙的是,望著她微笑的脸,听她软绵绵嗓音,
那时,
他也有那种幸福得承受不起的感动。
第一次觉得,能寄生这世上,好幸福!
@
清早,曙光穿透窗帘,顽皮地撩拨床上那一夜未眠的伤心人。光影在脸庞流
动,他疲惫、颓丧,而日光依然明媚,那一点稀微暖意,像在提醒他,他曾深爱
过,夜里的一颗小明星。她给过他,一点星光。
谭隐之恍惚,抬手覆额,妄想阻挡明媚日光。
旁边茶几,水晶菸灰缸里,残菸孤寂,堆成一座小坟。他睁眼,眼色蒙胧,
有藏不住的倦。他必须起身,两方公司要在酒店签订契约,该起身准备了……
他凝望住那套悬挂在衣橱前,为了合并案及明日婚宴准备的黑色ChristianDior
西服
是他的错觉吧?ChristianDior 挂在这陌生套房里,孤零零,看来好寂寞。
谭隐之挣扎著,他不想起床,想赖在淡蓝色床单上,想赖掉今天跟明天,赖
掉签约仪式,和明日婚宴。他翻身趴卧,嗅著他带来的她洗过的床单,忽觉可笑,
为自己的脆弱苦笑,他挣扎下床。
梳洗完毕,剃净胡髭。他试著振作精神,可当他看见镜里的脸,那深邃孤寂
的眼,他扔了刮胡刀,手撑著洗脸台,忽觉得自己好悲哀,好惨……他吁口气,
逼自己定住心神。
他走出浴室,凝望崭新西服,他舍弃ChristanDior,打开衣橱,穿过的黑色
GUCCI ,怎么看都觉得亲切。他伸手摩挲西服布面,那次跟晓蓉吃火锅,穿的也
是它。
它……会不会想念牛仔裤?想念白T 恤?想念那晚温馨气氛,它沾染过的食
物香气?假如它有眼睛,那晚它会看见他一直笑。假如它有耳朵,它应当记得,
那挨著它的软绵绵嗓音……
不,它不懂思念,会思念的是他……谭隐之穿上西服,离开旅馆。
王刚派司机接谭隐之及他的部属,前往长乐路的新锦江酒店。
长乐路?谭隐之看见路标,心溢满酸苦。
他是往长乐路去吗?他的快乐在那儿吗?
他又想起苏晓蓉,爱笑的苏晓蓉才是他的长乐路吧?他怎么往反方向去?无
情地撇下她,这条长长绵绵的思念路,尽头又在哪?他恍惚地问自己——
他走得完吗?他忘得了吗?他不是一向做事都很有把握吗?怎么对忘记她这
事,欠缺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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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织梦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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